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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樟抱着垂珠从垂花门外进来,脸色不大好看,一阵阵叹着粗气。
“怎么了?王府的人给你气受了?”叶昀正在风雨亭中教苏溪亭下棋,抬手就捉住了苏溪亭的手腕,“落棋无悔真君子。”
苏溪亭做了个鬼脸同他耍赖,左手偷袭,把棋盘上的两粒白子捻走:“我本就不是君子。”
卢樟走到叶昀身边,垂珠乖乖爬进叶昀怀中,卢樟弯身去倒了杯热茶放到叶昀手边:“谁敢给咱们气受。我叹的是那小公子,我在后厨听下人说,今日大公子给王爷去送功课,还带了一卷佛经,说是给弟弟抄来祈福的,谁知那佛经只有一半,后半截鬼画符似的,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听说当时书房中还有王府里的清客,倒是个博学多才的文人,捡了那半截书卷看了两眼便神色大变,说那是凉山宗教里的咒经,起咒后,被诅咒之人两日内必死。这下可是捅破天了,小公子乃嫡子,还是王爷唯一的嫡子,被长子这般恶毒地诅咒,气得礼王当场就请了家法,罚跪祠堂两个月呢。”
苏溪亭夺了叶昀的茶杯一饮而尽,道:“这是干坏事还不长脑子?诅咒人的东西还拿出去四处招摇。”
卢樟嘀咕了一句:“谁知道怎么想的呢?我前些日子瞧见那大公子,也不过五六岁的模样,且不说字写不写得明白,便是那般小儿,懂什么诅咒。”
叶昀却只是默默落下一粒黑子,慢悠悠收去大片白子:“若他知晓自己在做什么,自然不会傻得去害自己,可若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或者说,宋明观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抄的佛经早就被人掉包了。
2
后头几日,王府里可谓是鸡飞狗跳。
侧妃刘氏整日在书房门前垂泪,她生得一副柔弱模样,好似被风一吹就能倒,素衣木钗跪在书房前既不喊冤、也不求饶,只是举着帕子抹泪。
宋焕章出入书房时倒是同她说过一句话,让她别在人前丢人现眼。
谁料刘氏也不辩驳,只是俯身行了大礼道:“明则犯此大错,是妾身管教无方,理应同受惩处,无论王爷如何惩处,妾身都毫无怨言,只是冬日已到,祠堂阴寒,明则毕竟是个孩子,受不住两月苦寒,还请王爷开恩,允妾身去给他送一双护膝。”
说罢,身边的婢女呈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双厚厚的棉护膝,用的是最普通的麻布,可针脚却十分密实,一看便是用了心。
宋焕章看着那双护膝有些出神,许久抬了抬手,只当是同意了。
那日,叶昀同苏溪亭外出看宅子刚回,自抄手游廊走过,刚巧遇上这一幕。两人默不作声瞧着,看那刘氏拭着眼泪起身,踉跄了一下,宋焕章伸手去扶,还在她手上轻轻拍了拍。
“这般就翻过了?”苏溪亭一贯都当天下女子如他母亲一般,就算是坏,也坏得那般明目张胆,杀人放火什么都敢做,不曾想,这软刀子也丝毫不逊色,若他是那个算计宋明则的人,此刻怕不是要气得吐血。
叶昀有些好笑地看他:“玉都里的姑娘和江湖中人不同,打打杀杀虽不精通,但都是在深宅大院里长大的,自小就看着后宅争斗,学着掌家护权,没点手腕如何操持后院,女子虽不易,但亦不可小觑。”
苏溪亭摸摸鼻子:“幸好我不娶妻。”
叶昀没接话,只是又看向院中,刘氏同宋焕章拜了拜,转身便走了。
不过是极简单的一个交锋,宋明则被算计得浅显,但妙就妙在挑的时辰,府中清客皆是文人,自来最重礼法,自古嫡庶分明,若是旁的还好,偏偏是庶子诅咒嫡子,更何况是一品亲王的嫡子,就算宋焕章心知肚明长子是被算计了,也不得不在清客们面前做出个样子,做出惩处,否则如何服人。
刘氏应对这一招的方法便是以退为进,除掉华服金钗,代子认罚,又流露出为母之心,令人心生恻隐,自然也就不忍再苛责更多。
一来一回,再重重罚上几个伺候宋明则的嬷嬷小厮,这事也就自然而然地翻了页。
刘氏回到屋里,把帕子狠狠往桌上一甩,扶着桌沿坐下:“她儿子遭了罪,同我们有什么关系,竟拉我儿下水,还想出这般毒计,若不是王爷心疼咱们,明则的性命保不保得住都难说。便说这世上,惹上巫蛊之说的人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婢女却摇头:“王妃这些时日都在小公子院子里呆着,府中内务也不怎么管了,哪里还有心思做这等蠢事,那可是诅咒,若是成真了,小公子岂不是没命活,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哪里舍得。”
“可不是她还能有谁?府中最与我过不去的除了她还有谁。莫不是她儿子活不成,要拉我的明则陪葬,真的心毒得很。”刘氏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婢女却倒了杯冷茶递过去,茶早已凉透,一口下肚,直直坠到了心里,她缓声劝道:“侧妃要冷静,府中可不止王妃一个女人,眼下局势失衡,说不得有人浑水摸鱼,等着渔翁得利。奴婢本也不该揣测过多,只是前几日,奴婢瞧见那吴氏从王爷书房里出来,您好好想想,府里那些个侍妾,谁能靠近王爷书房,这府里出事还不到一季,吴氏就入了王爷的眼。”
刘氏不傻,不仅不傻,反而还是个心思颇为灵活之人,这样的人,若是想透了便想透了,可要是没想透,那就是会控制不住地想多,起了疑心,疑神疑鬼,觉得眼前人都要害她。
婢女这话说的不是没有理,何云渠如今一心都扑在她那短命儿子身上,憔悴得不成人形,若是这般还有余力来算计自己,那也确实有些说不过去,但这等情况下,还有谁会做这些事呢?刘氏杵着脑袋想,眼前全是府中那些个侍妾,没一个省油的灯。
刘氏盯着门槛,眸中闪过一丝狠意:“你让刘平去查查吴氏,顺便也摸摸看最近后院众人的情况,最近谁有异常动静。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要沉得住气。”
第121章
午后朝怀霜来访,这人从回了玉都起就不见了踪影,说起来,叶昀和苏溪亭是他带回来的,可真正在王府呆下,却又总见不到他人。
他换了柄折扇,扇面上是金粉描摹的秦淮风光,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在阳光里几乎要晃花旁人双目。
阿昼卷着袖子坐在汀兰水榭的院子磨药,小黄就围着他不停地叫唤,鸭脖子一伸一伸,总是要往那捣药臼里去啄草药,阿昼烦得不行,索性找了根长绳,把小黄的脚同院子里的梧桐系在一起,惹得小黄一个劲地扇动它那双鸭掌。
“请你们来给小公子瞧病,你们倒会享受,这日子过得可真滋润。”朝怀霜走近,伸手拿了一瓣桌上放着的甜瓜,放进口中“咔嚓咔嚓”地吃着。
这种甜瓜可非民间所长,民间甜瓜都是春季结果,而冬日甜瓜却是在有温泉流经的山谷里精细养出来的贡品,一年也就只得那么一点。
这瓜苏溪亭尤其爱吃,叶昀便每日里给他切上一个,刨了籽晒干,再用棉布包起来,说等搬进了自家宅子就给他种起来。
苏溪亭冷不丁被人虎口夺瓜,冷眼看着朝怀霜,不由得冷哼一声。
朝怀霜擦擦嘴,躲远了些,又想了想,索性躲到了叶昀身后,笑眯眯问道:“原是想来问问你们在王府住得可习惯,如今一看,倒是我白白担心一场。”
“是有些乐不思蜀,这般精贵日子,住得我骨头都懒了。”叶昀让卢樟在石凳上铺了一张软垫,扬扬下巴,示意朝怀霜坐下说话,“王妃用心,凡吃穿用度,都紧着最好的给我们,唯恐我们不好好医治小公子,当是一片悠悠慈母心。”
朝怀霜坐下,余光觑了眼苏溪亭,默默把凳子往叶昀那厢挪了挪,擦擦手,又要去拿甜瓜,嘴上碎碎念叨:“王妃是把心思都用在了你们这里,如今倒是没什么心思去管王府内务了,后院发生那般大事,她竟连面都不露。”
“也不知你们在这汀兰水榭里窝着听没听说,大公子诅咒小公子被捉个正着,如今还在祠堂里跪着呢。巧了,那日我也在场,彼时还心下一惊,说到底是谁这么陷害一个孩子,可谁想到,等我们传看那佛经才知,倒真是大公子的字迹,王爷也是心知肚明,这才重罚于他。”
“孩子懂什么,总不是旁人让他做什么便做什么,六岁稚子,难不成还看得懂咒经。”叶昀把甜瓜盘子一气都给挪到了苏溪亭面前,朝怀霜伸出的手恰恰探了个空。
“这事古怪就古怪在这里,凉山宗教向来不同道教佛教传颂甚广,连我都不曾领教过,大公子连四书五经都没读清楚,是从哪里学来那玩意。”朝怀霜仿佛是真心不解,落了笑意,眉宇间腾起些许迷茫。
说罢,又自言自语道:“算了,反正也与你们无关。我听说你们已经找好了宅子,这两日就要搬出去了,是小公子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吗?”
“毒拔得差不多了,再治也就是那副病怏怏的样子,要想和康健孩童一般怕是不成,我就算在这儿住上一辈子也无济于事。”苏溪亭抱着甜瓜盘子,对朝怀霜一耸肩表示无奈。
朝怀霜也不多留,毕竟在这他也只是礼王的一个普通门客罢了,于是摇摇扇子道:“乔迁那日定要叫我,我给你们备好礼,再请几个玉都相熟的朋友,一道去给你们暖屋。”
叶昀没有表态,朝怀霜就权当他默认了,第二天就张罗起了要给叶昀和苏溪亭备乔迁礼的事。
这消息传到了宋焕章耳朵里,宋焕章没把朝怀霜叫来问话,只是吩咐江央去查叶昀和苏溪亭的新宅子在何处。
若说他觉得这二人有古怪,也不至于,自来王府后,除了给宋元观治病,便是外出逛街,回到王府也从不曾到别处惹眼,只安安分分在汀兰水榭呆着。
可若说他觉得这二人没什么古怪,也不绝对,苏溪亭日日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好坏都摆到了脸面上,让人瞧得分明。只是叶昀,宋焕章想起某日叶昀自外面回府,恰好早他一步进门,他便看着叶昀披着黑色披风的背影有些出神,总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叫了声“叶先生留步”,叶昀便回过头来,兜帽搭在身后,叶昀的相貌在晴天白日里格外清晰,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五官平平无奇,组合到一起更是没什么特点,一晃眼就能让人想不起他的长相来。
他朝宋焕章行礼,礼数周到挑不出半点差错。
宋焕章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仍是看不出丝毫问题,只能问了几句宋元观的病情,就让叶昀离开。
江央回得很快,带回来的答案令宋焕章大吃一惊。
“你说,他们买的新宅子是陆家的老宅?”宋焕章把手中的笔搁下,让江央走近了些,“是战死多年的陆信陆将军家?那宅子这么多年了,不是说闹鬼,没人肯要。”
江央点头:“属下问得很清楚,听说是那位陵神医亲自选的宅子,不惜砸重金也要买,旁人劝也不听,只说是他住惯了神神鬼鬼的地方,旁的宅子他还不爱。”
宋焕章转念一想:“蒋之安没告诉他那宅子从前是谁家的?那可是蒋子归至交的老宅。”
“应当是说了,可谁曾想陵神医说将军好,将军镇宅,第二天还找人用金子打了个小臂长的将军像放进宅子里,金像上披了红绸,就放在正堂。”
宋焕章脸色有些古怪,只觉苏溪亭此人简直不按常理出牌,转而又问:“那他身边那位叶先生呢?没劝阻他?”
“没有,那位叶先生很少说话,不过掏钱倒是掏得利索。”
宋焕章觉得大约是自己想多了,摆摆手让江央出去。他坐在书房里揉揉眉心,转开注意力,拿起桌上的书信就要看,刚关上的门又被人敲开了。
“王爷,后宫出事了。”
4
后宫出事了,这事说大不大,至少没大到要传遍玉都的程度。
但它偏偏就如风吹叶落一般,洒进了玉都城街巷中的每一处,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皇帝后宫死了个小贵人,是今年选秀选进宫的女子,芳龄不过十八,生得眉目清秀,却迟迟不得宠。
谁也没想到,十月初八这一日的夜晚,小贵人不知为何穿了一身彩裙,裙边缀满了银珠流苏,梳着流云髻,在锁骨正中绘了一朵苍雪玉兰,就守在御花园通往玉芙宫的必经之路上,那条路经过一璧玉池。
那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夜晚,星辰浅淡,风声寥落。
小贵人没能等来奉帝。
次日一早,内侍经过那处,远远就见池面上飘着个颜色鲜亮的东西,走近一看,当即神色大变,叫来了巡逻的御林军,把人从池子里抬了出来。
起先谁都没在意,皇宫里莫名送命的女子实在太多,瞧这小贵人的模样,八成就是在等皇帝的时候不幸失足,落水溺死。
草草解决了后事,可事情却爆发在了半个月后,十月廿九,那日小雪。
茶楼里一个说书人拍响惊堂木,讲了一出《响铃谣》,说的是皇子与异域姑娘之间的一桩风月事。
故事百转千回,说书人足足讲了十日,才终于讲完,讲完那日,玉都的雪已经妆点了整个都城,风霜寒雪里,满目银白。
《响铃谣》传来传去,不知从何时起,竟在民间传成了奉帝与昔日秦昭仪之事。
那秦昭仪正是昔年奉帝还是皇子时,带兵出征西北带回来的美人,只是后来莫名在宫中自焚而亡,此后数年,皇城内外都再没听过秦昭仪的名号。
皇帝的风月轶事传得满城风雨,百姓只觉得仿佛窥见那皇城之中的一丝风角,兴奋得无以复加,传得有鼻子有眼,好似奉帝与秦昭仪那一段故事发生时,他们就在一旁看着一般。
不知何人又提起了后宫那个小贵人之死,说那小贵人死前所穿正是当年奉帝与秦昭仪初见时,秦昭仪的装扮。
于是,这桩案子便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下去,有人说是秦昭仪的鬼魂害人,有人说是后宫妃嫔心狠手辣,更有甚者,说是那小贵人恐怕是被秦昭仪附身了。
不过一桩小小命案,却在一夕之间,传得满城皆知。
十一月十四,距离小贵人身死已过去一个月。
从八品太常寺太祝忽然跑到刑部,称其独女在后宫被人害死,请旨彻查,和状纸一同递到刑部的,还有那折《响铃谣》和民间传闻的详细记录。
原本这般事宜,刑部本该交由后宫审理,可偏偏其中掺杂了奉帝私事,这事突然就变得烫手起来,轻拿轻放担心传言愈演愈烈,可重重拍下,又怕惹怒奉帝,脑袋搬家。
整个刑部便是因着这一桩案子,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整日唉声叹气,刑部尚书日日上朝低头,余光都不敢往上瞟,生怕被奉帝看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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