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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本和宋焕章没什么关系。
谁料没两日,一个穿着黑衣黑袍的人鬼鬼祟祟跑到了礼王府后院,把门敲开后,不管不顾就跑了进去,内侍还未来得及拦人,就见这人熟门熟路地一路闯进了院子,从腰间拿出一枚玉佩在府兵眼前一晃:“带我去见王爷。”
那玉佩坠子看起来十分普通,可坠子底下却悬着一颗红色小珠,珠内雕着一只蝉。
领头的府兵见那珠子,又去看那兜帽下的人,那人脸上两道很深的口鼻纹和眉心纹,是常年抿唇拧眉所致,如今十一月的寒天,此人脸上却沁着汗珠。
“你们继续巡逻。”府兵头头对身后众人道,而后看向来人,“跟我来。”
书房里仍是点着火烛,宋焕章坐在案前,明灭火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幽深。
“王爷,救救我。”
宋焕章抬头去看,见那黑袍人瑟瑟跪下,满面惊惶。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狠咽下两口唾沫,手指在地面上抓了抓:“那小贵人之死,告到刑部了。”
宋焕章拧眉:“与你有何干系?”
“那日,那小贵人瞧见我与愉美人在翠玉轩说话,便私下跑来找我,给我塞了银子,问我如何才能让陛下瞧见她,我原本是不想理会,谁料这小贵人竟以我与愉美人见面一事要挟于我,无奈之下,我便给她支了个招,让她寻了一身彩裙。但旁的我什么都没说啊,我怎么知道那夜她竟会死在池子里,如今还传得沸沸扬扬。”
宋焕章眼皮一跳,当即大怒喝道:“为何不第一时间告诉本王?你可知你留下了个多大的祸患。”
那人被惊得一颤:“原以为不过是个小贵人,死了也就死了,掀不起什么风浪,宫里每年不知会死多少人,不都是草草盖过。”
“我当是谁把秦昭仪之事传了出去,原以为可以做壁上观,不料竟是你玩火自焚,你!你!这么多年,你是不是嫌自己过得太安逸了!”
“王爷,您救救微臣吧,看在多年情分上。”
“出去!”
第122章
刑部尚书出门前给家中供奉的菩萨磕了几个响头。
议事堂的门帘隔开两个世界,浓郁的龙涎香从门帘缝隙里汩汩往外溢,带着让人贪恋的暖意。廊下滴着水,一滴一滴,在地面上凿出个浅浅的洞,盛了一汪水,刺骨寒风里也沾染了这一方湿气。
刑部尚书的袍角已然潮了,也不知在外面等了多久,终于等到有人出来叫他了。
来人戴着冠帽,一身深色衣袍,甩着手中拂栉,朝他拱手行礼:“姚大人,跟咱家进来吧。”
堂中放着数个炭盆,热气腾腾,熏得人甫一进来就觉得头晕脑胀,一冷一热之下,反而有些呼吸不畅,姚青松俯身跪地请安。
榻上之人咳嗽两声,又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才开口道:“方才早朝之上,为何不报?”
姚青松掌心全是汗,抖抖索索从袖中拿出奏折递到额头之上,内侍总管崔显将奏折接过,转递到奉帝手中。
奉帝放下茶盏,接过奏折,不过草草瞧过一眼,瞳孔骤然紧缩,而后爆出一阵怒意。
空气好似被那炭盆烧得凝滞,周遭所有声音都渐渐消失,姚青松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好似终于等到了一般。
奏折被扔到他身上时,他心里反而松了口气:“陛下息怒。”
“查,给朕查!朕要看看,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算计起朕来了,莫不是觉得能够将朕玩弄于股掌之间!”奉帝猛地坐直,一双虎目瞪向姚青松。
姚青松俯在地上不敢动弹,心里直喊苦,此案涉及后宫,这让他怎么查,万一得罪了哪个贵人,日后说不准有什么苦头吃。
有人自门外出声喊道:“父皇,焕章求见。”
奉帝原是不想见,还未开口又听宋焕章道:“父皇,儿臣有法子查此案。”
这世上没有哪个当爹的愿意让儿子看到自己的丑事,皇帝也不例外,且不提当年秦昭仪之事,光是这宫内有人泄露他的私事一事,就足够令他震怒了,这不仅意味着他身边已经有人不再只忠于他,更意味着有人企图拿他的秘辛操纵他,挑战他的帝皇权威。
宋焕章听屋内久久无声,许久越发恭敬地俯身:“父皇,您要信儿臣,儿臣总是站在您这边的。”
这句话里有些无奈,又带着些许娇气,全然一副孝子孺慕的模样。
奉帝心底一软,一挥手,崔显便去请了宋焕章:“王爷,进来吧。”
宋焕章冲崔显笑了笑,动动嘴皮子无声道了句谢。
宋焕章走到刑部尚书旁边,跪身行礼。
“行了行了,这副样子做给谁看,站一边儿去。”奉帝不耐烦看自家儿子,侧过头,眉心拧成个疙瘩。
他已过五十了,早年征战沙场令他留下不少旧伤,多年来操劳国事不得安歇,令他整个人看起来总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近些年越发如此,鬓角斑白,那张英挺的面容上全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宋焕章已经不止一次地觉得,他的父皇,老了。
“父皇,此案不宜摆到明面上查,一来有损我皇家颜面,二来是打草惊蛇,令您身边心怀鬼胎之人察觉,三来会令朝臣猜疑。不如私下去查,将背后之人悄悄拿下,再清洗后宫,至于民间,过段时日,等新的谈资出现,自然就不会有人再记得这事。”
奉帝看向宋焕章:“那你觉得,如何暗中查探,无论是刑部还是大理寺,总会有人盯着。”
宋焕章躬身一揖:“儿臣正是要来禀报,此前观儿重病,怀霜替儿臣在江湖中寻来一位神医,乃是鹊阁阁主陵游,此人医术高明犹如华佗再世,且精通仵作之术,两年前在梁溪县曾助官府屡破命案,如今当可一用。”
“江湖中人,如何可信?”
“此人如今已是江湖公敌,只能得朝廷庇护。儿臣想,令陵游调查贵人溺亡一案,儿臣亲自督办,由刑部派人监察,将此案查得水落石出后,封卷归锁。到时候,父皇想如何处理与此事相关之人,皆可。”
奉帝思索片刻,命崔显将奏折捡了回来,又一字一句看了两遍。俄顷,他将奏折合上,放在一旁的桌案上道:“去办吧。”
宋焕章应声答是。
离开前,又听奉帝补充道:“民间传言想办法压下去,朕乃天子,不是街头巷尾的话本主人公,有关‘秦昭仪’三个字,朕不想再听到。”
6
叶昀提着菜篮回家,在家门口就遇见了来找苏溪亭的宋焕章,他面上毫无波动,慢条斯理向宋焕章行礼:“见过王爷。”
“免礼。”宋焕章的目光落在叶昀手里的菜篮上,又看回叶昀的脸上,似乎总在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寻找着什么,“府中可是人手不够,不够的话,我叫林福拨些下人过来,二位先生说到底是观儿的救命恩人。”
叶昀提着篮子推门,做了个请的姿势,宋焕章便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这是曾经的陆府,当年陆信战死沙场,家中便只剩个陆老爷子,没几年也跟着去了。这些年,宅子早已破败,可如今踏进这里,却觉得处处整洁,池子里换了活水,院子里换了新树。
“多谢王爷,家中人手足够了,只是我平日里闲来无事。陵游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去叫他。”叶昀朝廊下候着的卢樟招招手,把菜篮子递给他。
宋焕章和颜悦色:“不必,本王同叶先生一同去寻陵阁主。”
苏溪亭就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盖着叶昀的大氅,胸前蹲着只黑猫,听见动静,黑猫迅速扭头,一对碧色猫眼盯住来人,见是叶昀,便松了脊背,软软“喵”了一声,自苏溪亭身上跳下去,一路跑进叶昀怀中。
宋焕章又被趴在苏溪亭脚边的小黄吸引,鸭掌系着绳结,它也不在意,闭着眼睛仿佛冥思。
苏溪亭睁开左眼,转头看过去,见了宋焕章,眼皮眨了眨:“你儿子又要死了?”
宋焕章被这话噎了一噎。
叶昀走过去把大氅拎起来一收:“口无遮拦。”
苏溪亭把嘴一瘪,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又看向宋焕章:“行了,我不咒你儿子,来找我何事,我忙得很。”
他说的忙,就是每日里都要照料叶昀给他种下的甜瓜种子,一日三看,可谓是用心至极。
宋焕章突然笑了出来,摇摇头:“陵阁主真性情,本王不会往心里去。今日来,的确有桩事想请二位帮忙。”
话音刚落,卢樟就端着茶盏一瘸一拐地进了院子,一声不吭把茶盏放下,一手抱了垂珠,一手抱了小黄,又一瘸一拐地出去。
宋焕章瞧着有趣:“府中下人倒是懂礼。”
叶昀提壶倒茶,动作行云流水:“王爷过誉。”
苏溪亭敲了敲桌沿:“到底什么事?”
宋焕章心道此人当真是没有什么耐性,想来也是在江湖中肆意妄为惯了,若不是如今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何至于忍受这等冒犯。
然他面上仍是温和:“是为了近来传得沸沸扬扬的宫中贵人溺亡一案,此案涉及皇家颜面,不方便由刑部出面审理,本王听怀霜提过,二位在梁溪县时破获不少命案,因此想请二位帮本王这个忙,查出命案真凶,事后,本王自有重金相谢。”
苏溪亭没立刻答应,只是下意识去看叶昀。
宋焕章见此微愣,也不由自主跟着苏溪亭看了过去,叶昀喝茶的动作很斯文,眉眼微垂,看上去温和至极。
两人一时间都没了声音。
只听见叶昀放下茶杯,转头应了句:“好。”
苏溪亭立刻附和:“行,我还没去过皇宫,正好进去看看。”
宋焕章心中暗自重新打量起了叶昀,莫名熟悉的身形,完全陌生的脸,他每每看见叶昀,总觉得仿佛隔着浓重的雾气,探寻一个或许曾经在哪里见过的人。
他猛地回神,才发现叶昀正盯着自己,那是一双太过明亮的眼睛,可眸中又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王爷,何时开始查案?”叶昀问他。
宋焕章稳了稳心神:“明日辰时,本王会让人来接你们,先去看看那溺亡的贵人的尸体。”
人死一月有余,早已开始腐烂,即便如今北地天寒,可人入了棺下了葬,再挖出来,墓中湿气也早已催动尸体腐烂的速度。
叶昀只是想了想,便在宋焕章走后让苏溪亭连夜备好药,方便他们开棺验尸时抹在鼻子下面。
其实验不验,结果都不会变。
晚间两人躺在床上,苏溪亭突然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是想让她失足落水,还是想让她被人害死?”
叶昀看着帐顶,缓慢地眨着眼睛:“阿豫,如实验即可,不管原因和目的,既然已经死了,总该得一个交代。”
“那你觉得她是怎么死的?”
“后宫啊,是吃人的地方。”
7
贵人早已葬入皇陵,其阶品不足以进妃陵,只一个小小的坟包,在先皇罗妃的陵墓旁边。
叶昀一行人到的时候,守卫早就刨了坟,棺椁裸露在外,尸臭缓缓溢出。
宋焕章看了眼苏溪亭,见人面不改色,抬了手道:“开棺。”
那一刻,宋焕章觉得自己此生恐怕都不想再食荤腥了,那股腐烂的尸臭味在棺材里密封许久,此刻猛地爆裂开来,好似连空气都炸开了,将人熏得泪眼朦胧。
几名胆大的守卫将尸体从棺中抬出,生前还那般美貌的女子,死后也不过是枯骨一具,最难以言喻的是,她还尚未化为枯骨。
旁边当即有人忍不住吐了出来。
刑部尚书姚青松亲自带着仵作和刑部司郎中候在一旁,姚青松自任尚书以来,已经许久没做过这般活计,一时间难以忍受,也跟着吐了出来。一抬头,就见宋焕章意味深长地看向自己,他连忙掏了帕子擦嘴,白着一张脸,再如何恶心也不敢有半分动作。
仵作向苏溪亭递过检尸格目。
苏溪亭头都没抬:“等我验完再看。”
说是验尸,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好验,贵人死后都有专人沐浴更衣,入殓下葬,身上该留的证据应该都早早被清理掉了。
说是溺水而亡,苏溪亭顺着尸身先是扫过一眼,那尸体虽然已经腐烂,但肢体仍保持着死时的状态,双手握拳,脚尖绷直,肚腹膨胀,初步符合溺水而死的状态。
“宫女干活当真细致,你瞧瞧,这指尖当真是半点污渍都未曾留下。”苏溪亭举起尸体的手,粘液拉出长丝,却仍可见那纤纤十指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苏溪亭把手放开,那胳膊掉垂下地。
宋焕章有些看不下去,目光在现场扫视一周,旁人皆是面色青白、难以抑制,却无一人敢离开。
只有叶昀,面色沉静地站在一旁,认真看着苏溪亭验尸。
第123章
苏溪亭翻过尸体头部,头发大片脱落,头面肿胀腐烂,蛆虫在腐肉重蠕动。带着布套的手指落在尸体口唇之上,轻轻按了按,又拨弄头颅,露出脖颈,脖颈前部有大片皮肤脱落,再往下,微微拉开衣衫,胸腹部皮肉虽也烂着,却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
“她的脸,颜色不一样。”叶昀轻声开口,引来众人侧目。
苏溪亭蹲在尸体旁,闻言也抬头去看。
叶昀伸出手指指了指尸体的面颊处,想来贵人生前应当是个圆脸,颊边软肉娇嫩,因此还留着部分完整的皮肤。
面颊的皮肤同身上的青黑一比,越发显得发红。
苏溪亭仔细看了看,然后猛地将尸体翻过,撩起长发,在尸体后颈处反复查验。他的动作一顿,然后慢慢将后脑勺的头发往上紧紧捋过,发际处的后颈边缘,赫然出现两道黑色指痕。
左侧一个,右侧四个。
“可还看得清指印?”叶昀问道。
苏溪亭难得黑了脸:“指印上有腐烂,看不清。”
通常人使用自己的五指,都有自己的使用习惯,或几根手指用力,或某根手指生得特殊,若指印还在,还能细细探查一番,可如今最多也只能断出有人曾按着死者的后颈,将人按在水中溺死,至于其他线索,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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