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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动作机械而迟缓,指尖被冷水泡得发红,偶尔牵动到严重的伤口,她的肩膀会轻轻颤抖,却始终咬着下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黄素兰吐出的瓜子壳落在她刚擦净的地方,她只是默默挪过去重新擦拭,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折辱,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这最后两天熬过去,回去就能见到姐姐了。
“你们谁啊?站在人家门口看什么呢!”
黄素兰发现了异常,她抬头尖声呵斥,乔潇潇以为是过路的人,头都没抬,继续干活。
直到杨绯棠一声怒骂炸响在院子里:“你他妈的欺负一个孩子,还是不是人?!”
这声音……乔潇潇动作一滞,被打得发懵的耳朵嗡嗡作响,视线模糊地望向声源。当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容映入眼帘时,她整个人傻在了原地。
她……是在做梦吗?
黄素兰暴跳如雷:“你谁啊?你平什么管我们家事儿!哎——谁让你进来的?我要告你私闯民宅!”
乔潇潇的世界在那一刻骤然安静。
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黄素兰刺耳的咒骂,院子里鸡鸭的嘈杂,甚至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全都消失不见。
她的眼里只剩下那个向她走来的人影。
她看着楚心柔在自己面前缓缓蹲下,浅色的裙摆像一朵绽放的花铺展在地上。熟悉的茉莉香气温柔地包裹着她,带着阳光和温暖的味道,下巴被冰凉的手指轻轻托起,她听见楚心柔的声音在发抖:“起来。”
【作者有话说】
当时是有了这个画面,才有了这本文的。
18
第18章
◎我要带走她。◎
——起来。
乔潇潇感觉自己是被楚心柔捧起来的,眼眶的泪水在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呜咽声咽了回去,颤抖着唤了声:“姐姐?”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楚心柔微微颔首,指尖已经气到发颤,却仍轻柔地替乔潇潇拭去泪痕:“是我。”
一听这话,刚才还趾高气扬的黄素兰顿时哑了火。她眼珠子一转,立即堆起满脸假笑:“哎哟,原来是楚小姐……就算是熟人,进门也该先打声招呼不是?”
杨绯棠冷笑着环抱双臂,眼神像刀子般锋利:“打招呼?好让你继续演你的'慈爱伯母'戏码?”
黄素兰克制着:“请问,您是?”
杨绯棠皮笑肉不笑:“我是你姑奶奶。”
黄素兰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她在村里横行多年,什么时候被人这般顶撞过?可瞥见楚心柔寒霜般的脸色,又慌忙挤出更谄媚的笑容:“您看这事儿闹的……要不留下来吃个便饭?正好说说潇潇这孩子的事,我听说啊,她没少受您照顾。”
黄素兰想起乔半山的话,楚心柔背景深不可测,每次来村里都前呼后拥,还特别有钱,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楚心柔微微抬眸,眼底凝着一层寒霜,“饭就不必了,但事情必须谈清楚。”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裹着凛冽的风雪。乔潇潇从未听过她这般语气,就连杨绯棠也怔住了,当看清楚心柔此刻的神情时,她知道,这次是动了真格。
确实是动了真格。
平日里紧闭的院门此刻纷纷敞开,村民们探头张望。警笛声撕破了村庄惯有的宁静,连树梢的麻雀都惊得四散飞起。
当地派出所所长亲自带队赶来。他进门先狠狠瞪了黄素兰一眼,直奔楚心柔而去:“是您报的警?哎呀,这家子啊,前几年也有人报过警,就是些内部矛盾纠纷。”
黄素兰此刻像只被拔了毛的母鸡,瑟缩在墙角,哪还有方才的嚣张气焰。
楚心柔端坐在木椅上,身侧是始终低着头的乔潇潇。她缓缓抬眼,目光如刀:“所以,就因为'家长里短',孩子就该被打得遍体鳞伤?就因为'家庭矛盾'——”她突然提高声调,手指轻轻抚过乔潇潇腕上的淤青,“这些伤痕就成了理所应当?”
所长开始搓手,“每次去派出所,潇潇都说身上的伤是摔得,左邻右舍的又没人出来作证,一直证据不足,没办法立案。”
乔潇潇死死咬着唇。
黄素兰暗自松了口气,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得意。这些年不是没人报过警,那些多管闲事的外乡人,偶有教育批评,她最后不是都全身而退么?
楚心柔轻轻颔首,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我明白了。所长的意思是,这样明显的外伤可以解释成摔伤,涉及未成年人的案件也不必特别重视,关起门来调解就好?”
所长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制服后背已经湿了一片:“这个……这个……立案是有流程的……不是打个电话就行,我们要的是证据。”
“好。”楚心柔忽然站起身,裙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既然走不了流程,那就不走了。”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声细语、见谁都带着三分笑意的女人,此刻竟会如此寸步不让。
楚心柔走出屋子,在院子里拨通了电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异常坚定。挂断后,她深吸一口气,一转身,看见了角落里的乔潇潇,瘦小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楚心柔走过去,轻轻抚摸着她凌乱的头发:“没事的。”
她的指尖触到乔潇潇额角还未消退的淤青时,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乔潇潇抬起头,干裂的嘴唇被咬出一道血痕。她不是没想过反抗,可每次那些话就像沉重的锁链将她牢牢捆住——“你要是闹大了,这个家就散了”“妹妹会像你一样无家可归”,这些“为你好”的威胁,比拳头更让她无力挣扎。
“潇潇。”楚心柔的声音轻柔却有力,“错误如果没有代价,只会变本加厉。”她望进女孩躲闪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妹妹,每天看着这一切,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这句话像一柄利刃,刺穿了乔潇潇长久以来的自欺欺人,她抿着唇望着楚心柔:“姐姐,她——”
楚心柔知道她终究是在意妹妹,轻声说:“我会把握度,但她一定要为做的错事负责。”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不仅上级分局紧急介入,市局督查部门更是直接成立了专项调查组进驻万柳村。警笛声划破了村庄多年的沉寂,那些习以为常的“家事”,终于被撕开了血淋淋的真面目。
起初,黄素兰还心存侥幸。她以为警察只是例行公事地给乔潇潇做笔录,只要没人站出来作证,她就能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全身而退。在被带进询问室前,她甚至肆无忌惮地在办公大厅撒泼打滚,像在村里那样,以为只要耍起无赖,就没人能拿她怎么样。
直到冰冷的手铐扣住她的手腕,约束带勒进她肥胖的身躯,当警察将一摞视频证据推到她面前时,这个嚣张了半辈子的女人才真正感到恐惧。
这些年,黄素兰早就摸清了警方的调查方式。每次警察来村里调取监控,她都百般阻挠。不仅自家坚决不装探头,就连邻居想安装摄像头,她都要闹得鸡犬不宁,确保镜头绝不会对准她家方向。在几次视频取证失败后,她愈发肆无忌惮,村头巷尾、田间地头,她一个不顺心,抬手就打,张嘴就骂。
尽管万柳村地处偏远,但是市局的“天眼”计划,硬性要求,即使是要求落后的村镇,也要在主干道上有至少70%的视频覆盖。
之前的办案人员嫌麻烦,根本不会一帧一帧地调取。
可如今,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被人看见的暴行,那些她以为永远说不清楚的“家务事”,被清晰地呈现在了高清监控画面里,当民警当着她的面宣读《家庭暴力告诫书》,她彻底慌了。
询问室外,乔潇潇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黄素兰,她哭着跪在她的脚下,任周边人怎么拽都拽不起来,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潇潇啊,我知道错了,你看在你大伯、你妹妹……我们在一个户口本上是一家人的份上,原谅我吧……我求你了,我不想去坐牢,我再也不敢了……”
或许吧。
或许人都有悔过的那一天。
可不疼,怎么会知道悔过?
结束的那天,已经是小长假的尾巴了。
楚心柔坐在潇潇曾经居住了五年的柴房里,看着四处漏风的墙壁,手摸了摸冰冷生硬的床铺,“等她出来,不要再骚扰潇潇。”
乔半山闷头抽着焊烟,一言不发。
楚心柔:“这些年,黄素兰的行为,你虽然没有参与,但也一直在纵容。”
乔半山抬起头,目光浑浊地看着楚心柔,声音很虚:“她已经被行政拘留15日了。”
已经付出代价了。
楚心柔抱着胳膊,冷淡地提示:“长期虐待未成年,是要刑事拘留的。”
如果不是顾忌潇潇的心思,监控里的画面,远不止看到的那么多。
乔半山不敢再说话,一口一口地狠狠地抽着烟,楚心柔平静的环视了房间一周:“我要带走她。”
乔半山猛地抬起头,楚心柔看着他的眼睛,不躲不闪:“我会把房子买好,等她一满18岁,就把户口迁走。”
村里、镇里、乡里、城里,潇潇喜欢哪儿,她就买哪儿。
19
第19章
◎即将破茧的蝶。◎
这一切,对乔潇潇而言,恍若一场荒诞的梦。
村里人总爱嚼舌根,说她命硬克亲,咒得父亲早逝,又害得糯糯成了哑巴。更有人指指点点,说她骨头软,被打得遍体鳞伤也不晓得跑,换作旁人早就反抗或逃之夭夭了。
可谁又知道,从五岁起,父亲的拳脚就成了她最熟悉的“疼爱”。十岁那年,是大伯把她从阴冷潮湿的牛棚里牵出来,给了她一方遮风挡雨的屋檐。
也许,她确实该逃的。
但妹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大伯“吧嗒”“吧嗒”抽旱烟时皱起的眉头,还有——八岁那年她逃进深山差点喂了狼,十二岁寒冬出走冻得险些截肢……这些记忆像锁链一样,将她牢牢拴在了这片土地上。
她早已向命运低下了头。
三中班会上,宋洋让同学们畅谈理想。听着同龄人高谈阔论要当宇航员、科学家,乔潇潇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那些闪闪发光的梦想,对她来说就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却永远够不着。
当老师点到乔潇潇时,她缓缓站起身,瘦削的肩膀微微瑟缩着。教室里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让她攥紧了校服下摆,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我……”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落,“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在地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不用很大……”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磨破的鞋尖上,“三四十平就够了。”说到这儿,她突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要是能有个晒得到太阳的小阳台就更好了。”
她喜欢阳光洒在身上的感觉,那么温暖,那么轻柔。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后排的男生夸张地拍着桌子:“这也叫梦想?我家厕所都比这大!”
她的话语让在场的同学们哄堂大笑,可宋洋看着她的眼神却变得复杂了起来,在乔潇潇的脸上,她看到的都是自卑与小心翼翼,她所谓的梦想,是身边与她穿着一样校服的同学们本就拥有触手可及的,那一刻,宋洋隐隐的有些明白,潇潇之前那么热衷于“做生意”是为了什么了。
从小村子离开那天,糯糯抱着乔潇潇的腿哭的直流鼻涕,她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妈妈了,现在姐姐又离开,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乔潇潇忍着眼泪,低下头,用力抱住妹妹,在她耳边说:“姐姐……姐姐在给你找学校,你放心,你乖乖的。”
因为糯糯身体的情况,一般的学校都不收留她,可那种专门学校,乔潇潇去看过,要么是价格高的让人咋舌,要么是环境简陋,里面坐着的孩子,说是学生更像是“犯人”,一个个没有自由,被看控着。
感觉到姐姐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脸上,痒痒的,凉凉的,糯糯赶紧用小手胡乱擦了几把,她抬头看着姐姐,用手比划着,嘴还“呜呜”地发出沙哑的声音。
——姐姐,糯糯乖,我不哭,你要好好读书,糯糯给你加油!
她还那么小,却知道姐姐过着的是怎么样地狱一般水深火热的生活。
糯糯很用力很用力地想要保护姐姐,都要给妈妈跪下来了,求她别打姐姐,可每一次,黄素兰都会用力地推她一把,要么就是拧她一把:“小兔崽子,我养你是为了让你给外人说话的吗?你记住了,妈妈这么恨她,是因为你!是她,你才成哑巴的!你才会一辈子都这样!”
这些话,没有让糯糯心里充满仇恨,反而让她痛苦自责。
她小小的人,话也说不出来,所有的一切都埋在了心里。
走之前。
乔潇潇把奶粉罐里的钱拿出了三百元偷偷地塞给了糯糯,她压低声音嘱咐着:“不要乱花,如果家里有什么事儿,第一时间去小卖铺打电话给姐姐,知道吗?”
糯糯用力地点了点头,小手死死掐着那三百块钱,她抬手比划着。
——姐姐,我把你留给我的书,都自学完了,等我学好了,也去城里找你好吗?
乔潇潇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流下来,她用力地抱着妹妹,几乎要把她嵌入怀里。
夕阳西下,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楚心柔倚着斑驳的树干,目光穿过飘落的槐花,静静落在远处的乔潇潇身上。
杨绯棠正低头摆弄手中的野花,指尖轻轻拨弄着花瓣,耳边的花朵衬得她侧脸格外明艳。她忽然抬头,“你不是帮糯糯找好学校了吗?”杨绯棠歪了歪头,花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为什么不告诉她?”
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楚心柔垂下眼睫,斑驳的光影在她脸上游移,“你就是因为不懂女孩子敏感细腻的心思,才会这么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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