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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恒没有答话,他其实压根就没听见,他心不在这。
无人应腔后还是花千岁接上了沈清安的话:“清安,你还不明白?他哪是怕操练辛苦?萧公子何时怕过习武吃苦?”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他担心的,怕是城外的辛苦。”
讲武练兵的讲武堂和操练营在城北的郊区,虽在城内,但这期间无诏不得随意出入。
萧凌恒仍是没讲话,房内又陷入沉默。
少顷,萧凌恒突然起身,“我先回去收拾。”
说罢便往外走,“有事派人到营里寻我。”
其实萧凌恒并不必急于收拾行李,前往城北的人马定在下午申时营内集合,还有半日的时间。但出城前往郯州的车马,辰时末就要启程了。
萧凌恒鬼使神差的策马奔向南边郭城外的明德门,那是前往郯州的门。他远远的勒马站定,看着一行车马缓缓驶向明德门,他不知那人在哪辆马车上,但他就想看着这几辆马车,哪一辆都要安全平稳。
“秋后…见。”
不知是谁喃喃了一句,不知是几人喃喃了一句。
自分别后两人长达整月没有见面,这一个月,任久言跑遍了郯州的角角落落。天刚蒙蒙亮,他就顶着毒辣辣的日头出门,踩着坑坑洼洼的泥路,一家家走访农户。正午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上结出一片片白花花的盐渍。他蹲在田埂边,和老农们仔细商量灌溉水渠该怎么修,手把手教年轻后生辨认哪些是病虫害的庄稼。到了夜里,还得强撑着疲惫,在油灯下核算物资,规划着如何用有限的银子办更多的事。他根本顾不上吃饭,实在感觉到饿的时候就随便啃两口冷硬的干粮,喝几口早就凉透的井水,又投入到工作中去。
另一边,萧凌恒带着将士们在烈日下操练。日头最毒的时候,地面蒸腾起滚滚热浪,空气都仿佛扭曲变形。将士们的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淌,滴落在尘土飞扬的训练场上,眨眼就被晒干。萧凌恒也和大家一样,身上的铠甲被晒得滚烫,贴着皮肉生疼。他大声呼喊着指导要领,亲自示范每个动作,哪怕嗓子喊得嘶哑,也不曾停歇。休息时,他和士兵们席地而坐,一起灌下大碗大碗的凉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浸透了前襟。在这样的酷暑里,他一遍又一遍纠正士兵们的动作,陪着大家反复演练战术,只为了让队伍的战斗力能再提升一分。
八月正值酷暑,御书房内成缸的冰块摆放在各个角落,依旧遣不散令人烦躁的热气。向子成等人坐在两侧的木椅上,天气热的茶都喝不下去,只一个劲儿地擦汗。
沈明堂翻完各地粮产奏报,又拿起城北送来的练兵折子,半晌忽然轻笑:“这天儿太热了。”
许怀策忙接话:“是啊,今年暑气格外重。”
皇帝抬眼扫过众人:“总不能让诸位爱卿日日顶着日头办差。”
向子成会意:“陛下的意思是…”
“兴庆宫吧。”沈明堂打断道,“龙池边上还凉快些。”
武忝锋刚要开口请示宾客名单,又被皇帝截住话头:“该来的都来。”
众人相视一笑,许怀策起身行礼:“老臣明白。”
不过两个时辰,传旨的快马便分头奔向各处,帝都内各个官员的府邸、城北军营,还有一队人出明德门直奔郯州方向。
皇帝于三日后在兴庆宫设下夏凉宴。龙池边的水榭收拾得清爽宜人,四周古树投下斑驳的荫凉。池面微风拂过,带着淡淡荷香,正好解了这盛夏的暑气。官员们在水榭中既能饮酒闲谈,又可赏看池中游鱼与园中景致。
任久言接到圣旨时正在郯州田埂边查看稻穗长势。传旨太监念完圣旨,他神色如常地叩首谢恩,指尖却不自觉摩挲了下腕间的白玉镯箭。起身时他微微颔首,转身继续指点老农灌溉之事。
萧凌恒在演武场接到圣旨时正赤着上身与士兵比试枪法。他随手抹了把汗领旨谢恩。随后转身继续把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吓得亲兵都不敢近前。
“他…在受邀之列吗…”
不知是谁心中闪过这个问题,不知几人的心中闪过这个问题。
三日转瞬即逝,这日的龙池畔水榭早已布置停当。
沿着青石小径两侧,错落摆放着数十张矮几,铺着素白的细麻桌布。每个席位前都备着青瓷酒盏和竹箸,几案上洗净的葡萄盛在藤篮里,切好的甜瓜码在白瓷盘中。
池边的柳枝低垂,正巧拂过水面,偶尔有锦鲤跃出,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临水的栏杆。侍从们捧着冰镇的酸梅汤往来穿梭,将盛着碎冰的铜盆搁在廊柱边,凉气便随着微风四散开来。
乐工们在西侧回廊下调弦,琵琶声混着池水潺潺,倒比往日的丝竹更显清幽。几位先到的官员正三三两两站在树荫下闲谈,时不时用帕子拭去额角的薄汗。
龙池畔的微风轻拂,萧凌恒正与沈清安站在水榭边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与寒暄。
萧凌恒下意识回头,任久言正从回廊处缓步而来。
一个多月不见,任久言清瘦了许多,一袭素色长衫衬得身形愈发纤细,如竹如松。月光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仿佛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清辉。
那人唇角含着浅笑,与沿途的官员一一见礼,举手投足间尽是皎月般的温润气度。
萧凌恒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胸腔里那颗心脏像是突然忘了跳动。他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道身影,看着他与这个寒暄,同那个颔首,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看着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任久言踏入水榭时,便瞧见了站在池边的萧凌恒。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借着与沿途官员寒暄的间隙,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人。
一个多月的时间,萧久恒似乎晒黑了些,肩膀也比离京前更显宽厚,想必这一个月的练兵没少吃苦头。
“任大人近来可好?”户部侍郎刘禹章拦住了他的去路。
“托大人的福……”
任久言含笑应答,眼角余光却瞥见萧凌恒正仰头饮酒,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他指尖无意识地抚摸了下腕间的白玉镯箭,忽觉这盛夏的热气愈发燥人。
待走到沈清珏身旁落座,他才敢借着举杯的姿势,光明正大地往那个方向看去。萧凌恒正与二殿下说着什么,眉宇间那股张扬的神采依旧,只是眼下多了些青黑。
两人始终未发一言。
任久言借着替沈清珏斟酒的动作,终于与萧凌恒的视线短暂相接。不过一瞬,两人便各自移开目光,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池面偶然泛起的涟漪。
沈清安顺着萧凌恒的目光望去,视线在任久言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回身旁人脸上。他端起酒杯,轻碰了下萧凌恒的杯沿。
萧凌恒仰头饮尽杯中酒,润酒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他垂眸盯着空了的酒杯,余光却仍能看见任久言与沈清珏低声交谈时,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沈清安语气随意,眼底却带着了然的笑意。
萧凌恒轻咳一声:“没什么,在想讲武堂的事。”
“是吗?”沈清安似笑非笑,“我还以为是在看郯州的收成呢。”
萧凌恒手指一顿,随后扯了扯嘴角:“清安…别开玩笑。”
“说起来,”沈清安压低声音,“郯州今年大旱,久言这趟差事可不轻松。”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任久言清减的轮廓,“瘦了不少啊。”
萧凌恒捏着酒杯正要开口,忽听内侍高声唱道:
“陛下驾到——”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沈明堂踏着池面拂来的微风缓步而来,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水榭中央的空席上。
“都坐吧。”沈明堂摆摆手,“今日不论君臣,只赏这龙池风光。”
沈明堂落座后,目光在席间扫视一圈,最终停在任久言身上。
“任爱卿,”皇帝执起酒盏,“郯州夏收之事,进展如何?”
任久言起身行礼:“回陛下,各县抢收已近尾声,新播的稻种也都下了地。”
“听说那边旱情严重?”
“是。臣与当地老农商议,改用了深井灌溉之法。”任久言声音平稳,却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沈明堂微微颔首:“辛苦爱卿了。”
他忽然话锋一转,“瞧着清减了不少,可是郯州的饭菜不合口味?”
席间响起几声善意的轻笑。任久言耳尖微红:“臣惶恐,只是天热食欲不佳。”
“既如此,”皇帝指了指侍从刚端上的冰镇莲子羹,“这道消暑的羹汤,爱卿多用些。”
“谢陛下体恤。”
席间两人多次不着痕迹的瞟向对方那个方向,但不知怎的,所有目光均交错开来,再未对视过。直到晚宴结束,二人都未曾讲过一句话,未再对视一眼。
宴会散场,沈明堂回到御书房,重重跌坐在龙椅上,闭目揉着太阳穴:“这龙池的水汽,半点没解了暑气。”
武忝锋递上冰镇的帕子:“八月正是最闷热的时候,怕是要等到白露才能凉快些。”
皇帝接过帕子覆在脸上,闷声道:“今晚那俩小的,你可瞧真切了?”
武忝锋忍不住笑出声:“年轻人到底藏不住事...”
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只摇头笑了笑。
沈明堂扯下帕子扔在案上:“去安排吧。”
他疲惫地摆摆手,“朕没耐心看他们磨蹭。”
“臣明白。”
第42章
任久言在晚宴第二日便匆匆启程赶回郯州。
又是两日的灼烤,萧凌恒正在操练营同将士们训练,一名侍卫急匆匆穿过校场,附耳低语:“大人,天督府楚大人在营门候着,说是有急事。”
萧凌恒眉头一皱,将长枪扔给副将:“继续练。”
说罢,便转身大步流星朝营门走去。
楚世安正在营门外来回踱步,见萧凌恒出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将人拖到一边,声音压的很低很低:“萧大人,刚刚得到消息,郯州遭了土匪暴动,正好在……”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萧凌恒:“正好在沈大人所在的那个村子。”
萧凌恒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全身血液瞬间凝固,他猛地抬头看向楚世安,而楚世安却别过脸去没有看他。
萧凌恒抬步就走,却被楚世安一把拉住,说道:“萧兄,我不阻拦你,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你这是抗旨。”
萧凌恒蹙眉:“那你告诉我的目的不就是——”
楚世安打断:“萧兄,马已经给你备好了,我的乌云踏雪借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它跟了我八年...记得带它回来。”
两人目光相接,无需多言。楚世安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双双点头。
萧凌恒接过缰绳时,掌心全是冷汗,他翻身上马,楚世安最后拽了下马鞍:“郯州东郊的刘家村。”
萧凌恒点点头,随即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快马疾驰过官道,尘土飞扬,萧凌恒脑中不断闪现出任久言的脸庞,他咬紧牙关,鞭子抽得更急。
此时的郯州东郊,任久言正带着衙役疏散村民。
远处传来阵阵喊杀声,但奇怪的是,那些土匪目前暂时只在外围虚张声势,并未真的冲进村落。
“大人,往北撤!”差役指着一条小路,“那边有官兵接应!”
任久言还未来得及回应,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为首的是一个道疤脸土匪,几人策马正朝着他们奔过来,一边举着大刀一边叫。
“往回跑!”任久言推着身边的差役和村民,“快!”
一群人慌乱的往村内跑着,任久言和差役在最后面,仓促的护着每一个村民。可人哪跑得过马?眼看土匪越来越近,任久言突然停下脚步。
“你带大家走!”任久言对差役喊道,“我来拦他们!”
“大人不可——”
“走!”
说罢,任久言便转身,独自面对迎面策马而来的几名土匪。
任久言不动声色的将手腕微微一抬对上土匪,然后手指稍稍一勾,指环通过银链子牵动镯子上的机关,第一次将镯子里的玄铁针射了出去。
随即三名土匪从马上跌落。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当差役再次回过头时,任久言已经被剩余几名土匪团团围住。
当萧凌恒赶到时郯州官道上烟尘滚滚,身下的骏马喘着粗气,却仍被他催得疾驰如飞。离村子还有三里地,就已经能看见冲天而起的黑烟。
村口处,几个衙役正拖着血淋淋的死牛往后撤,见萧凌恒策马而来,一个满脸是血的小吏嘶声喊道:“大人别过去!那群土匪见人就追着——”
萧凌恒没等他说完就冲进了村子,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牛的,也有羊的,就是没有人的,远处传来女人凄厉的哭嚎声。
萧凌恒却无暇理会这不合理的场面,他揪住一个逃跑的衙役,“任久言呢?!”
“在、在祠堂!土匪头子说要活捉朝廷命官...”
阴暗的祠堂地窖里,任久言被反绑在木柱上,粗糙的麻绳磨破了腕间细嫩的皮肤,渗出的血珠染红了那枚白玉镯箭。
但土匪只是将他绑在那里,半天也没有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从门外冲进来一名小土匪,在领头的那个人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那人便朝任久言走了过去。土匪头子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烛火在那张沾了血污的脸上跳动。
“都说京官细皮嫩肉...”粗糙的手指碾过任久言的唇瓣,“今日倒要看看,是不是连骨头都是软的。”
话音刚落,就有人扯开他的衣领,冰凉的刀刃贴着锁骨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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