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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恒蹙眉想了一下,随后耸了耸肩:“不想了,久言想怎样就怎样,按照他自己的节奏来,他高兴就好。”
沈清安向来对萧凌恒百般包容,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照单全收,但这句话还是让他浑身一激灵,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哎哟~'久言高兴就好'~”
沈清安捏着嗓子,似嘲非嘲阴阳怪气地学了一遍,说完还夸张地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臂,
“我这一身鸡皮疙瘩,都能搓二两盐下来了。”
萧凌恒抄起手边的软枕就砸了过去:“沈清安!”
沈清安灵活地偏头躲过,笑得前仰后合:“好好好,不逗你了。”他擦了擦笑出的眼泪。
沈清安说得没错,他们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萧凌恒笃信任久言终会离开老五。不仅是为了他,更因他确信以任久言的眼光,必能看清沈清珏绝非治国之才。无论任久言是出于曾经对老五的那份“爱”,还是为日后仕途考量,亦或是...为了他萧凌恒,似乎都没有理由不选择站在沈清安这边。
他萧凌恒不曾知晓任久言的过去,不曾感知任久言的苦衷,从某个方面来讲,他们二人是一样的,一样的割裂,一样的为难,同时也一样的不了解彼此内心的伤。
可能是因为心情爽,第四天萧凌恒就回到了城北操练营继续带兵训练。
城北操练营的将士们刚列好阵,便见辕门外一道熟悉的身影策马而来。
萧凌恒翻身下马,背上的杖伤未愈,动作却依旧利落。他大步走向校场,军袍下隐约透出包扎的白布,却丝毫不减威严。
“都尉!”众将士齐齐抱拳,眼中满是讶异。
萧凌恒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操练。”
他依旧是亲自下场示*范枪法,动作虽比平日稍缓,却仍然凌厉精准。汗水浸透绷带,血痕隐隐渗出,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将士们看在眼里,无人敢懈怠半分。
八月的操练营热浪滚滚,萧凌恒背上的杖伤结了痂,却仍隐隐作痛。他站在校场高台上,目光扫过汗流浃背的士兵,忽然发现第三队列少了七八个人。
“韩远兮呢?”他挑眉问副手。
副手支吾道:“他…在…”
萧凌恒一皱眉头,径直往营帐区走去。
刚掀开韩远兮的帐帘,就闻到一股米粥的香气,五六个士兵正围坐在地上喝粥,韩远兮手里还端着半碗,见了他差点把碗摔了。
“都、都尉!”韩远兮慌忙起身,脸色煞白。
萧凌恒盯着那锅米粥,突然伸手捞起勺子在锅里搅了搅,米粒少得能数清楚,混着野菜和麸皮,分明是克扣军粮后掺了杂粮充数。
“解释。”萧凌恒扔下勺子,金属碰撞声吓得众人一颤。
韩远兮扑通跪下:“是末将擅自调了粮仓的陈米……营里七个兄弟家里遭了旱灾,朝廷赈灾粮迟迟不到,他们爹娘都快饿死了……”
他咬牙抬头,“末将愿领罚,但求都尉别牵连他们!”
帐内一片死寂。
须臾,萧凌恒忽然伸手,从锅里舀了半勺粥尝了一口,粗糙的麸皮刮得喉咙生疼。
“明日寅时,”他丢下勺子,“带着偷粮的名单来见我。”
说罢,头也不回的转身出了营帐,留下几名将士面面相觑。
次日天未亮,萧凌恒就带着韩远兮的请罪书进了宫,刚走到御书房外,就听见里头摔杯子的声音。
“好大的胆子!军粮也敢动?”沈明堂的怒喝穿透殿门,“传朕旨意,韩远兮杖八十,流放岭南!”
萧凌恒没有理会拦阻的太监,径直进入殿内直接跪下:“陛下,此事另有隐情。”
沈明堂眯起眼:“萧卿这是要替逆臣求情?”
“臣不敢。”萧凌恒双手呈上韩远兮的供词,“请陛下先看看这个。”
供词上详细列着被克扣的军粮数目,每名士兵只少了半勺米,省下的粮食却救了二十多户军眷,末尾还附着血指印和七份家书,最上面那封字迹歪斜:娃,你爹吃了你让人捎回的米,能下炕了。
沈明堂沉默片刻,随即听不出情绪的开口:“萧卿可知,朕若开了这个口子,日后人人都能打着‘仁义’的旗号违抗军令?”
“陛下圣明。”萧凌恒重重叩首,“但韩远兮若因此流放,寒的不只是将士的心——”
他抬头直视皇帝,“更是天下孝子的心。”
话音落地,沈明堂没有接话,殿内落针可闻。
须臾,沈明堂忽然抓起案上镇纸砸过来,萧凌恒不躲不闪,玉石擦着额角划过,顿时血流如注。
看到萧凌恒此般模样,沈明堂的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的神情。
“陛下,”萧凌恒背上的伤还未好全,却挺得笔直,“韩远兮擅调军粮,按律当罚,但请陛下明鉴,他所为并非私心,而是不忍将士家眷饿死,若论罪,臣亦有失察之责,愿同受责罚。”
沈明堂眯眼看他:“你倒是会揽责。”
萧凌恒不卑不亢:“军心若散,再严的军法也无用,韩远兮有错,但罪不至死,若陛下开恩,臣愿以军功抵过,保他性命。”
皇帝沉吟片刻,最终摆手:“杖二十,降职留用。”
“谢陛下恩典。”
萧凌恒带着满脸血回到军营时,韩远兮正被捆在刑架上等死。见萧凌恒回来,整个校场的将士都围了过去。
“都尉!”韩远兮慌张的抓住萧凌恒的袖子,“您这是……”
萧凌恒抹了把额头的血,哑声道:“陛下开恩,你降职为普通兵卒,杖二十。”
说着解开自己的腰带扔给行刑官,“这十杖,我替他挨。”
全场哗然。
韩远兮疯了似的拉住男人的手腕:“不行!末将自己……”
“闭嘴。”萧凌恒用力挣脱,随后脱了上衣趴在刑凳上,“你们记着,军法如山,但将者,当与士卒同滋味。”
众将士七嘴八舌的喊着“都尉”,韩远兮拦着行刑官不让打。
“滚开,”萧凌恒一个眼刀飞过去,“你在废话我就进宫请旨把你流放了。”
见萧凌恒主意已定,军令如山,韩远兮也不敢再说什么。
十仗结束,萧凌恒摇摇晃晃站起来时,两千将士齐刷刷跪了一地。
萧凌恒虚弱又坚决的说道:“今日起,偷粮者照旧按军法处置,”
他顿了顿,“但若再有军眷饿死,要跟我说,我亲自带你们去粮仓抢粮。”
说罢,他差点没站稳,众将士见状立刻上前扶稳了男人。
韩远兮郑重下跪,磕了三个头:“都尉,末将这条命……”
“省省吧。”萧凌恒呲牙咧嘴,“真要谢我,就练出个人样来。”
“都尉大恩…末将没齿难忘…!”韩远兮眼眶通红。
萧凌恒叹了口气:“行了,日后别再犯浑。”
说罢,他一瘸一拐的往营内走去。
他萧凌恒算是个“好人”吗?他算是个“孝子”吗?他自己都觉得他不算的。但他绝对算个有担当之人,除此以外,他有脑子、有魄力、敢打敢杀,硬刚暗算他都玩得转,无论从哪个角度来判断,他都是带兵的英才。
他的智慧,可绝不止在于玩弄权术翻卷朝纲。
他事先确实就有掌兵权的心思,但他此番举动,绝不止是为了掌权笼络人心,而是在听到韩远兮哭着说出“爹娘快饿死了”时内心的触动,他自己没了爹娘,他便不想他的兵也没了爹娘。
自此以后,军中将士对萧凌恒算得上是死心塌地,他带伤归营的魄力、替下属担责的义气,让这支原本散漫的军队渐渐凝聚成铁板一块。
八月末,暑气渐散,郯州事宜处理完毕,委派郯州的众官员纷纷回到帝都,当然也包括那个让萧凌恒日日思夜夜念的人。
当日朝会,各地官员接次汇报着今岁的收成,站在武官末尾的萧凌恒的目光就从未离开那个身影,众官员说的话他是一个字都没听得进去。
二人都没来得及私下碰面就赶来上朝,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半个月未见,萧凌恒恨不得把眼睛黏在对方身上,然后将人塞在衣服里,死死不撒手。
散朝时,官员们鱼贯而出,任久言经过他身侧时他故意轻轻咳嗽一声。
“萧大人。”任久言不自然地颔首,官袍广袖却在他手背轻扫而过,像蝴蝶掠过一般。
萧凌恒微微一笑,故意慢半步跟在任久言身后,借着廊柱遮挡,指尖勾住对方腰间的玉带轻轻一扯。
“你...”任久言耳尖瞬间红了,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
“任大人留步!”萧凌恒突然高声,吓得任久言僵在原地。
他大步上前,一本正经地托起对方的手:“任大人的袖口沾了墨。”拇指却在那截手腕内侧暧昧地摩挲。
路过的户部尚书笑呵呵道:“两位大人倒是和睦。”
“自然。”萧凌恒笑得坦荡,袖中手指却勾着任久言的玉带将人往身侧带,“下官对任大人...仰慕已久。”
任久言猛地甩开他,眼底漾着水光:“萧大人…休要胡言…”
萧凌恒低笑:“我曾经也同这般在大家面前纠缠任大人啊,久言怎的从前不是这般反应,今日反应这么大?”
他刻意凑近:“嗯?”
“……我…我只是——”
“今晚我去寻你。”
萧凌恒调笑着打断任久言的支支吾吾,转过身挺胸抬头的一边走一边说。
第44章
萧凌恒难得偷得半日清闲,下了早朝便径直去了沈清安的府邸。庭院里,沈清安正在给花花草草浇水,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你自北境回来后,可有去过城外别院?”
萧凌恒随手拿起石桌上的苹果:“哪有空闲?这不是连轴转到现在。”
他嚼着苹果,声音含糊,“张叔那边可还适应?”
沈清安轻叹:“该安排的都安排了。不过老人家就算不习惯,想必也不会同我说。”
萧凌恒听进去了,轻轻一挑眉:“我下午去瞧瞧,这些日子实在抽不开身。”
沈清安转过身来看向懒洋洋的萧凌恒:“凌恒,任大人的回来了,你打算……”
他没有说下去。
萧凌恒看向他,又塞了一口苹果,囔囔着说:“看久言吧,我不想逼他。”
沈清安走近男人:“你真的不介意他与老五…?”
庭院里忽然静了下来,只余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萧凌恒垂眸不语,少顷,他摇了摇头,缓缓开口:“他是不是纯洁我并不在乎,”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的说道:“我只想他开心,我想他平安。”
沈清安闻言,自嘲的笑了笑:“是我狭隘了,凌恒,对不住。”
“无妨。”萧凌恒将果核抛进远处的竹篓,拍了拍手,“谁都有过往。久言既曾真心待过老五......”
他深呼一口气:“这份真心,原就该被珍重。”
沈清安知道,就算他萧凌恒不在乎任久言是否干净洁白,但老五与他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他心里肯定还是会有点不舒服的。
沈清安话锋一转,扯开了话题:“凌恒,新兵那边你可有把握了?”
萧凌恒耸了耸肩:“军心是一回事,军权又是另一回事,他们就算想跟我,以我如今的官职,也无法将他们收入手底下。”
“那你如何打算?”
萧凌恒眼神阴厉一瞬,缓缓抬眸看向对方的眼睛:“立功。”
“那也得有契机啊,不光如此,还得有……”沈清安收住话头,因为这话再继续说下去,就大逆不道了。
二人都清楚一个道理,就是当一个人把心思放在升官受封上面时,那就很难升官受封了。
萧凌恒狂傲,他自然是不信邪的:“事在人为,没有契机就创造契机,不给机会——”
他一字一顿:“争夺机会。”
短短几字,重若千钧。
任久言下朝后也是直奔沈清珏府邸,他心里沉甸甸的,自从和萧凌恒有了牵扯,在沈清珏面前就再难像从前那般坦然,他与萧凌恒的事情也只能刻意隐瞒。
他安静地穿过回廊,正要叩响书房的门,就听见里面乔烟尘的声音:“任兄与那人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殿下不必多虑。”
任久言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乔烟尘心里是清楚的,他这么说是在替自己遮掩。
犹豫片刻,他抿了一下嘴唇,轻轻叩响房门。
“进。”沈清珏的声音从房内传出来。
任久言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躬身行礼:“殿下。”
沈清珏抬眼看他:“久言,这个夏天你可算是没闲着啊。”
都说做贼心虚,这话听着意有所指。
任久言温声道:“殿下说笑了,我如今既吃着皇粮,那——”
沈清珏一把将茶盏挥落在地,打断了任久言的话:“听说他萧羽杉为了你抗旨,单枪匹马一路未歇的杀到郯州——”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任久言:“本王好奇极了,他如此心系你的安危,何故啊?”
任久言指尖微紧,面上仍平静道:“殿下,此番郯州匪患恐没这么简单。”
“哦?”沈清珏在他面前站定,“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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