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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众人望过来,他微微颔首:“诸位久等了。”
萧凌恒立刻站起来,结果不小心碰翻了酒碗,雄黄酒洒了一身。
“久言!来坐这儿!”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凳子,活像只摇尾巴的大狗。
任久言看了眼热闹的酒席,又看了眼萧凌恒湿漉漉的前襟,默默在他旁边坐下。虽然眼眶还有些发红,但举手投足间依然是从容得体的模样,仿佛方才在厢房抱着萧凌恒痛哭的事从未发生过。
“我家久言就算眼睛肿着也好看!”萧凌恒凑到任久言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任久言耳尖微红,夹了块狮子头塞进他碗里:“少胡说,吃饭。”
萧凌恒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对对对,先吃饭!”顿时眉开眼笑,转头就对满院子的人喊道:“都别愣着!赶紧动筷子!”
那架势就像是张罗喜宴的大家长。
吃了半天,韩远兮突然盯着满桌菜肴嘀咕:“咦,不是说有鱼吗?我记得厨子明明要炖鱼汤来着…”
话音虽说不大,但刚刚好能被任久言听到。
萧凌恒就瞥见任久言的筷子在半空中僵住了,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微微垂下,嘴角轻轻抿了抿。
“韩远兮!”萧凌恒慌忙地赶紧提高嗓门,“去把后院那坛没开封的春风醉拿来!快快快,现在就去!”
韩远兮被吓得一激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旁边的同僚拽着袖子往外拖。满桌人也非常有眼力见儿,全都当做无事发生一样继续喧闹。
任久言低着头,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粒,萧凌恒手忙脚乱地给他添了勺八宝豆腐,小声道:“多吃点,这个...这个豆腐特别嫩。”
任久言盯着碗里的豆腐,筷子尖轻轻戳了戳,豆腐颤巍巍地晃动着。萧凌恒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乖觉的不行。
任久言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轻声说道:“好吃,你也吃。”
韩远兮抱着酒坛回来时,就见自家将军笑得像个傻子,任大人虽然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微微上扬了。满院子的人都很贴心,依旧热热闹闹。
未时三刻,皇宫正阳门外已停满各府轿马。文武百官着节庆朝服,按品阶依次入宫,两侧侍卫肃立夹道。
太和殿上,左右各三排木桌交错排列,御膳房的太监们正忙着最后布置,礼部侍郎站在丹陛西侧,指挥着礼部人手调整席位,不时擦汗。
殿内官员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文官们拢着袖子谈天论地,武将们则比划着兵法攻势。太监们穿梭其间添茶倒水,香炉青烟袅袅中,众人虽表面寒暄,实则都小心翼翼,整个大殿弥漫着看似融洽实则人人自危的氛围。
“陛下驾到——”
随着司礼监尖细的唱喝,沈明堂乘龙辇而至,百官跪拜。
“众卿平身。”沈明堂一边踩着地毯往金阶走,一边挥手说,声音比往日温和。
文武百官依次入座,沈明堂端坐龙椅,明黄龙袍格外醒目。
沈清安坐在下首席位上,年逍正在和季千本低声交谈。左延朝作为天督府督主,坐在武将首位,楚世安坐于他的左后方,腰背挺得笔直。
“今日端午,众爱卿不必拘礼。”沈明堂突然举杯,声音浑厚有力。
百官连忙起身回礼,衣袖翻飞间带起一阵微风。
乐师奏起《清平乐》,宫女们端着食盘缓步并排而入,先是八道凉菜,什么胭脂鹅脯、蜜汁火方、翡翠芹芽...
接着是热菜,御厨特制的龙舟鳜鱼被做成竞渡造型,引来一片赞叹。
“听闻这道菜要蒸六个时辰?”赵平洲凑近面前的矮几问道。
年逍坐在他旁边,闻言轻笑:“最费工夫的是雕那二十四对船桨。”
说着用筷子尖点了点鱼身两侧,那些“船桨”其实是用冬笋片雕成的鳜鱼鳍。
正说笑着,忽听玉磬轻响。
沈明堂放下酒杯,乐声即刻停止。
正在夹菜的大臣慌忙搁下银箸。
“今日趁诸位爱卿都在,朕有件事要宣布,”沈明堂指尖轻叩案几。
“下月十五,渥丹国使团将至。”他环视众人,“此次来访事关边境互市,还需好生接待。”
殿中顿时响起窸窣的议论声,老臣们交换着眼色。
许怀策刚要起身,皇帝却抬手制止:“具体事宜,容宴后再议,今日佳节,诸位尽兴便是。”
说罢,沈明堂的目光扫过年逍。
沈清安微微蹙眉低头思索着什么,年逍正专注地剥着一只粽子,似乎对皇帝的话毫不在意,楚世安倒是坐得更直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
乐声再起时,宫女们端上雄黄酒和五毒饼。
沈明堂笑着命人给几位老臣多添了些酒,笑道:“这是用昆仑山的雄黄所酿,诸位爱卿尝尝。”
话题很快转到端午习俗上,礼部侍郎说起江南的龙舟竞渡,绘声绘色,引得众人笑声不断。
酒过五味,年逍突然举杯:“陛下,臣听闻渥丹人善饮。若使臣到来,不如设一场酒宴?”
他袖口沾了些酒渍,像是醉态,但眼睛却清亮得很。
沈明堂大笑:“爱卿当真是替朕分忧啊!”却没说是否采纳这个提议。
宴席将散时,内侍总管高声宣布赏赐。百官谢恩的声音此起彼伏,沈清安注意到父皇的目光在几位重臣之间来回巡视,最后停在了楚世安身上片刻。
出宫时暮鼓刚响,沈清安的轿子特意绕到西华门,看见楚世安正在验看令符。两人隔着轿帘对视一眼,均没有任何表情。
回府的马车上,沈清安还在琢磨父皇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远处传来百姓家的欢笑声,不知谁家的粽子锅正飘出阵阵清香。
待群臣散去后,沈明堂回到御书房时,鸿胪寺卿郑睐已在龙案前静候多时。
“老臣参见陛下。”郑睐颤巍巍地跪下行礼。
“爱卿起来吧。”沈明堂在龙案后坐下,示意内侍搬来绣墩,“听说傅少卿前几日突发急症去了?”
郑睐心如明镜傅少卿是因何而死的,但他不该知道,也不能知道。
刚沾到绣墩的屁股又抬起来半寸:“回陛下,傅大人年事已高,太医诊断是心脉旧疾发作。”
“可惜了。”沈明堂状似惋惜地轻叹一声,指尖在龙案上轻轻敲打,“只是这鸿胪寺少卿的位子不宜空缺太久。朕这里倒有个合适人选,横竖是要在爱卿手下当差的,郑卿不妨帮着看看。”
郑睐身子微微前倾:“不知陛下说的是......?”
“任顷舟。”沈明堂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神色,“先前在十六卫当过差。”
郑睐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任顷舟这个名字他也算听过很多次了,五皇子党的核心人物,后来被革职时又闹得满城风雨。更耐人寻味的是,一直有传闻此人与二皇子党羽中的萧羽杉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些错综复杂的背景,让郑睐意识到此人的特殊分量。
而如今正值渥丹使团即将来访之际,一个从监门卫调任鸿胪寺的官员,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郑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他知道,这个任命绝非偶然,而是精心布置的一步棋,只是这棋,到底需要怎么陪这位九五至尊下完呢?
“老臣......”郑睐喉结滚动,“定当好好教导任大人。”
午膳过后,萧凌恒抹了抹嘴,兴致勃勃地提议:“久言,咱们去后山摘野果吧?这时候的山莓正好熟了。”
任久言皱眉看向他:“你的伤还没好全…”
“早没事了!”萧凌恒夸张地活动了下手臂,结果扯到伤口,又赶紧装作若无其事,“你看,灵活得很。”
任久言无奈地叹气:“还是再养两日...”
“再养果子都掉光啦!”萧凌恒扯着他袖子晃了晃,“就去一个时辰,我保证不碰水不爬树,就在山脚转转。”
见任久言还是犹豫,他索性开始耍赖撒娇,“哎呀久言~我的好久言~你就带我去嘛~保证听你的话~”说着,他还眨了眨眼睛。
任久言被他闹得没有办法,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那先把药换了。”
萧凌恒乖乖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任久言的动作。见他手法轻柔地给自己上药,忍不住小声嘀咕:“久言,你可真贤惠~”
任久言指尖一顿,随即手上力道故意重了点,萧凌恒立刻龇牙咧嘴地喊疼。
换了药,两人出了山庄。
五月的山林郁郁葱葱,两人沿着山庄后的小路往山上走,山风带着草木清香,萧凌恒拉着任久言的手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扶对方跨过沟坎。
山路渐陡,任久言担心萧凌恒腿上的伤,忍不住道:“歇会儿吧。”
“无妨的,”萧凌恒抹了把汗,指着前方,“再走几步就到了,那儿的野莓可甜了。”
果然,转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一片野莓丛。红艳艳的果子挂在枝头,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萧凌恒迫不及待地摘了一颗,转头递给任久言,却在对方伸手准备接时故意把手举高。
“给我。”任久言踮起脚。
萧凌恒坏笑:“自己来拿啊。”
任久言瞥他一眼,嘟起腮帮子,转身要走。
“错了错了,”萧凌恒赶紧把人拉住,把野莓塞进他嘴里:“尝尝,甜不甜?”
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任久言点点头。
萧凌恒立刻来了劲,摘了一大把往他手里塞:“多摘点,回去让厨子做果酱。”
于是,两人就蹲在莓丛边摘起了果子。
萧凌恒突然“哎哟”一声,任久言紧张地看过去,却见他举着个被虫子咬过的野莓,一脸得逞:“没事,就是发现了个坏果。”
“你——!”任久言真是懒得很三岁孩童一般见识,接过坏果子扔到一旁:“小心点。”
萧凌恒却趁机握住他的手不放:“你亲我一口我就小心。”
“…不要。”
第92章
永明二十六年春,潼关告急。
北羌大将率八千重骑兵直抵城下,另分兵一万五千轻骑迂回包抄。守将花太空领一万三千精锐铁骑据守赤川玄山隘口,依托地形构筑防线。两军于边陲要冲展开激战,弓弩齐发,铁骑冲阵,战况胶着。潼关守军以强弓硬弩压制羌军攻势,双方伤亡渐增,战场局势陷入僵持。
两日后,北羌大军压境,玄甲重骑如潮水般涌向赤川城外的平原,可预想中的激烈抵抗却并未出现。
北羌将领骑在马上,眯眼望着远处的城墙,冷笑:“看来他花太空也不过如此,连正面迎战的胆子都没有!”
副将迟疑道:“将军,会不会有诈?”
主帅不屑一顾:“此处地势平坦,他们若敢伏击,我们直接碾过去!”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不是从前方城墙传来的,而是背后。
北羌将领猛地回头,只见远处的山坡上,一支黑甲骑兵如鬼魅般出现,为首的将领银甲红袍,长剑在手,正是花太空。
“怎么可能?!”北羌将领瞳孔骤缩,“他们怎么绕到我们后面的?!”
花太空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剑刃向前一指,声音冷厉:“杀——!”
黑甲骑兵如洪流般冲下,北羌军阵瞬间大乱。
北羌主帅怒吼着指挥后军转向,可已经晚了。花太空的铁骑兵如尖刀般刺入敌阵,而更可怕的是,赤川城门也在此时轰然打开,原本城池中不敢上前迎敌的守军竟也从城内杀出。
一时间,形成了前后夹击的局面。
北羌将领终于意识到自己中计了,可已经来不及撤退。他咬牙拔刀,亲自迎向花太空:“花太空!你——”
“废话真多。”花太空一剑劈下,北羌主帅横刀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两人战马交错,花太空反手又是一剑,北羌将领勉强躲开,可第三剑已经斩至眼前——
“铛!”
一柄长枪横插进来,硬生生挡下了花太空的剑,北羌将领惊愕抬头,只见一名黑衣男子策马而来,枪锋冰冷,正是沈明堂。
“留活口。”沈明堂低声道。
花太空挑眉:“明堂,抢我人头?”
沈明堂没理他,枪尖一挑,直接挑飞了北羌主帅的刀,那人还想反抗,却被花太空一记剑背砸下马,重重摔在地上。
战斗很快结束,北羌军溃不成军,俘虏无数。
花太空翻身下马,走到北羌主帅面前蹲下,笑眯眯道:“大将军,现在能好好聊聊了吗?”
北羌将领咬牙切齿:“花太空,你卑鄙!”
“兵者,诡道也,”花太空耸耸肩,“再说了,你们北羌不也喜欢玩阴的?”
北羌将领脸色一变:“你——”
沈明堂走过来,冷声道:“带回去审。”
花太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凑近沈明堂,低笑道:“明堂,我刚才帅不帅?”
沈明堂瞥他一眼:“还行。”
“就‘还行’?”花太空不满,“我那可是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
“你差点把人砍了。”沈明堂打断他,“说好的留活口呢?”
花太空理直气壮:“我这不是收住剑了吗?”
沈明堂懒得跟他争,转身去安排俘虏。
花太空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明堂,你刚刚那一枪真及时,是不是一直盯着我?”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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