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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民间揣测,当是苦奸相良久的热血之士,但显然,没人敢在屈鹤为面前这么说。
护卫只得矮了头,诺诺道:“只知是逍遥法外的恶徒,旁的并不知晓。”
屈鹤为讽刺地笑了,没有再说话。
他们一路有惊无险地回了大都。
屈鹤为见过了皇帝,受了金银与虚名的封赏,又被关心了一番身体。
“陛下放心,臣只受了惊吓,身板硬朗得还能为大业鞠躬尽瘁百年。”
皇帝仍不放心,竟唤了一帮太医来细细诊察,倒也没查出什么病来。
候在一旁的何观芥撇着眼刀子,他不愿与奸臣同道,早他一步回来了,也幸运避开了刺客的骚扰。
屈鹤为被他瞪得心烦,径直对太医说:“去,也给何大人瞧瞧眼睛去!”
陛下怪道:“倒不曾听说,玉山眼睛是有什么旧疾吗?”
何观芥答:“没有。”
屈鹤为奇了:“怎会没有?这见了臣就抽抽的毛病,瞧着严重得很!”
陛下不悦道:“玉山,你理当敬重丞相,敬重老师。”
见他敛目口服心不服,皇帝也很无奈,只好叫他下去不要再碍眼。
外人走了,皇帝的话才“步入正途”。
先是换了两壶茶,听屈鹤为讲尽井州之事,感慨刁民如此难缠可怕。
随即挑开窗户对着春光,谈起屈鹤为的婚事。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眷殊很喜欢你,已经催了朕许多回了,过会儿指不定就要从朕这儿将你劫走。去非,这些年你是怎么想的?”
丞相做驸马?
傻子才会应,傻子才会准。
回头和公主生个孩子,直接把老皇帝推了,叫自己的血脉成正统了,大业的列祖列宗要朝谁哭去?
“陛下,臣不敢说。”
皇帝兴致盎然地盯着他,闻言大度笑道:“和朕说什么迂回话?你尽管说,眷殊无法无天的性子,天下没有人比朕更清楚了。”
屈鹤为谢过了,才战战兢兢地答:“臣怕公主!”
——“她上次追到井州来,将臣径直绑入下榻之处......臣差点清白不保,可骇死臣了。”
皇帝道:“这是她不对,不过你可曾与眷殊起冲突?”
“不敢。”
皇帝叹气,温声道:“朕就这一个妹妹,从小宠到大的,前驸马肖想了不该想的东西被朕砍了,朕一直想尽力补偿她。去非,你能理解朕吗?”
“婚嫁之事朕不会勉强你,只是若公主想要,你不妨就多去陪陪她。眷殊的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朕给你准些假。”
哦,让他做入幕之宾,做面首。
也就他这个皇帝,不觉得让丞相去赔笑荒唐。
屈鹤为看着搅混水的皇帝,想着别有用心的公主,心道:陛下啊陛下,你实是天下最不了解公主的人。
他深深一拜,顺服道:“臣明白,谢陛下恩泽。”
皇帝换来小黄门,带笑道:“真正的恩泽在这儿呢——太后炼出的新丹药,朕留了一颗给你,丞相要不要尝尝?”
黑底红纹的药丸在玉盘里发着幽幽的光,底下还有淡淡的红漫开。
荒诞爬上屈鹤为的心头,像一只他曲意纵容的壁虎,也许有一日他会猛然将它摘下甩开,也许永远不会。
当他走出皇宫,踏上相府的马车,感到那只壁虎顶坏了他的心脏,正穿透他的胸腔,而那条断尾粘在食管上。
一瞬间锥痛与恶心迸发,他头眼发昏地朝后倒,就要跌下车去!
然而后颈一勒,他的衣襟被从车厢里伸出的一只胳膊拽住了。
他瞧着不该出现的少年,尚来不及看清他神情,一柱鲜血便撞打在那人脸上。
马夫惊得急呼“大人!”,然而屈鹤为按住了他,带着半面血点镇定道:“不要声张。”
到了车厢里,晏熔金正用帘帐抹着面上黑血。
屈鹤为没力气说话,阖了眼并不管他,身体像波涛上的叶子般,随着路颠簸。
有好几次,晏熔金几乎以为他睡着了,然而下一刻他又难以自抑地咳起来,喉间嗬嗬响,隔老远仿佛也闻得见血沫味。
“看够了没?”屈鹤为蜷着腿,躺倒在坐榻上,膝盖顶着心口,与那只壁虎搏斗,然而语调却是刻薄的,大抵浑身的劲都在口舌上了,“只有偷偷爱慕我的小姑娘,会这么看着本相。”
晏熔金置若罔闻:“我来拿陈长望的锦囊。”
见他不羞不恼,屈鹤为没劲地将脑袋缩回怀里,闷闷道:“没了,当时不要,过时不候。”
他交叠盖着脑袋的双臂下,只露出一截线条单薄的下颌,看不见了平时戏谑欠揍的表情,竟叫人错觉他有几分可怜。
晏熔金在心里比对着他与苍无洁的病证,因着那份相像,心里又升腾起没完没了的悲哀。
他已找到了自称“可堪一试”的医官,可惜让他寻解药的人,已经不在了。
隔了这么久,还是不能提“苍无洁”的名字,只是想到,就好像浸入一片寒雾,十天半月都无法干透。
鼻腔还是发酸,连通眼睛。
“你的毛病,我见过,应该死得很快。”
屈鹤为终于有些烦躁,他放下手臂,露出被按在额上的乱发,眼睛藏在其间笑意全无:“怎么?要我对你说‘恭喜’?”
他喊停了车,从坐榻底下抠出两只锦囊,抛狗骨头似的扔给他——“拿了快滚,不然把你剁了包锦囊里!”
晏熔金握紧了,起身俯视他:“还差一个。”
屈鹤为眉头紧皱,翻了个身不理他了。
在晏熔金捏紧找到的第三个锦囊跳下车的那刻,粼粼春光与聒噪鸟鸣吞没了他,而车厢里的屈鹤为“哇”地一声吐尽了最后一口温热的血。
无尽的冷扑上来,右相府中的医官给他扎了针,要是他醒着,定然不会在每下进针时都蹙眉屏息。
“不省心。”医官瞧了会儿,往他脑壳弹了个指蹦。
“愈发大胆了。”屈鹤为强撑开眼皮,字眼拣得严重,言语里却无斥责之意,“我看你不该叫‘云起’,改叫‘揭竿而起’好了。”
云起说:“我看你胆子才大,那老妖婆的东西你也敢吃!你又不是没在御药院待过,不知道那里头的乌烟瘴气......我看你这样作践身体,还能有多少活头!”
屈鹤为熟稔地转了转眉中的针,银光闪进他眼睛,被思索的镖刃震碎。
他望着入室白光,喃喃开口:“六年。”
“什么?”
他猛地拔掉了歪斜松脱的针,弹坐而起捉紧云起的臂膀,眼里炸开蜡烛最后一刻的大亮,灼得云起竟心生恐惧——“我只要六年,平北夷,清君侧!”
云起按着他肩膀躺下去:“六年够吗,王眷殊借着去井州剿匪组建护卫军,现已达万人,有风声说,她要佯装北夷犯边,牵制禁军,然后好长驱直入乘虚篡位......”
屈鹤为叹气:“早着呢。让探子小心着点,恐怕是王眷殊故意胡说八道逗我玩呢。”
王眷殊想方设法试探他的态度,放风声是一件,求赐婚也是一件,一副非要把他拉上贼船不可的态度。
然而他只忠于自己的君王。
“就是加上王眷殊,六年也够了。”
云起又掐了他的脉,眉头打结、很糟心地承诺:“我尽力。”
“要是我不在,你早在吃下第一颗长生丹时就命不久矣。”
“是啊,我和陛下的命都是你救的。”
云起永远记得,那一天屈鹤为冲进大殿,天子面前摆着太后的毒丹,正逼迫瑟瑟发抖的近臣试药——云起也在其中。
屈鹤为就跪倒在他身边,叩首时肩背也分毫未塌,自身板到声音都是绷紧的、坚定的。他逆光而上时,白光义无反顾地在他身后炸开。
在药盘里叮铃晃荡的药丸被终结时,云起听见他尾音在阔寒的大殿中回荡——
“陛下足前鹰犬屈鹤为,叩谢天恩——”
屈鹤为曾为博护龙之功被重伤,纵有云起救治,内里仍有不足,故而服下毒丹后内脏很快被绞出血。太后将他接走,封死了他吐血的消息。
等他再出来,木已成舟——皇帝也已被太后哄得服了丹。
云起不会忘记,分别两月的屈鹤为形销骨立,只有一双熊熊燃烧的眼睛,教人确信他活着,并且会因为这份哀怒长久地撑下去。
他只对云起说了两句话——
“为我做事吧。”
就当是报试药之恩。
“我不会背弃圣上。”
即便已被太后种下新的毒,暗地里不得不屈从于她。
即便行为举止已让好友和学生再看不懂,为什么陡然变了,不再直谏不再操劳,在节节的高升里任由骨髓被腐蚀,面对皇帝荒诞的抉择助纣为虐,终成一个自内而外烂掉的奸臣。
只有云起信他。
他在屈鹤为半梦半醒、头发蓬乱时,被重重握住手,用力的节奏像跳动的心脏。而那时那刻,被千夫所指也无所动容的奸相,眼里有泪,对他说:“我做过一个梦。”
第22章 第22章 “你骗我,讨厌你”“那你松……
梦里昏君听信坏国师的话, 吃了他的长生丹,早早死去,给了太后携母家幼子垂帘听政的机会。朝堂上势力争斗, 血流成河;边境北夷来犯, 良将也死于权力的更迭, 军队溃散、土地沦陷, 苟延残喘五十年后, 连“大业”的名字也在这片土地上消失了。
陈长望带来的预言里, 让他去顶替那颗要紧的棋子, 挽救皇帝与大业。
然而最初屈鹤为并不愿行阿谀之事,即便是装装样子也叫他难以忍受, 于是他试图抗争, 结果就是不仅皇帝栽了、自己也栽了。
于是他屈服了, 唱起了这场最盛大戏目里的白眼, 用梦中国师的法子爬到很高, 又勉力名正言顺地或在暗中做真正要做的事。
头一件, 便是将云起试药百日,终于制出长生丹的解毒丸, 寻别的由头呈给了陛下。
今年的屈鹤为已经三十岁,云起陪在他身边十年,也已经可以淡然地摘下头上的烂菜叶子和檐下的死鹰,可以丝滑地切换“桀桀”的邪笑和“噫吁嚱”的忠良发语词。
云起觉得很累, 如果他没有遇到屈鹤为,应当在御药院做一个被排挤的小大夫, 每天将药材翻来覆去地“滚太阳”,偶尔在思绪飘远时,做一个被天子和时局气到的毒夫。
总之离“将手插进沼泽, 拉沉没的大业”这事很远,因为离得远,也不会因每个清晰的虫洞而痛苦,因为离得远,可以只将一切看做虚无且不可战胜的命运。
甚至,还能有一段“置身事外”的安宁岁月。
而如今,他被迫清醒,和屈鹤为这个倒霉蛋一起冒险,操着老母的心、挨着老驴的骂。
屈鹤为摸索着,自己拔着针,等指缝夹满了,就调转方向小心地递给他——
“辛苦你了,云起。”
云起打捞回幽远的思绪,看向他:“老子欠你的。”
骂了那么多,云起没后悔过。
——反正最坏的结果就那样,干脆陪他再拼一把罢!
至于屈鹤为的梦,云起不得不信。
无论是井州地动,还是北夷来犯,都一一应验了。
在北夷突袭边境,最初因大业毫无准备而失利之时,云起好奇问他:“等北夷之事了了,后面还发生了什么?”
作为奸相的屈鹤为,正尽职尽责将“主张罢黜、绞杀边境失职将领”的折子叠好。
闻言他略一沉思,展颜道:“政治清明,修生养息,风俗改易,百姓很容易找到生路。”
云起挠了挠头:“怎么改起风俗了,但听着很好啊!”
屈鹤为赞同道:“不错,北夷也对新得的领地很满意。”
云起:?......!
“亡......亡——”
云起的“国”字未出,屈鹤为就很不能接受地打断他:“别学狗叫,本相不养狗。”
云起立时推了他一把:“去你爹的!”
随即忧色又爬上眉头,他指了指那份奏折:“这么整能行不?别把你自己搭进去了!毕竟那可是蔺知生——镇守边境十几年的老将军!”
屈鹤为说:“再过几日,就会有人参蔺知生和北夷勾结,故意倒戈才败得这样快。皇帝大怒,会派人去查。”
他看向云起,眼里炯炯燃着两丛火——“那个人,必须是我。”
云起说:“格老子的,你跑到北夷去我可保不了你活六年。真不知道你怎么想不开,就算你不插手,大业气数也比你长,后头的事你死了也不关你事了......你非得烧命去争,越烧越短——”
他张开两根手指,比了半截指腹的距离,“你现在,就剩这么点了知道不,快烧到蜡烛台台了。”
屈鹤为笑了,捏着他两截指头,往中间一摁,将“蜡烛”摁扁了:“就是因为命短,才敢做啊。”
不然活着被骂几十年,太磨人了。干脆事了拂衣去,随旁人口诛笔伐也不干他事。
云起唾骂他:“格老子的,你就不能选条体面点的路?这就好比你把亵裤丢出来了,所有人看着你的光屁股蛋,都以为你耍流氓,结果你说你其实是想整顿风纪......”
屈鹤为咚地倒回床上,捂着脑袋耍赖道:“师父别念了,我头疼,被你骂病了回头忙活的还是你!”
云起笑了:“你还真不要脸。”
煎药的侍从敲了门,云起伸手去拽他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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