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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臣听着,有些预料到了此人后面要说什么。
祝一笑从低下的头去看,有些落寞:“还有圣女,她未必想离开你这后爹。你看,我既要先解决这个,还要再解决那个,一个人多少也……还要仰仗你了,可不可以不要赶我走?反正你留着我也只是多一双筷子的事,我还能给你解解闷。”
正如李相臣猜测,百晓果然是传说中的南疆圣女。只是……
人言不可尽信,李相臣发笑,问出了自己的疑问:“你多威风,找谁不好,偏找个命不久矣的?你若真心想跟着我混江湖,不如先把噬心蛊的解药拿出来看看诚意呀。”
这倒是真把祝一笑难住了:他确实没有头绪。
“圣蛊的解法早已随前任教主的命一同消失在世上了,并没有传承给我,我就算真想帮你解也没用啊,所以我才会说你人之将死,因为我也没办法。”
“呵呵。”
李相臣即便持一个半信半疑的态度,此刻也难免冷笑,当然有一方面是因为命运给他开的玩笑。他当年亲自看着前任教主自裁,而现任教主却要亲眼看着他命丧黄泉了。
祝一笑拽了拽李相臣的袖子:“所以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觉得百晓不能没有你这个后爹,而我若只身回去也不能没有圣女。”
“……”李相臣将推演八字的纸折起来,就着蜡烛烧掉,然后叹了口气,“蜀山派,知道吗?”
蜀山与南京几乎可以算得上比邻而居,祝一笑这起码面上有种说不出的激动来,点了点头。
李相臣的心绪已随着被烧掉的纸张渐渐恢复平静,一方面为了噬心蛊的解药,另一方面又见祝一笑明显想要个答复,淡淡道:“早就听闻贵教与蜀山派并不和睦。个人推测,贵教早就有意将蜀山派收入囊中。这样,你若真想跟着我也行,从颍州离开后,我要去往那边护送一个人,你不是说你身份多江湖朋友也多么?咱们互帮互助,不行就算了。”
北斗与蜀山关系不可谓不浅,即便没有卫毅疏所托,他也会去查的。
祝一笑连忙哎了一声:“一切都听圣女后爹的。”
李相臣又忍不住把这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其实即便看过八字,他的质疑之心仍未减退。
毕竟也不能排除祝一笑故意让他心疼这一选项,尽管看起来很没出息。
不过是江湖人士互相利用罢了,都是大老爷们,他还能怕他?
瞧不起谁?
第15章 【拾伍】我的师父你的师姐好像都一样
曦晨初生,氤氲着几丝干柴香。
这是祝一笑的说法,这个男人似乎很擅长将东西浪漫化,却也擅长把自己装的不是什么东西。
但若按照李相臣的风格,那就是“烧柴烟扶摇而上,呛死诸天神佛”。
只是当他在此处察觉到了祝一笑有难得的放松模样时,这类话就没再说出口了。
真是奇怪,他竟然能对一个“邪教之主”心生怜惜,甚至时常有种妄想“救风尘”的冲动。什么是风尘呢?大抵就是改邪归正吧。当然,每次恢复理智后,李相臣也总免不了嗤上自个儿半天:祝一笑是何许人也,用得着他去怜悯?
有那闲心不如管好自己,既已不是玄鉴司的人,就别整天操心这操心那了,成天疑神疑鬼的,像什么样?
可有的人大概天生就是操劳命吧,劳神伤身的事做多了,也就习惯了。
两个武功高手身轻如燕,来去如风,再回颍州自是没多做耽搁,只苦了一直隐藏自己实力的百晓,为了避免被二人轮番像房梁一样扛在肩上一路颠簸,她只好装出“你看你看,我最近刚跟你学的”的样子,假装笨拙的跟在他们身后。
殊不知,她的师叔付某人早把他出卖掉了。
李相臣时不时回头看百晓有没有跟丢、有没有伤着,一边暗叹南疆人的伪装真是如出一辙地烂。
孩子爱装,就让她装去吧。
就当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好歹也算得上是每日功课。
大尾巴狼暗笑,敲了敲某人隐居的院门。
“你是说你并没有其他中蛊者一样被啃食筋骨的症状?”黎双一只手抵着下巴做出思考的模样,清澈温暖的眸子闪出几分不解来,“奇也怪哉,那你内力运转可有迟滞堵塞之状?”
李相臣摇头,一肘子撞开了要和他勾肩搭背的祝一笑:“也不曾,只是近来思虑过度,操劳了些,神智与情绪许是受其影响,反倒比以往更加疑神疑鬼了。”
黎双“咦”了一声:“是不是每次情绪有大起伏的时候便会失控,伴随着亢奋与混乱?你现在清醒的时间还有多少?”
“是。若说清醒的话,其实大部分还是正常的,目前只是偶尔压不住而已。前辈怎么这么问,是已经开始严重了吗?”
不料黎双收回了探向他太阳穴的手,直接皱起了眉头,暗道一句:“麻烦了。”
俗话说:不怕大夫开玩笑,就怕大夫叫不妙。
李相臣和祝一笑四目相视,双方都是不解之色。
黎双没再喊祝一笑为“笑笑”,直呼其名,严肃道:“祝一笑,推我去配药。”
祝一笑难得的乖巧听话,硬下来后忙去帮忙推轮椅。黎双拉开一个个抽屉,嘴上却没曾停过:“和我之前猜想一致,有人用了‘断筋掌’切断了你筋骨与外界的联系,却又巧妙的避开要害,使你依然能够有原先的武艺。只是我上次探时这道封印已如风中残烛,今日一看却已稳固如新,奇也怪哉,真是奇也怪哉!若我猜的没错,你是见着你师父司成缮了,是吗?”
李相臣恭敬道:“不错,敢问前辈又怎知?”
黎双冷笑:“我怎么知道?因为这一招是我教她的,当年司成缮为了假死渴求自断经脉,被我拦下,便传授了此招。会此招者固然千不足一,却也能从江湖上有名之人里挑出来几个,仅凭这一招,我肯定不能直接推断是你师父。只是我还没老糊涂,细微之处的内力走向是能看出来的。你师父有过目不忘之能,我教授她的时候甚至并不算有多清醒,有些许遗漏,而你身上这封印,与我教你师父时犯下的错误一模一样。”
李相臣心里有些不祥的感觉,开口问道:“那……会怎么样?”
“怎么样?”黎双语气平平,没多大起伏,“此蛊有灵,见无路可走、无以为食,自会涌向你的神智,侵蚀感官。虽然我直说你可能会不高兴,但我能感觉得到,司成缮是故意的。”
李相臣一时并不能接受,嗓音带着沙哑与惊愕:“为何?”
“那么鬼精的一个人,她绝对知道神智怎么不受‘断筋掌’所扰。从理性方面分析,那便只有一个目的:让你疯。至于她的动机,我不是她本人,又怎会知晓?揣测只会误导你。”
李相臣一时有千言万语,却又碍于黎双是前辈,说出来有失恭敬,便全都压在心里。手中紧握着师父的玉箫,青筋已然暴起。
对他而言,司成缮是如父如母的师父,是他从小到大最亲近的人,可为什么……他压下一口气,强行从这股悲愤中抽离,语气却难掩失态:“敢问前辈,这‘断筋掌’……”
黎双见着这位后生的模样,只叹了口气,拍了拍祝一笑推轮椅的手:“你也别忙活了,比死了老婆还难受的样子给我看?别忘了我们俩因为功法问题暂时相连,这么跌宕起伏的状态,让人觉得下一刻你能把我推到沟里,算了,你跟他说会话吧。”
说罢又扭头,对李相臣道:“李大人,你要知道‘堵不如疏’的道理。你师父她若一次全封上,自然还好说,可多次打击无异于激怒蛊虫,非得养出一条蛊王来。唉,罢了罢了,以你师父的脾性绝对留有后手,她和你说了什么吗?”
李相臣沙哑着嗓音,复述了那日打入心脉的一句话。
这话一出,倒是换祝一笑若有所思了。黎双转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正好是你家那边的话,你和他解释去吧,我去里屋拿秤子来。”
“黎姨等等,”祝一笑忙叫住她,有些迟疑,“他这家伙,还有的活么?”
“不敢大言不惭,但三年五载我尚能保住,”黎双眼神怪异地看着这位后生,“怎么,不‘恨海情天’了?你们男人真奇怪。”
祝一笑闻言收回手,有些落寞,决定不再看她的背影,步伐算不上沉重,却也远不及轻巧。
李相臣看想坐到自己旁边的人,狐疑道:“还真是南疆话?”
祝一笑点头:“不错,是南疆语,你模仿得很像,也很有生活感。”
司成缮三族皆为中原人,而立之前除了出任务也没离开过中原。对南疆语如此熟捻,不正说明了师父她这些年与南疆人混在一起了吗?
要说天底下最不愿意去怀疑司成缮的人,李相臣绝对是头一个。
可现下呢?
人心是肉长的,自然也会变,可昔日忠臣真的愿意挥刀向朝廷吗?
李相臣心里好像缺了个口子。
他是不愿意向他人、尤其是比自己年岁还要小的人展露脆弱的,闻言只点点头,收敛好情绪:“那话里是什么意思?”
祝一笑开口:“‘悉知三大派,先行蜀山’。”
“蜀山?”
怎么会这么巧?
李相臣压下眉头:看来即使没有卫毅疏的委任,他也免不了去蜀山一趟。
每天忙来忙去,这和他想象中的江湖生活不一样!
入了江湖,没享受过几天舒坦日子的李相臣满是疲惫与无语。
祝一笑见李相臣思虑过重,思量再三,开口问道:“令师与你,关系很好吗?”
李相臣思及过往,只觉如黄河之水,不知从何想起,只回了个:“就像你师姐和你的关系差不多吧。我本是个皇城根下的乞儿,是师父将我捡了回去,教我为人处世、公文经传,也是师父一手教我养大,教我道德准则、武艺功法。比我那位印象里只会打骂我的爹好了不知道多少。”
李相臣至今都记得那个夜黑风高的夜晚,七岁的尚书之子将生父亲手杀死,血溅了一身。
那是他手下的第一条亡魂。
七岁,看书都未必能识得全文的年纪,能有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道德?于是他逃了,一天一夜,从府邸逃到了皇城墙根下,饿到和乞丐抢食,最后小小的他被追查季尚书贪污的司成缮捡到时,已经没有人样了。
不管是出于政治手段还是私人情感,司成缮对他的养育之恩总不是假的。多年栽培,重新有了个人样的他不负师父所望,年仅十三便入了玄鉴司,成了同辈里年纪最小的人。
不过有些东西当然不便与外人说,李相臣只挑了些无关紧要的说,试图证明司成缮这位严师是如何如何好对他好,又如何如何雷厉风行。
眼下不知全貌,他仍觉得师父是个君子。
可二人仍是不理解,这么好一个人,又为何有意使一手带大的徒弟神形疯癫呢?
大抵只有她本人知道吧。
两厢沉默,唯有屋内的玉兰香还在烧着。
“这种感觉你应当是懂的,”李相臣抬眼看向祝一笑,咳了咳,“我听说岫教主为人和善,如梅如竹,对你想必也不差吧?不然你先前为什么这么恨我?”
祝一笑抿了抿唇:“她大了我二十岁,与其说是姐姐,更像是个母亲。长得像观音,性格也像菩萨……就是不像个教主,准确来说,不像个邪教的教主。她想要摆脱断昼在世人眼里因师祖立下的杀戮形象,故而在教内威望并不算高,那群老顽固更甚。但碍于治理方面很有手段,不服她的人也只敢暗着说,从来没有在明面上反过。哪成想他们一反,就把你们招来了呢?”
李相臣了然。
先帝眼里本就容不下沙子,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奈何出师无名。那群势力直接闹到了中原去,可不就给了先帝剿灭南疆的由头?
人心难测。
第16章 【拾陆】但,只求问心无愧
李相臣听到黎双喊他,便匆忙结束了话题,只留给祝一笑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转身跟去。
客房。
李相臣接过碗,将苦涩的药一饮而尽。李相臣不是讳疾忌医的人,甚至可以算得上对医师无条件信任了。
黎双因为这个打趣了他很久。
光有药还不够,须得辅以针灸。祝一笑推门而入时,只见黎双眼里的听话后生被扎成了个刺猬。
有趣的是,为了保他神志不受熏香扰乱,此处什么都没有点,唯有陈年的干竹泛着点儿无趣的清香。
喝罢药后不过多时便昏昏沉沉,好像有一把锅铲插入了他的脑中,像搅浆糊一样,来回翻搅。
意识模糊间,他听见二人的对话,只是声音有些失真。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
“说了不止一遍了,我又不是继承人,师姐当然没教我。”
“圣女也不知道?”
“她当时才多大?才八岁!八岁的小屁孩学这些干什么?断昼教绝对不能再有一个像师祖那老疯子一样只会杀伐的疯教主了,指望小孩子学点好的吧!”
李相臣耳畔开始出现回声,渐渐恍惚起来,此刻听到他们的对话,想努力集中精神——竟做不到。
“你是说,像你师祖那样的……人才,至今仍留有信徒?”
“不错,如果不是因为她,断昼和至于……”
何至于什么?李相臣呼吸渐渐趋于平静,最终抵不过药性,抱着满腹的疑问,昏过去了。
这一睡,果真如黎双所言,整整三天,他竟全程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噩梦与蛊虫交相发作,胸口像是有什么重物在死死压着,令人喘不上气来
最初,药犹如一捧开水将蛊虫唤醒,暴动间李相臣能感觉到这些蛊虫在他的脑内横冲直撞,自己本人却像是一块木头,不能动,也不能反抗。这种感觉如若“鬼压床”,蛊虫麻痹了精神,使他被迫回忆起那些死于自己刀下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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