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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你最听话,”李相臣砸吧了下嘴,觉得实在寡淡无比:“嗯,醪糟也不行?”
“不行。”
李相臣闻言倏地一哂,此时能不能真的喝到嘴里已经不重要了,他目若星灿,竟是平日难以见得的柔情:“真的不行?”
“……”祝一笑挺直了身子,没再吱声,也没再看他,铁了心要当王八吃秤砣。
“嘿,小样,”李相臣反将一军,没有一点为长不尊的羞耻感,心道,“这等耐力还想管我?”
这一招对于祝一笑可谓是重重一击,生生让他知道何为“酒不自醉人自醉”。这样一口草率的风流饭,竟然能噎得他这位假街溜子半天说不上话!
太狡猾,太……不要脸了。这大尾巴狼,摆明是故意的!
岂料他这一时不查,再扭头时,此人竟不知何时飘到楼下去了。
纪玉,字云折。人如其名,面如冠玉。听闻他这表字起名有些讲究,好像是因为其小时经常生病,为了好养活才起了个“折”这个贱名来冲灾。
想让病痛尽早折灭。
纪云折为人内敛,模样青涩,身量却已与祝一笑相似,只是尚有些少年人独有的单薄感没有褪去,大体上看,已然能窥见未来的成熟模样。
确实是卫毅疏多年钟爱的类型。
这边,李相臣在楼下刚搭上话,祝一笑却在楼上包厢坐立难安。
不是吃味,因为没有理由。主要还是李相臣,给他的那一眼后劲太大了,把小处男搞得无地自容,塞几口菜都食不知味。
李相臣这厮!祝一笑有些没来由的恼火:为什么这人能毫无负担地和所有人都搭得上话?
祝一笑固然也是个在江湖上千人千面的主,但说到底,与人同行的时光也只占他江湖生涯中微小的一部分罢了,更多情况下依然是独来独往。对于他而言,和素不相识的人交流实在是太麻烦,又太耗精力了。
尤其是那些因个人利益而结交的“朋友”。
他当然能以伪装出的模样同这些人称兄道弟,但如果不是有利可图,他才不会这么做。
因此,他很羡慕黎双。
像黎双一样,在乡下有一个自己的小院,种种花草、养养畜牲不好吗?成天只需围着一亩三分地打转,没有虚与委蛇,也不必处心积虑。天大的事,也只有暴雨催倒葡萄架、鹅撵狗追王八啄。
虽然这么轻描淡写实在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命运就是处处不令人如意,给有志者以寒窗,给淡泊者以禄往。
群山大的天罗地网,想要从中挣脱何其困难。
他固然自称为天地一浮游,朝生暮死。可又有多少不得已能与他人倾诉?
难,难,难!愁空山。
“那小毛孩还不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
李相臣一句话打断了祝一笑飘到姥姥家的思绪,见他一脸茫然的模样,李相臣想方设法也没忍住,笑了出来:“又在想什么呢?你这家伙,小心走火入魔啊。”
嘴硬如祝一笑,自然不会说自己心中是如何碎碎念的,只端起个脸,晒笑抬眸道:“正在想关辛兄是怎么坑蒙无知少年的。”
可惜,大抵一个人说话时总有那么几句是没有过脑子的。
“嘿,你这话……”
李相臣没有继续说下去,就当祝一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尴尬的想要解释时,李相臣才认同般用手抵着下巴,点点头:“你说的对,我确实擅长这个。但我提前说好,刚才纯属是去寒暄。”
李相臣确实擅长在无意之间做出令人误会的事,也会因为形势所逼而不得不食言。他至今都记得那位面戴黄金面具的少年,也至今……都留有愧疚。
见对方落入长久的沉默,李相臣只一脸高深莫测的拉过凳子坐下:“纪云折还挺有礼貌,不愧对于他家风清正。”
祝一笑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才开口:“你到底和他怎么说的?”
“这种就是几句话的事,说了你也学不会。早年我与他爹有过些政务上的往来,知道他们家人是什么脾性,也知道该怎么和他们家的人打交道。该说不说清正的家风养出来的孩子确实耿直,只探讨了些‘仁义礼智信’之类的酸儒话,就能和人聊得有来有回,再稍稍探讨些国计民策,他就能和人称兄道弟。唉,真好。”
听李相臣话中有感慨之色,祝一笑有些莫名其妙:“好什么?”
李相臣夸夸其谈:“好骗。不像眼前人,精得能‘鱼目换珠’来。”
祝一笑低下头去:“哈,承让。在下只是略有些脑子。”
“哟,生气啦?”李相臣笑意已达眼底,低声用哄爱妾般的语气向他道:“没事,能和人拌嘴的人才最有趣。”
祝一笑抬手,在李相臣手背上弹了一下:“唉,这话若换我说,你指不定又怎么编排我。”
李相臣人如铜镜,确实是能根据面前人的个性而展现出相同的个性来。祝一笑突然有些不太想展露自己虚假的街溜子形象了,却一时又不知该怎么把心里的话真正说出来。
没有办法,再抬起头又是一副笑脸:“罢了,不与你计较。”
“你都不和我计较好多次了,”李相臣夹了口菜,语焉不详,“怎么,是想改行当君子了?”
“我说怕报应,你信么?”祝一笑虽然不允许李相臣喝酒,自己却不肯以身作则,很会给自己开特权,酌一口道,“我毕竟怕死。这些年下来也该修身养性了,火气不能太旺。”
“你?修身养性?你要是把酒换成茶,兴许我还能信信。”
李相臣上下扫了他一眼,剩下的话不言而喻。
祝一笑只一伸食指在唇边一,做噤声的手势:“嘘,莫聒噪,我只求心如明镜台。”
大抵是身为邪教之主,说出这话太过荒诞,后几个字祝一笑自己都没绷住,挂上了几丝笑意来。
“行行行,知道你怕死了,”李相臣敷衍之余,脑子也比这位品酒客清醒,不忘问道,“哎呀,怎么说教主也是一代枭杰,为什么也如寻常人般怕死?”
祝一笑闻言将眼眯起来:“想知道?”
是不能说?李相臣头凑近了些:“很好奇。”
祝一笑勾勾手指,示意李相臣再靠近些,见李相臣真把头往这又凑了凑,便眼珠一转,低声道:“没活够。”
“……”李相臣啧了一声,“我就不该和你说这废话。”
祝一笑摇头晃脑,一副高人之姿:“非也非也,老先生有道是‘五色令人目盲’,却也说‘五味令人口爽’。可见人世间需自行发掘良善者多如牛毛,世间诸事百态,如不尝尽,岂不白来人间这一遭?”【注】
“你确定你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李相臣觉得,若老先生真听到祝一笑此番言论,非得从老黄牛身上爬下来不可!
青年只嘿嘿一笑:“管他呢,他老人家作古多年,此处也只你我二人,扭曲一下前辈之言也无所谓吧?只要我想表达的意思你听懂了就行。”
“你,唉。”
李相臣摇摇头,像是拿他没办法似的。
良久,祝一笑重新端坐好:“你是怎么安排的?”
李相臣喝下一口白薯茶:“还能怎么安排?静观其变咯。先偷摸跟着,等有不长眼的招惹了再现身。好歹咱们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也不能天天跟着他。”
祝一笑点点头:“好熟悉的手段。”
“经典套路百试不爽。”
李相臣晃着半杯子水,低声道:“不过有一点还得注意,别让事情显得那么顺利,会让人起疑。”
“因为有我的前车之鉴?”
“不错。”
“李大人,我该怎么说你好呢?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般多疑的,”祝一笑从窗户眺望楼下大厅,“不过也对,但是还是得稳妥些。”
那小白脸,最好真如表面一般纯良。
第20章 【贰拾】走两天路,你给我的总结就这个?
而李相臣的想法则和他大相径庭:瞧纪云折那为人处世的态度,不卑不亢。以卫毅疏的为人,对待已经得手的美人,一向是不可能心平气和的……
卫毅疏那小子该不会至今都在倒贴吧!
结合一下那日卫毅疏委托他时的表情……
可能不是少男怀春,而是,感觉到了丢脸?
希望不是真的,希望只是自己多想了。
纪云折对卫毅疏的态度最好是爱搭不理,并且将这份爱搭不理从一而终。不然等哪天卫毅疏真得手了……个把月还好说,可时间长了,玩腻了又该如何呢?甩都甩不掉,还平白使两个人都费心费力。
李相臣开始替发小擦了一把无名冷汗。
同时也暗自庆幸:还好自己从小就光棍一条,没有这个烦恼。统共也活不了几年光景了,出生是一个人到来的,那死亡也理应一个人走。
如此,尘世了无牵挂,也免去了离别时平白的伤心……吗?
祝一笑拉了拉他的袖子。
蜀地。
刚下过一场雨,闷热。
林中泛起雾霭来,让远处的山影也随之若隐若现,倒还真有几分白描画的意味来。
奇也怪哉。李相臣倒是发现了个可能连祝一笑都没意识到的秘密:越靠近南疆地界,祝一笑便越会表现得稳重来,尽管表面还是那副地痞模样,却始终都带着些保守,不再肆无忌惮地谈天说地,沉思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祝一笑每每在守夜时陪着李相臣看着漫天繁星,各类古籍便会如今日这场雾霭般浮现在眼前。
也对“李观星”此名有了新的见解。
南斗注生,北斗注死。【注1】
虽说叫那北斗门占了北斗的名头,但在中原教派观念里,北斗为帝车,是引路之物。
“南斗六星,又主宰相爵禄之位”,或许又与李相臣一名有些联系。
李相臣可是实打实地由先帝赐名。
哪个掌权人不希望自己身边有能消灾解厄的忠臣良将呢?
祝一笑推测:李相臣过去毕竟是玄鉴司的人,思想已在漫长的岁月里深深烙印上了痕迹,一时半会儿定然是抹不掉的。
于是观星此名,便有了“观天之道,执天之行”【注2】的说法。从深度讲,便是天人合一,超凡脱俗。但若从字面意思上来讲,又何尝不是玄鉴司在掌权人心里的作用呢?
祝一笑心里再怎么念着身后的人,李相臣都浑然不知。
只是雨夹带的温热,让李相臣想起了中原的夏雨,一贯是来的快,去的也快。大雨如瓢泼,低洼点的地方能淹人。
却也是旱了一整个冬天的农人,最期待的东西。
李相臣,不是专门的评论家,谈不上对二者有什么见解,只是光从体感而言,便知为何有“南方人都是个顶个的水灵”一说了。
洗个衣服若是干的慢一点便会发臭,无他,太潮了。
在这样环境长大的人,哪个不水灵?
深山老林里蛇虫也多,祝一笑从小在南疆长大,是这方面的行家,一天下来又是驱虫又是探路,倒整得李相臣不好意思了。
“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很无知?”李相臣想了想,“也罢也罢,无知便无知!闻道有先后,一个中原人不知道这些很正常。祝一笑也未必晓得秋日平原上那望不到头的金浪与落日有多般配。”
思及此,心胸便开阔了起来。
毕竟人心隔肚皮,祝一笑当然也不知道李大人是怎么想的,只是察觉到了李相臣回握着的手又紧了几分。
休息时分,李相臣倚在树干上朝下面望去:“这里会有狼么?”
“有啊,”祝一笑朝面前指了指,“我刚才赶路时,手里不就有一只么?大尾巴狼王,您可是能让其他狼俯首称臣的存在。”
李相臣失笑:“我说认真的。”
祝一笑两手交叉垫在脑后,姿势惬意:“有。不光有,还有老虎呢,皮毛特别厚,人赤手空拳在它面前就是盘下酒菜。民间有猎人会用尽过毒的剑在高处瞄他们的眼睛,以求一击毙命,毕竟若是惹怒了它们……老虎可是会摇树的。”
这个李相臣倒是略有耳闻,在一本有关于花的话本子里,主人公唐敖便不止在一个国家遇到过猎虎的少女,甚至还杜撰了骆宾王之女的传奇经历。【注3】
相对无言。
二人难得安静了下来,休整完毕后又掠过了几里地。
行路不会有从一而终的愉悦,但绝对会有从一而终的疲惫。
人的疲惫不尽相同,对于这两位而言,自然是心理上的。
“李大人,地貌都记住了吗?”
李相臣一捧山泉饮入口中:“已经存在心里了,八九不离十。”
这两日二人皆是如此,自打祝一笑听说了李相臣对地貌有特殊的敏感之后,便一直带着他四处走动——也不能算是走动,因为只是草草看几眼。两人轻功皆为上佳,行动迅疾也不必谁等着谁,得益于大历朝对南方的治理一向是“皇权不下县”,没有什么必要的证件证明身份,也就省去了走流程的时间。
这两位一天便能路过二十来个县郡,顺带还能逛一逛当地小集。
这日,二人总结一天收获时,面对着祝一笑一脸质疑的模样,李相臣开始指着桌上一堆没有什么用的小东西挨个辩解:“这对小发夹子很适合百晓,傻愣愣的,还带着个拇指大的流苏,丑的别具一格。”
“你这么说可别让她知道,知道了一准拿指甲挠你,”祝一笑扶额,伸手捏起一个一眼便知是赝品的玉镯子,“那这个又是干什么的?”
“此乃所谓‘驱虎吞狼之计’,和你学的,”李相臣表面一本正经,实则自己心里也在笑,“虽,呃,其貌不扬了些,但配合其他挂件,必要之时能伪装个二傻子土财主,在两个敌对方面前挑拨关系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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