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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宗再这样下去,你都不用伪装了,马上就真是了!”
祝一笑不知哪来的闲心管东管西,李相臣本人也是非常乐意听着这些,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想故意听他唠叨而产生的心虚。
“李大人,我知道有人教过您节俭,但没有人教过您积贮吗?有钱不是你这么花的,这些没什么用的小东西带在身上也影响赶路呀。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还越活越倒数了?”
祝一笑是真的不理解。有些人似乎混熟了才会露出真面目,而他,李观星,几乎一天是一个样,却又如出一辙地气人。
同时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乐意管着他。
是因为多年遗恨的愧疚,还是圣古惑及外人的责任感?
说不清楚。
这种复杂的感觉,比先帝被她堂弟篡位还要跌宕起伏。这也让祝一笑发现,他其实对着李相臣根本没法真正去生气,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措感。
令人惧怕,却又想让人得寸进尺。
李相臣将手一摊:“确实没人教过我这个。我爹娘没得早,师父只教我仁义与武义,常识什么的都是靠自己摸索的。”
“……”
得了,更愧疚了。
圣手、北斗、蜀山合称三大派,每三年便会联合大小江湖门派举行集英盛会,地点,由三大派轮流选定,意在交流武艺经验与决策之类的东西。为其监督,朝廷则避讳派遣钦差来明着坐镇,与暗里混入的玄鉴司之人共同监督盛会全程。
今年既在蜀山,自然也得邀请坐镇一方的西南王。
李相臣对她的印象不多,仅凭着第一印象,便觉得她虽为狼子野心之辈,却也算是一代英杰。
西南王为先帝血亲,于先帝在位时便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何况如今让今上摘了桃子?
这位可是真的阴违阳也不奉,是个难相与的。
往年,帝王面对此类地方宗亲会选择四品以上之臣,不知为何今年就派了纪云折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坐镇。
其中明争暗斗,局外人谁也不清楚。
不过,既为钦差,城府在浅又能浅到哪去?
只要铁了心要当王八吃秤砣,那三大派的人和西南王也奈何不了他——再怎么看不顺眼,也是朝廷钦差,有怠慢和不敬,便是直接宣告起义了。
即使西南王真有那个心,这些年筹备的时间也远远不够她真的打上皇城,估摸着还要再等个两三年。
纪云折来到蜀山时,整整比盛会提前了半个月,三大派的人即便尚未准备好迎接也绝对不敢怠慢,既有了他们照料,李相臣便不必再对其安危多多上心了。
于是当李相臣拉着祝一笑下馆子时,便以此为借口,想要来口酒放松放松。
这样的李相臣,倒与一路上面对匪徒杀伐决断的李观星判若两人。
祝一笑哭笑不得:“请遵医嘱,你就不能像我一样,多少怕点死吗?”
李相臣眼看盛会在即,也知该让自己认真起来了,端起了往日掌司的架子,这两个日算是又转回了初见时的姿态,指尖轮番在桌子上点出闷响,却又节奏分明。
俨然一副“你不同意我就跟你慢慢耗”的大爷模样。
而与他对峙的可是堂堂付教主!又岂会吃这一套?
第21章 【廿壹】据真实可靠的野史记载……
“要酒没有,要茶灌死。”
祝一笑没什么表情的将杯子递过去,保持着这个姿势。良久,终于换来了对方一句叹息。
李相臣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这是祝一笑这一个月发现的新招,只要摆出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再放些“我该拿你怎么办”之类的话,僵持个半天,期间眼神再流露些无辜与可怜,必能有所收获,可谓百试百灵。
大抵不论几岁的男人,心里都住着一个长不大的小屁孩。若换作是别人,想必是千般迁就百般软言。
但祝一笑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小孩儿嘛,不狠不行。
既然哄得行不通,骂又下不去口,那就必须来点犟的。
最好还得犟得有一点点感情_色彩。
祝一笑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青楼里接客的琴女,又得会撒娇,又得会装可怜,时不时再唱点小曲子哄人开心。但和琴女还有一点不同的是,琴女是为了糊口,而他是纯属乐在其中。
没救啦。
谁让“李大爷”为老不尊,就吃这一套呢?
“嘿,听说过没?就那个姜风锦,前两天押着人在北斗的掌门面前大放厥词的那位。”
习武之人五感灵敏,再加上饭馆子里隔音不好,二人正好能听见隔壁包间的人谈天说地。
多半是酒后胡扯配上几句江湖谣传,真实性不可考。
可是谁让这一次他们说的话和李相臣要调查的人有关呢?
尽管没有什么真实性,却也能晓得些民间对其的评价。
李相臣同祝一笑对视一眼,噤声。
“嗐,那小子江湖流子一个,不足挂齿。不就有点身手上的能耐吗?这么年轻,谁知道他有没有习那邪魔外道之事?我可不相信一个二十出头的人,单靠自己便能用内力震死一个壮年武人。”
这分明是见不得别人好的酸言酸语,估计也只能在酒后说一说了,当着众人的面能笑掉大牙的程度。
祝一笑打着手势,配合着眼神比划道:李大人有何见解?
李相臣掐掐眉心,打手势:我十七便能了,没什么难的,是他们自己不行。
祝一笑点头以表认同,确实没什么难的。
他就着隔壁的谈资下酒,没个正形的倚在椅背上。
李相臣低头吹了吹汤上的菜叶,一口汤下肚。
“还是得相信一下的,我看,他来头肯定不小。”
“那你应该是看错了吧?”
一个中年人道:“不可能,我昨日亲眼所见,被押着的其中一位北斗门弟子抓破了那小子的袖子!你忘没忘?”
“忘什么?”
“就是那个啊!每个圣手宗出身的人,右手臂上必然会有忍冬纹样的红刺青,错不了!”
“嘶,等等,仁兄你是说圣手宗有意而为?”
只是不料那人立马改口,压低声音道:“我可没说,出去也别说是我说的。猜测懂吗?猜测!你还刚说我看错了呢,现在呢?哼哼。”
祝一笑闻言只嗤了一声。
李相臣余光瞥见祝一笑开始收起那份轻挑,神情不悦,也不知在想什么。
祝一笑每每听闻圣手宗必无好脸色。
李相臣默默记了下来。
还不待他自己笑话自己敏感多疑,祝一笑的眼神却已投向了他。
准确来说,其实是发呆。只是扭头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后,恰好看向了他这边。
李相臣以为只是自己自作多情:怎么?
祝一笑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闭上眼比划:没什么,我说话难听,就不对他们做评价了。
有一个猜测在李相臣心中逐渐成型。
“那你说北斗门后来怎么处理的?”
“说是严惩,实际领回门派后会做什么,谁又能知道呢?北斗门出了名的治下不严,我看未必能下什么狠手。你都不知道当时北斗副掌门的那个脸哟,跟吃了活蛤蟆的口水似的。我看啊,那姜风锦没几天好活头了,这不是当着江湖百派的面打北斗门的脸吗?啧啧啧。”
“黄毛小子一个,有再大的能耐也斗不过一个掌门的手段吧?哈哈哈,这就是不识时务,没眼力见!”
“谁能指望一个让人家颜面扫地的人识时务?不如信我今天千杯不醉,哈哈哈……”
“你先别醉,难道圣手宗那边就没有什么表态?”
“装的没事,人一样都说不认识他呢。这么急着澄清,我看他们的关系绝对不浅。感觉懂吗?我的感觉准错不了。”
一个傻愣愣的声音道:“我看这些年,圣手宗也没有什么驱逐弟子出门的布告啊?”
“动动脑子,多半是他姜风锦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若真布告出来,不净等着丢人吗?用脚趾头想都能想明白。唉,这些个大门派平日里高高在上惯了,又怎么会承认呢?”
李相臣心中揶揄:哦,那可真是个长脑袋的脚趾头,莫不是那人平时用自己的头走路,头上顶个夜壶,张嘴喷的净是些不干净的东西。
“和圣手宗有关的话,你说会不会是多年前那叛逃的……”
“你是说通灵子?”
“嘘,小点声,我怕隔墙有耳!”
哪怕这声音再小,也没小到哪去,隔墙四只耳朵照样听了个明白。
如果无语有实质的话,李相臣和祝一笑加起来能绕一整个皇城那么大了。
李相臣看着祝一笑的脸色,思量了下,比划道:不见得是。
祝一笑没有回应,只干干的笑了下,往李相臣碗里夹了片荆芥腌肉——别想了,吃饭。
“如果真是那‘通灵子’,其命格也未见得能活过三十岁,空有一身武艺还不是如蜉蝣昙花?”
“反正短暂的能耐也是能耐,若换作是我,我肯定乐意的很!你想想,十几年前那小子才多大?屁大点孩子,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毒死一大半圣手宗的高手,自个儿还能解了圣手宗里最精密的机关跑走。就以这天赋和悟性,怕是再厉害的罩子也不见得能网住他三炷香的时间。”
一个年轻的声音道:“哎呀,如果是我,我比他还飘呢。”
“你可别白日做梦了,世界上能以一敌万者可尚未出生呢,一个人再厉害也抵不过三大派围堵吧,还不如装成浪客归隐了去,这么一想,那姓姜的还挺有……”
李相臣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这胡言乱语,袖子却在这一刻被祝一笑拉住,只听他低声道:“你吃好了么?”
尽管只是攥住了袖子,李相臣仍能从这一点接触中感受到了祝一笑不同于往常的波动,像是在颤抖,又像是在隐忍。
出于练功需要,李相臣每顿饮食基本就只吃个七八分饱。听闻此言,便只点了点头:“走?”
不知是不是因为岔了气的缘故,祝一笑眼底泛起了不易察觉的阴蛰,他深吸了几口气。
没缓上来。
李相臣见状,拍掉了他的手。
就在祝一笑一瞬愣神之际,牵起了他。
“既然待不下去,我们就走。去哪冷静?”
“李相臣……”
那声音极低,混合着说不清的沙哑。
“怎么?”李相臣看着他,目光含不了假,“你要去哪都悉听尊便,不必顾虑。”
李相臣感受到那只回握住的手紧紧依附着,而那只手的主人,此刻也像是难得地失控了。
祝一笑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认可,闻言,终于又吊起一丝理智:“去城外,先去城外。”
速度不及掩耳,行动举重若轻。
却把人保护得很好。
李相臣总是这样,嘴上可能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柔情,行动却是无微不至。
“你真是白瞎这大高个了,”李相臣抬手,换来的却是祝一笑愣神间下意识的躲闪,李相臣哭笑不得,“我不是要打你,过来,我给你理理头发。”
祝一笑硕果仅存的那点子理智还是跟着李相臣跑了,闻言将头向前探了探。
李相臣将人的鬓发整理好,全然未发觉二人间那极短的距离。
祝一笑屏住呼吸,半晌后道:“你先走吧,一会我去客栈找你。”
李相臣像是完成了什么佳作,结束后拍了拍手:“想不到教主大人也有如此失态的时候。不过,我不走。”
“……”
“你现在……是易为他人造成危险之身,对。我不看着你怎么办?让你为祸百姓吗?”
这句话当然是半真半假。
祝一笑双眸猩红,嘴唇却已泛白。
是发狂的前兆。
李相臣也不知他这是发的哪门子疯,只隐隐觉得与圣手宗有关。
“小子,打一架泄泄火气?”
话未尽,掌风已至。
谁也没拿武器,皆是赤手空拳,即便不用内力,打斗程度不属于寻常人口中“闹着玩”的范畴了,一时惊吓了一群飞鸟,羽声四散。
一群野鸟上西天?
李相臣有闲心在这里编排,却也不忘留意招式。祝一笑不愧是能使得子午鸳鸯钺的高手,即使武争不在手也招式生风,一宿翻飞间,竟有破空声。
李相臣一时认不出这四处杂糅的招式是属于哪门哪派的功法,却在细枝末节中窥见了三大派秘功的影子,便来了兴趣,半点没有懈怠,反而越打越兴奋。
整整三十回合,周遭无辜的树叶都落了一地,独留大树杈子上光棍数条。二人却不见颓势,招式也越来越毒辣,一时竟像是动了真格,玩起了阴的来!
第22章 【廿贰】“望诸君能,助其一笑”
祝一笑心力两狂,脚步在此冲击下变得虚浮。
就在僵持之际,李相臣看准了时机以手作刃挥砍向祝一笑侧颈,而祝一笑果然如他所料,抬手招架——付教主怎么能料到平日光明磊落的李大人玩起偷袭来也很有一套呢?
一息之间,李相臣竟不知在几片树叶翻飞零落之间出现在了他身侧,抬手便在人太阳穴上一弹:“醒醒。”
这一击伴着内力,清流般侵入心肺,活生生将祝一笑震了个清醒。
而他手上却已来不及将上一招收回,叫李相臣吃下了这一记重击。李相臣闷哼一声,腹中翻江倒海,却仍撑着站稳,没有退半步:“呵呵呵,果然,如我所想……”
须得让人卸了力,才能用内力探入。
祝一笑散掉的眼神渐渐清明,却也明白了过招期间,李相臣几次三番小猫挠痒似的没有下狠手的原因。
是在试探,伴着连他都无法察觉的内力,在探查他的内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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