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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不瞑目”的老鸭躺在盆里,好像在无声地诉说自己的冤屈。
百晓:“你们俩一个二个看起来都那么靠谱,我以为你们会的。”
祝一笑:“我也以为你们会的。”
李相臣:“……”
“唉,罢了罢了。”
于是李相臣从屋子里找了些干柴来,指使着二人采用最原始的烹饪手段,此顿饭算是以计划中的老鸭汤变为烤鸭而告终。
因为确认不了是否熟透,鸭皮还被烤糊了。
“这样也挺好,苦苦的,有种别样的风味。”
“马上都成碳了吧?”
雪夜里,三个人围着火过小年,其实也挺温馨的。当然,如果忽略掉订不到酒楼与客栈,导致小年只能在废庙里过就更好了。
中原这一带的雪来得总是很应景。
大年夜里也下起了雪。
都说瑞雪兆丰年,这是千百年来人们最朴素的期待。提起新年,对于孩子们是又长一岁的关头,是能拿着压岁钱和伙伴们赶庙会的喜悦;对于青年人,是或务农、或经商一年下来难得的闲暇与挥霍。
而对于远在望瀑山庄的葛别忧葛庄主,则是一道跨越生死的大关。
死亡并不会因为节日而终止,江湖上无处不有纷争,也无处不有死亡。
年夜里,大家各自回家,没回家的也不会选择开启一段旅程,车马慢,消息也不灵通,葛别忧自己又是个深入简出的,山庄总共就几个人,偏偏还被灭了门,也便没传开。
李相臣已经很久没过过一个像样的年了。
印象里上一次过年还是在十来年以前了。那会儿付尽欢还在,师兄师姐们也还在,师门里十来个人会围着师父一起要红包,被师父骂一通也是开开心心的。
而李相臣通常是站在师父身边一脸无奈的那个。
一群人拉着师傅一起守岁,高兴起来还会拿起顺手的东西,即兴起乐——没有谱子,乐器也没有什么固定的,拿到什么就吹什么,拿到什么就弹什么。
而后便没有然后了。
李相臣闭上眼,顺着回忆轻晃着头,哼出几句成串的调子来。
祝一笑与黎双叙旧的声音都停了,百晓也拄着个脸认真去听,真是再闲适也没有了。
而李相臣本人呢?
看似是在闭眼沉浸于口中的音律,实则是借着长睫毛盖下的阴影来微微眯缝着眼,观察着黎双。
有的人天生对天气变化敏感,而有的人只肖骨头疼一疼。李相臣便是前者,而毫无疑问,半瘸子黎双属于后者。
每每见着她,李相臣身上多年养成的猜忌心便会使他心里的疑问久久不散:曾闻名于江湖的堂堂无影医侠,究竟是中了什么奸人的诡计才落得个残废的下场,医不自医?
若换作是他,背后实情但凡简单一点都能自挂东南枝去,遑论是曾傲然不可一世的黎双?
一曲毕,李相臣再次压下疑惑来,睁开眼:“献丑了,抱歉。”
这话当然是客气话,他知道自己哼的还是有一定水平的,他也没想真抱歉。
李大人一向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千人千面惯了。见着黎双这位如今经过岁月洗刷后的淡泊君子,自然也开始将虚架子端得滴水不漏。
而黎双呢?她对于这位俊后生则也不是全然真诚,在她密不透风的亲和力之下,始终有几分愧疚好似游鱼潜底般暗藏不露。
当一个人做长辈做习惯了,就容易自骄自大,也不好意思拉下脸来承认自己的错,于是行事便也多为了弥补而更关照些。
这些都是她不会说出口的,也是二人都心照不宣的。
这份愧疚是从何而来呢?久远到这小子还没有正式叫李相臣,久远到司成缮第一次找她商议假死之事。
她一直都知道,司成缮是在把这孩子当继承人培养的。
诚然,无论是从年龄还是阅历方面,这孩子都有许多不足之处,可比上比下,比来比去,也只有他的心性最合适。
也是那个东西最适合的养料。
与那月魄相生的,曜凌。
——
次日,李相臣向黎双借阅了他自南疆带回来的那本药书。
它被整齐地和其他书码在一起,完全没有翻动过的痕迹,像是在静候真正属于它的人。
“一点都没动,那她让我取来是为了什么?”李相臣心生不解,面上却没有一丝遗漏,“总不能是她单纯让我跑趟腿消遣我吧?”
《盎提奇药集录》,这可是连祝一笑和岫手里都没有复刻版的孤本,黎双手里却有一本手抄录。她虽是药师出身,却也并没有什么能接触到此物的机会吧?
“盎提”,李相臣对于这个词有些细微的印象,貌似是断昼密语中的“余晖之地”。余晖?那不便是太阳吗?那么,此书与断昼师祖曾经的信仰,是否也暗藏着些什么关系?
黎双对此书并不是藏着掖着,谈及此书时,谈吐也十分大方。不由得令李相臣心中隐隐猜测:莫非黎前辈是想暗示些什么?
细细想来,确实是这个理。
李相臣轻轻翻动着书页,实则是为了不破坏它,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急切。
“昙兰,长于南疆瘴气最深之处。”此夜在细微之处果然有拼接的痕迹,深深地藏在夹缝里,不扒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笑话,难道他还要为了验证其真伪而真去往瘴气里走一遭吗?
嗯,李相臣权衡了下,要是有祝一笑引路,也不是不行。
真是美色害人。
但总而言之,不是什么急切的事。于是李相臣阖上书,将其列入了诸多待办事项之内,简称:该玩的时候莫操心这些,睡前在心里过一遍就行。
可不料还书时,被黎双给回绝了。
“这书你便留着吧,中原用不到这些,与其让它在我这等着吃灰,不如放到你那里,反而能发挥它最初的作用。”
“可是……”
“你也不必推托,到了你手里就是你的,我便没有拿回来的道理。”
这招强买强卖还不用给钱,属实奇妙。
李相臣心里要是有眉毛早就皱的能夹死好几只苍蝇了,最后还是压下了几丝疑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那晚辈便笑纳了。”
“哪里的话?”
黎双分明对这份恭敬很受用。
李相臣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暗了暗。沉声道:“只是晚辈仍有一事不明,不知前辈愿不愿意解答。”
黎双面上虽然没什么异样,也半天才开口:“但说无妨。”
黎双原以为他会问些事关过往救人救物的,不料她猜错了。
“老人家有云,‘圣人无为,故无败’。那敢问黎前辈,昙兰既能活死人要白骨,活的,又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注1】
黎双转动着轮子,往前移了些距离:“自然是利欲熏心,假借起死回生为噱头达到目的的哗众取宠之流。”
“这样吗?”
黎双自嘲一笑:“我以为你至少不会把话说的这样明白。”
“前辈兰心蕙质,李某人一介粗人自然比不上您的缜密和细腻,便只能这样坦明了说。”
话里话外,便是“你以为错了,我今天就是来拆台的”。奈何这人的态度毕恭毕敬,怼人也怼的赏心悦目,风度翩翩。
黎双不与这小辈计较,小辈本人却又难得将话说的分毫毕现来:“晚辈先前未入江湖时,只在少年时光与您有过一面之缘。晚辈不解,那年晚辈不过是连名字都未能与生父割舍的罪人之子,玄鉴司的保密手段不是开玩笑的,您,又是怎么在多年以后晓得我名为‘相臣’的?”
黎双没有一点被戳穿的窘迫,反而眉眼弯弯:“不妨猜猜看?”
“所以真与我师父有关?”
李相臣心中七上八下,就算是养只猴,吵闹程度也不过如此了:师父难道一早就谋划好了如今的一切?她图什么呢?
作为徒弟,李相臣并不觉得自己少年时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价值,最起码是拥有长远计划的价值。自然,他也不觉得司成缮是什么为了扶植继承人而不择手段之。
如此,似乎便只有一种可能了:打从很久之前,司成缮便已有了弑君之谋!
李相臣心里好像有一面锣钟,此时此刻被自己的推测狠狠的敲了一下,余音震耳,也把他自己震丢了几分理智。
对,司成缮可一直都未对李家皇室有过什么敬畏之心。堂堂玄鉴司的开创者,经历又会简单到哪里去?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第46章 【卌陆】关于喋血祸始……
黎双笑容仍是滴水不漏的,抬手将鬓发往耳后一挽:“想明白了吗?我还什么话都没说呢。”
李相臣轻笑,仍是一副君子翩翩:“不必了,您金口一开,说的不过也尽是些谜语,而为难的便是明知故问的我了。”
黎双却先是抿嘴一笑,而后煞有介事地摇摇头:“哎呀,我这是被嫌弃了?真是人老了,不中用喽。”
李相臣:“我……”
这感情好,原来祝一笑这小子装蒜的本领是和她学的!
李相臣咳了咳缓解尴尬:“没有的事。”
“怎么,是感冒了吗?”
“……”
感觉连嘴角笑眯眯的弧度都如出一辙呢。
——
正月十八,四人相约好于帝都汴京旁的一个小县见面。茶楼虽然比酒楼要正派些,但其实在这小县里比起来也雅不到哪里去,左右都是说闲话的地方,只不过后者比前者聊起杂七杂八的东西来会更肆无忌惮些——醉汉要怎么去忌惮自己说的话呢?不主动斗殴便是奇迹了。
葛别忧生前没什么名气,平日里深居简出惯了,谁能想到他平生最值得饭后谈资之事,竟然是他的死亡呢?
祝一笑的消息比这里的人灵通很多,初三那天便将此事告知了李相臣。而等此事真正广为人知时,葛别忧的尸骨都寒了。
说什么的都有。谣言越传越广。
“真是说什么的都有,”李相臣从小楼包间向下望去,“你们听听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有人说葛别忧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人,有人说葛别忧是为了跟着道士胡混而刻意为之。
众说纷纭,仔细点还能听到有人在这样说:“说不定是南疆人想要为非作歹,只是运气比较寸,被抓阉抓到了呢。”
有更有甚者说他干脆是被朝廷灭了门——这个肯定是胡扯了,如果真是朝廷灭的,便只能是秘密行动,不可能有这么大风声。
祝一笑往嘴里塞了块糕点,笑眯眯的看着李相臣,眼神好像在说:李大人觉得呢?
李相臣微微侧了侧头:线索太少。
从前在玄鉴司,他一向只管计划、杀伐和领导,是以习惯了管杀不管埋的行事作风。而分析和后续工作是不属于他的职责的。
笑话,他又不是出身大理寺的人。
平日里睿智果断,其中一半来源于岁月的沉淀,二分来源于自信,一分来源于毕生所学——剩下两分便是故意装的了。只有理性和直觉是他天生的东西。
“你那是什么眼神?”李相臣笑着别过头去,“在外面少散点德行吧。”
“哼哼,我怎么啦?我什么眼神?”
百晓:“……”
百晓实在是等不及了,开始趴在桌子上,口中招魂似的喃喃:“无救姐姐你快来……王伍哥你快来……黎四哥你快来……快来,你们快从四面八方来……”
却听一声爽朗的笑。
“谁在叫我?”
百晓猛地把头从桌子上抬起来,大喜过望:“无救姐!你终于来了,你快带我走吧!”
祝一笑唏嘘:“真是女大不中留啊,吃里扒外的小东西。”
四伍俩人还在楼底下候着,实在不便太多耽搁,无救虽然某种程度上有自己的意识,但本质上芯子里其实还是祝一笑本人,在小孩子面前客套一下装装客气就算了,没一会儿,包厢里就少了个聒噪的“小家雀”。
李相臣看着小姑娘下楼的方向,抿了口茶,直到人影在拐弯处彻底消失。
祝一笑:“怎么了?是舍不得吗?”
李相臣没有否认:“拦不了,人在成长时应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不能只在长辈们的羽翼下被呵护着生活,没有同辈们的相处下会成为废物的。无救一伙人不是和她以兄弟姐妹相称吗?在这个年龄段,说到底还是要比跟在我们身边好的。既然选择成为江湖儿女,这也是她的必修课。身为长者,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出手相助就行了。”
李相臣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乍一多说,说出来的也全是些揪心的东西:“过了年算是又长了一岁呀,十四岁,快是个大姑娘了。她作为小孩的光景,真是看一眼少一眼。你没发现吗?这小半年不见,她就蹿了这么高了。没准下一次见面,她都能到我眉毛了呢。”
“到你眉毛?这不一定,他爹娘也没多高,我想想……嗯,他爹还没你鼻子高呢。再说,无论再怎么补,她先天不足,也很难和你这么高吧?”
“盼她点好的吧。”
李相臣在桌子上磕了磕杯底,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玩。
李相臣:“这种东西真说不定,我师父小时候过的也不怎么样,不也照样那么高了?我十七岁才赶上她,所以只要百晓肯多锻炼些……算了,指望她多锻炼,还不如指望有一天太阳从西边出来。”
金石之声乍起,向下望去,竟不知何时有了两拨江湖人士相斗了起来,出手不可谓不激烈,但真比起来,言辞确实比酒楼里那群挑事的要文雅一些。
祝一笑看戏似的伸手递了一块糕点:“这枣糕真不错,你也来一口。来,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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