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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一笑没有明着反驳他,只是一个劲往他颈窝里蹭:“李大人就行行好,让让我嘛。”
“没个正形,你让我怎么说你?”
说是这么说,可惜李大人生性古板,总觉得耳鬓厮磨搂搂抱抱说悄悄话这种事应该在私底下才好。
这并不是矜持,而是真的不好意思。
距离清明尚且有些时时,二人商量了下,便一致决定先往别处去,不在此处逗留。
只是这一走不打紧,竟直接碰上了形似冤家的圣手宗人!
圣手宗大弟子胡稼,字弃应,传说是某位大侠的第七代子孙,也是同辈中最有望继任圣手宗的弟子。其为人耿直,简称一根筋,为人也是真正地积德行善,不流于口头,搞得像是淤泥里长出了一朵天山雪莲似的,一整个不伦不类,与周遭人不像同一个红尘里似的。
按理说这样耿直的人大多天真,本不会被选为继任者。奈何这位弃应小兄弟心里什么都跟明镜一样,为人很聪明,耿直也耿直的带有小心思。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位在制药方面的天赋,辅以刻苦努力,让他在同辈中一骑绝尘。这也是最招人妒恨的:比你有天赋的人还在努力。
如果在其宗门放个比拼,用战利品码放的长度代替成绩高低,将名字放到这些后面,那么他的名字能在成绩后飞得老远。
药理天赋高也就罢了,这位还是个文武两开花的,在时下一代不如一代的晚辈中算是个难得的异类。
异类天生招人排挤。
也是那种就算被孤立也毫不令人意外的类型。
但胡稼不管,别人越是阴阳他,越是排挤他,他就越是耿直,越是故意当众让此人下不来台。
主打一个“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便不让你好过”,就算闹到长辈面前也是胡稼有理,长辈也不得不给他面子。
祝一笑评价道:“这种人就是典型的歹竹出好笋,他们一家还连出好几根。”
李相臣:“圣手宗远在北方,他不好好在老巢里待着,来南边做什么?”
“都不用猜,估计又是没人愿意和他一起接受委派,只能单人出行。我傀儡见过他好几次,每次都是形单影只的,可谓凄凄惨惨戚戚了。他的耿直完全是沿袭自他爹,说起来还挺有缘分,他爹我还真见过,是圣手宗的一个长老,名为胡虞,当年还帮过我呢。”
“帮你?是帮你逃出来的吗?”
“嗯,毕竟我即便有再高的机关术天赋也总得有人引入门不是吗?没错,胡虞就是那个人。”
“通灵子被抓回去不是当吉祥物的,毕竟未来是要去糊弄老百姓的,好歹也得学点东西。他当初负责教我文学,早就听宗主说我举家被灭,又见我被关在那两不拉屎的地儿,便心生不忍来。可是他仅以一己之力并不能说服当时的宗主,何况这位前辈也有自己的生活,要养家也要糊口,断然不会在明面上给予帮助。”
第50章 【伍拾】你看喝酒被发现了吧?
“直到有一次我下了学,他见我在捣鼓一个废弃机关,次日便故意在临走前‘遗忘’了一本有关于机关术的书籍,我至今都记得很清楚,那本书叫《基础机巧术文志》,里面的批注也都是他一个个写上去的。后来见我认真学,于是他的‘忘性’也便故意越来越大,我当时还真以为是他记性不好呢。”
祝一笑继续道:“我一直都很感激这位前辈,所以逃出来的时候即便他发现了我,我也没有对他动下杀手。只是为了不让这位前辈受别人怀疑,于是就……感觉到现在都不好意思,我给他敲晕拖到墙角去了。不过回想起来,以我当年那稀松二五眼的武力,怎么会成功暗算到一个成年人呢?呵呵。”
祝一笑当时那么小一个孩子,也并没有那么多能耐够他在逃亡的时候顺手杀多少人,主要还是以下药为手段。他又不忙,肯定知道轻重缓急,和逃出生天比起来,私人恩怨也就没办法去计较了,这次机会若不把握好,估计以后就再也逃不出去了。
饶是这样,他这一路也仍是千难万险,差点被再次抓回去。
自由的代价是什么呢?对于祝一笑来说,便是让他品尝到了第一次濒临死亡的感觉。
李相臣思忖:祝一笑十岁便已是活死人,那十四五岁那一回献祭又是为了什么?
需要这么频繁吗?
于是他便叫他:“燕子。”
祝一笑微微低了低头,眼睛抬起来看他:“嗯?”
“那样残忍的献祭需要几年一次?”
“按理来说,二十年一次就够了。圣露十分稀缺,要是年年来肯定不够挥霍呀。再说我又不是感觉不到痛,年年走这么一遭鬼门关……噫,还活个什么劲?”
话是这么说,但祝一笑是听出了李相臣为什么要问的,便开口道:“你其实是想问我十年前那次吧?嗯,南疆的一些献祭手段讲究心诚,有些仪式须得由本人亲自动手。头一次死而复生时我并没有自我意识,是师姐替我动手操刀的,所以须得我清醒后再来一次才能堵住骸听遗老们的嘴。不过这也没什么,我师姐堂堂一个教主,那些人明面上也不敢反她。”
祝一笑说话顿了顿,一时带着些笑意来:“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少年人身量长得快,圣露全供着长个子去了。师姐担心我的脑子会因此得不到生长,为了避免我心智受损,师姐才终于决定再来一次。嗯,真是好险呢,差点变成傻子,那样的话,你就不喜欢我了。”
李相臣也被他这话给逗笑了,抬手点上祝一笑的额间,能用几分力道,像是在训小孩子似的:“你呀。”
祝一笑在人生出手前就已经主动伸头过去了,被点这一下跟亲了他似的,却没意识到自己语出惊人:“嗯,而且,反正我体内已经不是人血了,眼不见心不烦,对着这具身躯还是能下得去手的。”
李相臣微微睁大了眼。
他突然心里很不是滋味,促眉长吁一口气:这孩子这一辈子真是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如果换作是自己,自己又该怎么去做呢?
李让人觉得自己在仇恨方面的心眼只比针尖大,如果真应了此命的人是他,他恐怕会步了骸听的后尘。
甚至会更甚。
如此足以证明“不教不成人”这个观点,李相臣思及此也便愈发感佩祝一笑的心性来。
李相臣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孩子,你才是淤泥里长出来的天山雪莲吧?”
“扯淡呢,在我师姐的治理下断昼其实当时已经没多少邪乎的内容啦,我又有师姐明面上护着,光这一点就足够我向善了。”
更雪莲了。
李相臣没有明说。
祝一笑想要的生活真的很简单,不过是像无数普通人一样,希望在日子里有饭可以吃,有屋子可以住,不必受任何拘束,也不用看谁的脸色,哪怕隐居避世都可以——可人事总不尽如人意,他越是挣扎,便越是要给他当头一棒。
到最后连期盼都变成了妄想。
李相臣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一直从东扯到西,甚至扯到了完全不相关的话题上,觉得实在是没救了,扶额道:“咱们先回个神,继续讨论。所以……这位胡少侠不去做他的任务,来兔儿神的庙做什么?圣手宗鼓励这个吗?”
“这个我还真不了解,”祝一笑挠了挠后脑勺,也觉得自己思维有些跳脱了,余光里却瞥见了不对劲来,便拉着他道,“嘘,你看那边。”
这时辰来祭拜的人很少,但二人站在远处,声音是用内力刻意掩盖过的,只有二人能听见的程度,所以二人虽然一直在说话,别人也听不见他们交谈的内容。加之二人一直在走动,也便并不显得多可疑。
他们两个观察着那边,发现一个看不出年岁的清秀姑娘笑眯眯地捧着一摞书,见着谁都笑嘻嘻的走到人身前去问东问西。
兔儿神庙为什么会出现女人?
只见那位姑娘走到了胡稼身前,全然像是没感觉到对方的表情似的,又是表情浮夸,又是晃来晃去,搞得像跳大神一样。
李相臣闭上眼:今天就不该来!反正都是管姻缘的,还不如直接去月老庙多上两柱香当路费,让月老他老人家代为捎给兔儿神!
总比在这见着奇葩要强。
这话不是夸张,而是李相臣今天在这儿确实见到了不少……比较难以言喻的,人。
能说得上是伤风败俗了。
李相臣手腕上的珠子盘得好像要生风:为什么就算刻意趁人少的时候来,也能遇见这么多奇葩?
他刚到的时候见之百态就一刻也不想多留,但好歹来都来了,总得上一柱香再走吧?可不成想,就在要走时撞见了远处的胡稼,这才有了方才那老些交谈。
二人武力高强为人机敏,是能在闹市听见落针声的程度,就算站在远处,也能将他们谈话的内容听得七七八八。
那位清秀的姑娘是推销龙阳册的。
所谓龙阳册,说起来有些难以启齿,乃是男子之间不可名状的那个什么之事。
这种难以言喻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竟然是能公开售卖的?
李相臣说什么都要马上拉着祝一笑走。
“不再看看那位小胡兄弟做什么吗?”
“观察个鬼!我现在没那好奇心了。”
真是让多疑给害了,这毛病也得改!
李相臣为人一向矜持,对当下风气尤其不满。年轻时尚能耐着性子听上片刻,还能心无旁骛地继续办事。而眼下入了江湖,却越发将这些东西与‘吃喝嫖赌’、‘骄奢淫逸’画上了等号,如临大敌的跟有真事一样。
也便一直觉得在非私下之处讨论这些东西的皆是脑内有疾之人。
祝一笑开玩笑道:“李大人反应怎么那么大?我猜猜……难不成是被有心之徒骚扰过?嗯,看着确实像,您精彩绝艳,长得也惊为天人,这么看来骚扰你的最起码眼睛不瞎。”
李相臣有些心累。
这种问题着实难以回答。回答“是”,会显得他像那种不经人事的颅内残废;回答“不是”,则会有几分欲盖弥彰的羞怯;而闭口不言呢?则完全会被这厮认为“默认”!
李相臣觉得这三种都跟自己沾不上边,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祖宗,我求你闭嘴吧!”
“你就说说嘛,我又不笑话你。”
“免谈,再问削了你。”
“我不怕,来来来,”祝一笑张开双臂,不过笑容却未散,“不过我猜,你不会舍得的。”
到底也没让李大人削成,因为当晚李大人竟然不问自答了!
客栈。
祝一笑在进门前就觉察到了不对劲,还不带他伸手去开门,门从里面自己开了,出来了一个满身酒气的李大人。
祝一笑:“……”
四目相对。
刚想趁祝一笑回来前“毁尸灭迹”的李大人:“……”
祝一笑低头不看不打紧,一看,哦豁,还提了这个见了底的酒罐子。
“李大人不解释一下吗?”
一人坐床头,一人坐床尾。
李相臣咳了两声:“鄙人是为了感时抒怀,排忧解闷,才小酌怡情的。”
“排忧解闷?”祝一笑呵呵一声,不去与他争这些,开门见山道,“惯犯了吧?”
李相臣从小到大没体验过这种做错事被抓包的感觉,沉默半天才挤出了一个字:“……对。”
祝一笑觉得自己太阳穴底下的筋拔出来能自己跳大绳了。
“我真应该把自己的名字反着意思来写,”祝一笑心道,“世事间哪有什么‘祝我一笑’,这是明摆着‘咒我大悲’呢……”
李大人怎么就偏偏记吃不记打呢!
祝一笑这样想着,又往床边挤了挤:“我都说过多少次了,酒要少沾,尽量不沾。连黎双那位老太太都提醒你不下三次了!您既然有过目不忘的能耐,怎么就偏偏记不住这一点呢?”
李相臣自知这是惹人生气了,也讨好似的往祝一笑那边挪了挪:“咱也得循序渐进的来,我这是嘴里没酒,不习惯。我真没喝多少,你看这坛子才多大?”
确实没多大。
第51章 【圩壹】可怜的李大人被燕子玩弄于鼓掌之中
李相臣能揣度圣心却不代表他的同理心高,对待怨侣他是真的琢磨不透。
也不知道这话触动了祝某人的哪块逆鳞,祝一笑像是无可奈何的“呵”了一声,激将似的将手一盘:“是,确实没多少,毕竟连喝毒药也得讲究多少,不是吗?看来李大人真是一点也不为自己着想,也罢,既然你这么执着于找死,那继续喝吧。我管不了你,以后便也不管了,自便。”
“你说什么?”
大抵每一个男人都听不得这种话,李相臣被他这么一激,脑子里什么理由都没了,全都扔垃圾似的抛在脑后,不再辩解,而是又往祝一笑旁边挪了挪,抬手覆上了他的手:“这话又岂是随便说的?我错了,以后绝对听你的话,我发誓好不好?”
李相臣从一早上起来,眼皮子就一直在跳,他本来没当回事,谁知道竟然真有这么个“大难”等着他。他正心里感慨,同时也不用竖起耳朵等着祝一笑表态。
祝一笑嘴上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眼皮扑闪着,李大人也不会读心,看着他的模样,也有些急躁了起来:“我……”
李相臣不知道,其实在他主动开口时,祝一笑心里就已经软了半截。
可是蛊虫旷日持久,酒性能使压抑下去的蛊虫躁动起来,即便一回只喝一点点,天长日久下去的不过瘾便会使人每每觉得不够满足,那么,这点需求就会无限地在心里折磨,酒就在手边,又哪能忍住不多喝呢?
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彻底戒掉,眼不见心不烦。
如若不忌口,岂不是会加速他李大人的死亡?
祝一笑绝对不能接受。
李相臣难得这么感到吃瘪一次,话也开始说的更多了起来,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我只是想反正我也时日无多,最多也不过四五年的光景,不如该吃吃,该喝喝,不留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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