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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说是大为震撼,其实一点语气起伏都没有。
祝一笑:“观星。”
“嗯?”
“你幸亏不是当说书先生的命。”
这和说书有什么关系?李相臣不解问道:“怎么了?”
“我真的会怀疑你靠讲故事为生能吃饱饭的可能性。”
“不必为这个操心,谢谢,有钱着呢,包养十个你也无所谓,”李相臣无所谓,继续道,“那位襄兄都是能当五皇子叔叔的年纪了,唉,都快到中年的人了,还被这么一个小伙子缠着,属实是流年不利。我从卫王爷那里听到不少五皇子骚扰人的手段,嗯,从那之后就有些偏见了。”
“都说中原人好面子,李大人怎么总是敢于承认自己的不足?”
在祝一笑微微惊诧的目光下,李相臣没什么表示,只是又肯定了一遍:“我承认,确实是偏见。你不知道,当我从毅疏嘴里听到五皇子把我的名字一遍遍写满书册里时,我心里有多不是滋味。很怪异的一种感觉,有些令人不适。”
李相臣又思考了片刻措辞,开口道:“想象一下,那可是一个素未谋面甚至你和他亲属有仇的人。不过我倒是好奇,五皇子就算一时分不清,镇国侯的名字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禁忌,跟别人一交谈就准知道错了呀,怎么会在一个错误上栽了大半年呢?”
至于卫王爷?这位也是个人物,竟然鸡同鸭讲大半年竟然才发现不对劲,也是神人。
祝一笑也觉得不对劲:“那你见过这位五皇子吗?”
“见过几次面,但他应该对我本人没什么印象,毕竟我的那个假身份还是不能太在人前露面的,更多时候都在忙于任务。不知道是究竟是不是我多疑,我总觉着这背后另有隐情,”李相臣闭上眼来,呼出了一口气,“哈,当然还是难免不了觉得有些不适,我当时心性比较傲,忍不了这些,所以每次连想都是浅尝辄止。”
“那,”祝一笑问道,“现在呢?”
“建议燕子把话说完。什么现在?”
“现在回想起来,你还会觉得不适吗?”
“更多的是不对劲吧,因为这件事背后的漏洞太大了,我没什么明面上接触五皇子的机会,而我那位发小卫王爷又是个装缺心眼把自己装成真缺心眼的,指望他也帮不上忙。”
“是吗?”祝一笑看着他,一字一句问,“那你觉得断袖恶心吗?”
你是因为妥协才和我在一起的吗?
第53章 【圩叁】胡稼
李相臣认真的摇了摇头:“并不,个人人品是无法与其所属的身份与群体挂钩的。我只是反感某些行为,但并不会归咎到具体的一群人身上。那些……众生百态,在庙宇这等地方如此对外人视若无睹,令我想到了这段往事。”
李相臣:“不是说否认他们的爱情,而是他们旁若无人地亲热,乃至用手去和同行人……或者是四处搭讪想要开启一段露水情缘的行为,让我觉得不适。是我白日里表现得有些失礼了吗?抱歉,可能没顾及到你的心情。”
祝一笑:“我不碍事,我只是心里产生了点小误会。以为……”
以为你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提出了要求,而你又恰好无所事事,索性玩玩,没有当真。所以觉得才你来到兔儿庙后那种急着想走的表现是在嫌弃我。
这话祝一笑只敢想,不敢说。
“别胡思乱想了,”李相臣抚上祝一笑的脸,像是料到什么似的,给他了一记定心话,“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李相臣没有明说,但以五皇子的作为是远不止他所说的那些事的,相比起来简直就是鸡毛蒜皮。
怎么会有人在追求其所爱时,又不改其*乱的本质呢?
这位五皇子收入囊中的情人与五皇子本人杀过的人相比,数量不分伯仲。
难评,这种被溺爱着长大的孩子都一个样。
皇帝也就这么一个能看得过去的子嗣,其他要么病了要么死了,估摸着是真的把五皇子放到心尖尖上的。如果哪日五皇子想不开突然造反,想要提前登上皇位,李载贺作为父亲也会亲自为他的五皇子穿上龙袍。
狗皇帝真的做得出来。
他们乐在其中,而苦的只有臣子。
或许一个忠臣,不论风光与否,结局都免不了被社稷与帝王“吃掉”,熬干一身忠血热肠,直至再无价值。
“臣”性,会在众人漫长的猜忌或帝王的暴政中死去,而活下来的人,将会举起叛旗。
哪怕青史为其留下的,只有一片骂名。
镇国候李襄战功赫赫,受先帝所赐,位列赏臣之列,为人清廉正直,自也有可顺理成章“清君侧”的理由。史官只需要知道皇帝受“奸佞挟持,意外遇袭”便好,至于究竟是不是死于那敢于以武直谏的忠臣,谁又能知道呢?
介时,随意给五皇子安个品行不端或难当重任的理由,再看向宗亲青黄不接的同辈人们,哪有一个值得被推得上当皇帝的?
其他受赐的臣子又有几个真的有胆子敢称王?皇位空虚,但凡有点小手段便能身居亿人之上——要怪,便去怪太宗皇帝临死前所立下的这一荒谬遗旨吧!
至于那些看起来便会与其意见相悖的臣子,自然是死在“清君侧”之中了。
那日酒醒,李相臣便匆忙去与卫毅疏促膝长谈,为的就是这个。
低微的飘然感似毒药般将人淹没在名为密谋的“水刑”之中,一点点沉沦,而其中又有着近乎于残忍的快意。
“这当然只是一种假设,你们具体行动与否,我不做干涉。不管怎样,我都会祝你堂兄登上那个位置。但我只有两个要求。”
李相臣平日如星般的眼中,此刻竟透露出一种近乎于疯狂的冷静:“其一,有关于我本人的存在需要保密,记住,根本没有李相臣这个人。虽然我不会管你们对外是如何宣称的,但李载贺的首级必须由我亲自砍下,事成之后放我回归江湖,遣散玄鉴司,给他们一个新的身份活着。”
李相臣抬手将手中棋子一撒,几个黑子跃然于棋盘上:“其二,新皇必须仁政恤民,也不说多富裕,但起码得让大历子民过上人人吃饱穿暖的日子。不要饥荒,不要流浪。”
李相臣一介掌司,对整个皇城的一切事物了若指掌。玄鉴司是个什么机构?说句不好听的,是先皇密旨所言可在必要时有权谋反的机构!届时,即便有不服的声音,拿出先皇密诏,又有几个敢不从呢?那就等着“清君侧”到时候一起被杀吧。
李相臣在司内影响力是独一档的存在,司里人信他胜过信皇帝,对他的崇拜近乎狂热,是李相臣让他们向东,他们就绝对不会向西的类型。
这就是李载贺为什么对他为什么是要么留下要么死的态度。一是不想在悬剑司留下自己谋害忠良的印象。二便是,李相臣这个人如果被放出去,每活一天,都是对皇帝的凌迟,就像一柄剑悬在了皇帝的头上,谁也不知道绑着剑的那根绳什么时候会断。
“这真的只是两个要求吗?”
“我觉得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有这样一个助理,又是个知根知底的熟人,卫毅疏不可能不答应。
不可否认,人这一辈子似乎就是为了那么几个瞬间而活,剩下的日子也不过是在等待下一次瞬间中度过。
……
李相臣深吸一口气。
但绝对不是这种令人尴尬不已的瞬间!
如此看来,该相见的人总归是“逃”不掉的。
胡稼作为圣手宗的准继任者,再耿直也应当会知晓一些寻常人不知道的东西。譬如名声小小的葛别忧想要联合其他派系建立武林盟;譬如卫毅疏表面花花公子,实则暗中为镇国侯造反,秘密联合了几家势力;譬如江南走私,洋毛子对中原这块肥肉虎视眈眈,挑拨西南与中原的关系……又譬如,知晓一个只属于帝王的暴力机构。
尽管不知道具体叫什么或者干什么、内部又有多少号人,但这个机构的存在,他好歹是能从长辈们口中获悉一二的。
一桌边上三个人,两个笑里藏刀,一个八面玲珑,心如明镜。
各怀鬼胎。
不说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手段去描述,但用来形容胡稼,绝对不失偏颇。
“我一眼便看出二位身手不凡,唉,幸得二位前辈相助!能说二位前辈赏识,简直是晚辈走了趟贵人运,实属幸会。”
“哪里的话?”李相臣不动声色的在桌下踢开了祝一笑蹭上来的腿,竟还真以一副前辈的样子朝他道,“小友年纪轻轻品貌非凡,而且已是闻名江湖许久之人,那能说什么幸会不幸会的,也不想想究竟是谁荣谁幸呢?”
胡稼三杯黄汤下肚,模样却不是喝酒般迷糊,不改满眼精明。摆手道:“前辈抬举了,不过是不足挂齿的虚名而已。说来也真是有缘分呐,我听无救姑娘提起过这位祝兄,四舍五入一下,也算是旧相识吧?百闻不如一见!”
给无救安了个半意识机关就这一点不好,怎么和谁都交朋友?幸好傀儡们都不是拥有完全自我意识的个体,不然祝一笑可有得受的。
灵魂分裂,这样有违天理之事,死后地府里的人又岂会原谅呢?
祝一笑这个人狠,也曾有过一段凌厉的少年时光。光以这人的面貌是看不出具体年岁的,说他刚刚及冠也可,说他临近而立也可,反正祝一笑从来没有否认过。
方才酒楼里出了场大乱子,胡稼也是见其身手才将其归类为前辈,不过认真讨论倒也说得过去。
“只可惜,”胡稼一拱手,行了个礼,“像二位这样的英杰未能名扬于江湖,实在是中原武林的一大憾事。”
跟夸不完了似的。
李相臣将茶水一饮而尽,也深知言多必行的道理。
祝一笑却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开口说道:“观星兄确实有能名满天下的能耐,但毕竟人各有志,咱们的关心兄啊只求一个淡泊,也不必纠结于此处繁华。”
淡泊个鬼,李相臣默默将茶续上。
“真的假的?”
谢谢,假的。李相臣其实很想去说,但到底觉得和眼前这位小孩子争论这些没有意义,
“说到底还是厉害。嘿,还得多多感谢观星兄,那柄飞来的羽箭我真的能记一辈子。前辈赤手空拳,便能使我免受皮肉之苦,说起来还是我的荣幸。”
这人是荣幸个没完了是吗?李相臣心中如此想着,开始说出自己的车轱辘话。
李相臣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来:“同为江湖中人,即便是萍水相逢,也有救人一命的道理。
李相臣:“同为江湖中人,即使萍水相逢,也应当有伸出援手的道理。”
哎呦,听听!这就是英杰的人生见解。
胡稼:“难以否认的是,葛别忧庄主确实具有值得人们缅怀的实力。唉,实不相瞒,我觉得二位才是真正受葛庄主所期待之人,唉,若是葛庄主真的成功招待您来建成武林盟,又何至于举家被灭呢?可悲,可叹!”
“葛庄主,你是说葛别优?”
李相臣确实在民间听说过葛别忧有关建立武林盟的主张,这二者的关系也曾揣测过一二,洽谈至此,便来了兴趣。
只是,他也不免将葛别忧的形象和一些其他已故之人融到了一起,一阵怪异感席卷而来。
李相臣:“我知道他。可怜葛庄主生前无人支持,死后却又有了这么多是非。”
第54章 【圩肆】你怎么来了?
“这话不假。”
胡稼一副怅然:“这位前辈整日里与那些伪装成道人的武林高手四处游说,可惜就是没人领情,实属不易。”
这倒是李相臣不知道的了,他微不可查地看向祝一笑——那人回以了一个肯定的眼神,转瞬即逝。
“好人无好报,”李相臣如是评价道,“葛庄主一生积德行善,这样惨烈的死法到底还是辱没了英雄。对于迷茫的人来说,这桩血案一日不结,他们便一日惶惶,这种感觉我辈应当是难以理解的。只是听小友这么说,莫非其背后真的有什么为大多数人所不知的隐情?”
胡稼打了个哈哈,犹疑道:“确实如此,只是,说了容易招杀身之祸呢!因此,坊间才没有流传开来。嗯,鄙人猜测应当是怕三人成虎吧,知情人自己都怕哪天被摘了脑袋,噫,想想就恶寒。”
祝一笑同李相臣对视一眼,皆没有表达自己的态度。
胡稼尽管语气十分真诚,但也不知是不是为自己辩解还是什么的,奇怪地开口道:“想想,平白有那么一柄刀在头上悬着,换谁谁不怕?也就是鄙人在自家有点小地位才能免受监视了。”
李相臣抬手抵在下巴上做思考状,任由胡稼继续道:“不过到底还是不敢说的,人就得惜命。唉,不过说来也真是倒霉,有这样一个仁者义士,就这么死去,也实在太讽刺了。哎呀,罢了,既然人都成灰了,我们还在这里讨论它又有什么意义呢?确实不太友好。”
那你还在说?怎么,没看我们都闭嘴了吗?
李相臣晃了晃手中的杯子,任由茶水在里面翻来覆去,但始终未曾有一滴流出,他抬起眼来,眼睛里含着的,是不易察觉的审视。
“都说云崖城风景好,二位前辈来此也是为了这个吧,嗯,鄙人要是身上没任务的话,也想好好玩一玩。那结束之后是打算继续向北还是向南呢?想必是志向远大吧?”
问这个做什么?
李相臣滴水不漏的骗人道:“我们还打算在此多逗留些时日,欣赏些良辰美景,品味些美食美酒什么的。说到底我们不过是瞎流浪罢了,都是混江湖的混子而已,也不过就是顺手帮帮人打打恶霸什么的,光这些善举就足够我们开心一整天了。”
胡稼睁大了眼:“哎,那这样不就是虚晃度日吗?二位前辈有如此能耐,难道没有想着去实现一些理想之类的东西吗?”
“惭愧,理想什么的,与在下沾不上边,”祝一笑露出了一个很标准的笑容来,“观星兄只想在江湖上观察人情冷暖,而我呢?我跟着观星兄,观星兄去哪我就去哪,不过是一个混吃等死的,理想不理想的也就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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