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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血的青云枪轰然倒地,惊飞停驻在宫墙上的玄鸟。那是太祖皇帝驯养的报信鸟,历代只栖明君檐下。
祁楚盯着枪纂上被血污的“忠”字,突然暴起一脚踢开长枪。精钢枪杆撞碎汉白玉栏,惊得太监们伏地战栗。
“哈哈哈哈哈!”一声长长的冷笑在东宫响起,祁楚紧紧绷着下颚,眼中只剩下咬牙切齿的恨意。
“带下去。”帝王甩落剑上血珠,吩咐墨青,“别让他死了,他还有别的用。”
叶芍云等人到了驿站,换了马后继续向西北前行,准备绕行去南方,期间尽量避开两军驻扎之地,可哪知祁困所带领的重藩王已经占领了附近的山头,此时从山中过必然很危险。
商议之下还是冒险从城中穿过,然后从西门离开,刚好可以避开藩王驻扎之地,只需伪装身份。
腐木吊桥在马车重压下呻吟时,叶芍云嗅到了风里的铁锈味。不是药材的苦腥,而是城垛箭楼飘来的、经年浸透血水的兵器寒芒。
北梁城作为距离京中最远的一座城池,防守不严,此刻已经被祁困等藩王占领,但相对来说更容易通过。
“你们是什么人,哪里来的有没有路引!”城门守卒的矛尖抵住车辕。城头悬着黑底金熊旗——祁困的私兵纹章。
萧风佝偻着背递上牒文:“咱们是青州来的药商,贩些当归止血散去边疆……”话音未落,麻袋突然裂口,褐黄药粉泼了守卒满靴。
青州位于东部,和京城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作死吗!”守卒暴怒扬矛。
第41章 心乱
“军爷息怒!”萧风扑跪在地,用袖子拼命擦拭皮靴,袖口暗藏的碎银顺势滑进对方靴筒,“边疆打仗...药材金贵呐,大人通融通融,都是小本生意,来回奔波不赚钱的。”
这种事还得萧风做。
守卒看着靴筒里的白花花的银子,又看了眼萧风身后几个少弱病残,这才放下戒心,“行吧,让你们过去,现在城中戒备,你们都给我小心着点,别闹出乱子。”
萧风连连点头,笑得谄媚,“那是自然,咱们小本生意能闹出什么乱子是吧。”
两辆破旧的马车就这样进了城,叶芍云坐在马车边,换上粗布衣服,垂着头,一头头白发垂下,药童装成服侍的书童,萧云往脸上粘了假胡子,沐云骨架轻小,就打扮成女子,一身碧绿色长裙,脸上简单浮了点胭脂。
萧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沐云身边,撩起他的裙摆就要擦手,被沐云躲开,瞪他一眼,“别碰,注意印象,哪有掀人家姑娘裙子的。”
萧风眯着眼,挺着腰往上一撞,“装得还挺像,皮肤真嫩啊,平日也是这样吗?”
沐云拍开萧风试探过来的手,“别乱碰,当谁都是你们这些糙汉子,平日我也有涂些润肤膏,不见你这么来劲。”
萧风讪讪收回手,嘿嘿笑着,“你这身衣服稀奇,一穿上真的和女子似的。”
萧云在后面看着,担心他们闹下去暴露,提起一脚踹在萧风屁股上,“闹什么,快去找客栈,今日先歇下来。”
萧风一个踉跄险些摔出去,连滚带爬地往前跑了两步,小声嘟囔,“知道了兄长,多大了,还踹人家屁股……”
城中的景象比他们想象得还要荒凉,叶芍云极少离开京都,不知京城之外的城池竟是这般落后荒凉,正路大街上连条像样的石板路都没有,四处还有官兵抢掠过的痕迹,街面上极少看到百姓,就算看到几个也都是行色匆匆。
萧风沿着街道找了几家客栈,都紧闭着大门,敲门也无人应。
“奇怪了,这些人都不做营生吗?”萧风挠头自言自语。
萧云看向叶芍云:“主上我们还继续敲门吗?”
叶芍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看来祁困带领的众藩王在城中大行抢掠,百姓为求自保,闭门不出。
“不必勉强,总会有人愿意做生意的,继续往前走走看。”
最终几人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处愿意给他们开门的客栈,经营的是一对老夫妻,开门的老婆婆打量了几人一眼,就开门招待他们进来。
“几位一看就是外地来的,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现在谁还敢开门做生意。”
“多谢婆婆,我们确是外地来的,不知城中如今是何情况?”叶芍云象征性地问一嘴。
老婆婆叹了口气,“说来话长……这位是?”
柳清风先行进城,这会儿突然就闪现在几人面前,解释道:“我们是一起的,我方才过来的时候,发现附近有好些黑甲兵在城中巡查。”
老婆婆:“是啊,这些人突然闯进我们的城中,逼我们交钱交粮,否则就要拉男丁去战场,我们无儿无女,老头子年纪大了,不能去打仗,也不能跟他们抗衡,只能悄悄地做生意赚银子。”
萧风心直口快,“婆婆可知这是谋反?”
旁边一言不发的老爷子闻言噌地一声站起来,“跟他们拼了!拼上我这把老骨头,死就死了!不能让他们得逞!”
老婆子慌忙把人按下,又小心翼翼瞧了眼外面,转身看向老头子,“小声点!你能和他们做对吗?咱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接着对几人解释,“我这老伴年轻时候是咱大泱的士兵,如今有叛军谋逆,咱们也只能看着。”
萧风当即忿忿不平,“这七殿下的人太可恶了!比咱陛下还……”
萧云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萧风才讪讪闭了嘴。
叶芍云低头沉思片刻,问:“城中不服叛军的人多吗?”
“那可多了!这些人一来就烧杀抢掠,还逼迫我们谋反,我们只想好好过日子……”
叶芍云看着这两张忧愁的面孔,可叹自己如今也没有力量帮助他们,“天色不早了,麻烦给我们几间房。”
“哦好……咱这殿小,还有两间在修缮,只能开出两间,麻烦几位挤一挤……”
两间……叶芍云看了眼几人,有些为难,除了自己,侍卫就有三个,加上柳清风这一老一少,总不好让柳清风和他们挤着。
萧风傻乎乎的,“主上,我和您一间睡,我保护您!”
这是萧风一直以来的愿望。
萧云又一脚踹上他的屁股,“闭嘴,主上金枝玉叶,怎么能和你一间?”
柳清风先看出他的为难,“不用考虑我的,即使在野外我亦可以安眠,今日就在外厅凑合一晚。”
他这样一说,叶芍云更加不能薄待他。
萧云往前一步,一本正经,“我等守在外面即可,主上和这位真人一人一间。”
叶芍云看了眼窗外,“今日晚上有雨,你们三人住一间,我和师兄药童住一间。”
药童古灵精怪的眼神从二人身上扫过,举手,“我和几个阿哥一起住吧。”
柳清风知道这小子脑子里什么鬼主意,“药童,别闹,叶师弟,不用考虑我。”
半仙,即使是不用特意睡觉因为不会影响。
老婆婆:“店里的床够大,睡两三个人都没有问题的。”
“好。”叶芍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递上钥匙,老婆子就搀着老伴离开了。
叶芍云把其中一把钥匙扔给萧云:“天色不早了,今晚好好休息,明早出发。”
萧风欲言又止,不明白主上的做法,刚才还和那两口说了这么多,最终还是决定置之不理?
知弟者莫如兄长,萧云知道这小子要管不住自己的嘴,在他开口之前,掐着后颈提走。
“属下们告退。”
小药童不声不响地跟上去。
叶芍云点头,然后看向柳清风,“走吧,师兄。”
柳清风笑笑,一把薅住药童的领子,把人提回来,“走吧,乖孙儿。”
不到夜里就下起了大雨,客栈的的房顶年久失修,淋淋漓漓地往下滴水,让行途中的人睡不安稳。
柳清风端坐在蒲团上,被那细微的声音吵醒,他挥手施了个避水诀在房顶,可很快他就意识到那声源另有其人。
“啊…疼……”
从一道屏风后的床上来,柳清风站起身,缓缓向内室走去。
屏风的后面,一大一小,一人占床的一半,叶芍云却仅仅缩在床脚,双眼紧闭,表情看起来很痛苦,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着什么。
柳清风挨着床边坐下来,轻轻拍了拍叶芍云的肩膀,“师弟,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柳清风眉心微蹙,观察着他的动作,发现他紧紧捂着肚子,额头冒起细密的汗,随即掌心运力,温热的内力缓缓施下。
似乎有所缓解,床上的人终于放松下来,柳清风刚要松口气,施法的那只手猝不及防地被抱住。
“师弟……”柳清风雪白的脸上顿时泛起一层薄红,惊讶,但是没阻止。
“我@#………”叶芍云似乎又在梦中抑郁什么,柳清风听不清,微微俯下身。
“师弟说什么?”
柳清风心绪因这无声的关怀和师弟无意识的依赖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就听叶芍云在梦中含糊地、带着一丝脆弱和依赖地低唤:“……祁楚……”
那两个字,清晰无比地撞入柳清风耳中,如同寒夜惊雷,将他心头刚升起的那点微温瞬间击得粉碎。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搭在叶芍云肩头的手,原本正温和地输送着内力,此刻力道骤然一松,指尖微微发凉。
果然让他说对了。
祁楚……
这个名字,代表的是叶芍云过往里一段他无法触碰、亦不愿深究的时光,是横亘在师弟心间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柳清风一直知道它的存在,只是从未如此刻这般,被猝不及防地、如此近距离地、以这样一种依赖的姿态袒露在他面前。
柳清风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将浮上心头的那点异样压下去,他是修道之人,修道之人可以有情爱却不能心乱。
昏暗中,柳清风的目光落在叶芍云痛苦稍缓却依然紧蹙的眉心上,那因腹痛而苍白的脸,渐渐恢复血色。
他小心翼翼地,动作极其轻柔地,试图将自己的手臂从叶芍云怀中抽离。那怀抱并不紧,却让柳清风感觉异常沉重。
就在这时,小床的另一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翻身声,紧接着是药童带着浓浓睡意的、含糊不清的嘟囔:“唔……师叔祖?”
“没事了。”柳清风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只是比平时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你师叔腹痛,已经缓解了,快睡吧。”
他借着安抚药童的机会,顺势完全抽回了自己的手臂。指尖离开叶芍云皮肤的那一刻,竟感到一丝微凉的解脱。
原来这就是师父说的,心乱的感觉。
第42章 忠心不该被践踏
药童“哦”了一声,显然困得厉害,也没多想,咕哝了一句“师祖加油……”便又像个小动物般蜷缩回去,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柳清风:“……”
柳清风重新将目光投向叶芍云。师弟的呼吸已经平稳许多,紧捂肚子的手也松开,似乎彻底陷入深眠,只是那眉头依旧微微蹙着。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淅淅沥沥,衬得房间里的寂静更加分明。
柳清风在床边静坐片刻,深邃的目光在叶芍云沉睡的侧颜上停留,最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他站起身,无声地走回外间的蒲团,重新端坐。
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孤寂。
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手臂上残留的温度和力道。
这一夜,雨未停,蒲团上的人,心湖初起波澜。屏风内外,只剩下雨滴敲打那历经风霜的屋顶,以及床上人偶尔不安稳的翻身声。
叶芍云睁开眼睛的时候,只感觉浑身酸疼得厉害,睡惯了软塌,客栈的硬板床和空气中浓烈的潮湿,让他一早起来就浑身不自在,回身看向另一头的药童睡得倒挺安稳。
他琛了琛脖子,从床上坐起,与此同时,柳清风正推门从外面进来,手里的水盆放到架上,声音透过屏风传来,“师弟醒了过来洗把脸吧。”
叶芍云刚想应声,胸口突然袭来一阵钝痛,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大脑快速思索,距离上次蛊毒发作……已经三天了。
他猛地捂住胸口,身子伏低,呼吸逐渐急促。
药童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师叔祖,你怎么了?”
叶芍云回答不了,无助地蜷缩着,柳清风察觉不对劲,连忙走进来,一眼就看出问题,“那蛊发作了。”
叶芍云额角冒着急汗,感觉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他的心口,又从心口扩散,刺入每根筋脉。
“啊啊啊啊!”
凄烈的惨叫在客栈响起,打破了清晨死一般的寂静,柳清风顿感呼吸一紧,连忙上来将人扶稳,让他靠在自己胸口,缓缓用内力平稳那蛊虫带来的强烈波动,一边吩咐药童,“去准备水,用浴桶,将我上次采的药煮沸倒进去,快!”
“哦哦!”药童这会儿也完全清醒了,连忙踩着小布鞋往外跑。
片刻后,萧云等人也快步冲进来,刚要穿过屏风被柳清风叫住,“不用过来,你们去帮药童准备水,把浴桶抬进来。”
柳清风猜测叶芍云应该不想让下属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自己也只用一只胳膊揽着他的肩膀,嘴边轻声安慰,“再忍一忍,再忍一忍。”
话虽如此说,柳清风却没有办法帮他解决,只能给他缓解痛苦,忍一忍,晕过去就不疼了。
叶芍云无意识地抓紧手边的手臂,眼前一片猩红,隐约也嗅到了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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