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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芍云站在五步之外,唇角微微扬起:“叶将军,别来无恙。”
“几日不见,你清瘦了。”叶霄的胸腔里突然涌起一股热流。
他对这个人的心疼像是与生俱来的,从见到这人第一眼开始便是如此,后来知道他就是在北境救了他一命的那个恩人后,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确认眼前这个人的立场后,叶芍云又往前走了一步,叶霄也不拘谨,上来握他的手。
只一下就让叶霄惊着了,那手触感冰凉,却真实得让他眼眶发热。
“怎么这样凉,这些天一定过得不好吧,我也不知道祁……陛下在做什么,那日为你澄清之后,又在城中大肆搜寻,我知道你一定有难处,所以留了信给你。”
“我看到了,多谢你还愿意帮我。”叶芍云任他握着,目光扫过他泛红的眼尾,轻叹道:“只是我的时间不多。”
没有多少功夫在这里叙旧。
叶霄猛然清醒,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萧云,所有汹涌的情绪被迫凝固成最克制的姿态,他松开手,后退半步,喉结滚动:“你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若是无处可去,你尽可以躲在这里,如果你不愿意见他,你可以一直留在这里,我不会让别人把你带走。”
叶芍云摇头,“我要出城。”
“出城你要去哪?”
“离开这里。”
“什么时候回来?”叶霄继续追问,眼神已经有些慌。
叶芍云微微垂眸,“不回来了。”
空气中霎时静谧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叶霄才点头,“好。”
没一会儿又问:“那我可以去找你吗?”
“不用,我们有机会再见的。”
他的不回是不回京城,而叶霄常年不留京,他们有机会再见的。
晨雾散去,天光彻底亮起来。叶霄看着叶芍云被阳光勾勒的侧脸,忽然想起北境那个雪夜。
那时他只是一个小将,濒死倒在雪地里,也是这样的晨光里,有人掀开染血的斗篷,把最后半碗热汤喂进他嘴里。
如今他锦衣玉冠,却留不住这道光。
叶芍云站在叶府后院的角门处,看着叶霄亲自牵来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帘低垂,车轮裹了厚布,行驶时几乎无声。
“马车里备了干粮和水,还有几套换洗衣物。”叶霄低声道,目光在叶芍云脸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
叶芍云作揖:“多谢。”
叶霄沉默了一瞬,忽然又道:“其实……你不必谢我。”他声音低沉,像是压抑着什么,“当年若非你出手相救,我早已死在北境。”
叶芍云微微一怔,随即摇头:“那不过是举手之劳。”
如果叶霄不提,他差点忘了他们还有这样的渊源,当初为了稳住祁楚背后的根基,曾帮助叶霄振兴叶家,几次和叶霄接触。
但他接触过的人太多,不能一一深记。
“对你而言是举手之劳,对我而言……”叶霄顿了顿,终究没再说下去,只是抬手替他拢了拢披风,“走吧,趁城门刚开,守备松懈。”
叶芍云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萧云紧随其后。
“萧云,照顾好你家主子。”
“是。”
车轮滚动,缓缓驶向城门。
柳清风带着摇童和武功弱的沐云先行离去,剩下三人乘马车。
过第一道守卫的时候,士兵见是叶府的马车,又见叶霄亲自护送,连盘查都省了,直接放行。
然而,就在马车即将驶出长街时
祁楚醒了。
他猛地从国师府的床榻上坐起,像是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后依然被噩梦的阴影笼罩着,回过神来意识到这场噩梦即将成真,他瞬间清醒,额角青筋暴跳。
他粗暴地揉了揉昨夜被击打仍隐隐作痛的后颈,一把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地上,眼中依旧是防备状态,片刻后缓缓阴沉下来,
“叶芍云,好啊。”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随即大步冲出房门。
墨青昨晚没见皇帝,便猜测人来了这里,刚到门前,就收到吩咐。
“备马!立刻封锁城门!”
墨青见他匆忙的样子,就知道和谁有关,还是在身后提醒,“陛下,你穿件衣服吧!”
祁楚如同没听见,随便牵过侍从的马,策马奔着最近的城门而去。
守城士兵见来人一身黑玄衣,刚想把人拦下,身后匆匆赶来的墨青和御林军连忙呵斥,“都给我让开,是陛下!”
士兵们皇帝亲自驾马,吓得连忙行礼:“参见陛下!”
“刚刚可有可疑之人出城……”
话音未落,就见前方一辆马车,已经通过守卫,马上出城。
“前面的马车,拦下来!”
士兵战战兢兢:“陛下,那是叶将军府上的马车,叶府的老夫人今日省亲……”
祁楚登基,其母家自然也并受恩崇,士兵们不敢怠慢。
祁楚眸光一厉,当即翻身下马,“无妨,外祖母不会怪我的。”
他现在只想找到要找的人,任何机会都不能放过,哪怕只有一点希望。
马车被迫停下,驾车的马夫见状,下意识上来阻止,“参见陛下,陛下……”
“滚开!”祁楚毫无耐心的将人推开。
话音刚落,就伸手去拉马车帘。
然而眼前是让他没想到的一幕,马车里车内空无一人,只有几件散落的衣物。
祁楚手指攥紧车帘,指节泛白,情绪几乎处在崩溃的边缘,“人呢?!”
第40章 金蝉脱壳
“都在诓朕!”祁楚愤怒地回身看向官兵和马夫,“人呢?”
马夫当即吓得跪倒在地,惊慌不已,“陛下饶命!”
祁楚踉跄着连退几步,表情失神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好一招金蝉脱壳。”
他不甘心地转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城门处的每一个士兵,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几个刚刚换岗的士兵身上。
那几人低着头,身形却莫名熟悉。
祁楚眯起眼,一步步走近,眼中浮现一抹希冀,呼吸提到嗓子眼,“把头抬起来。”
其中一人身形微僵,就在犹豫的时候,祁楚眼中寒光一闪,掌心内力凝聚,猛地一掌拍出。
“砰!”
人的头盔被掌风掀飞,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祁楚怔住。
不是他。
“怎么可能?”
墨青赶忙趁机上来给他披上外袍,一脸厉声吩咐士兵,“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否则小心你们的脑袋。”
“是!”
墨青:“陛下,国师想来有自己的计划,不方便告诉您。”
“他就是不想要我了。”祁楚缓缓收回手,失神地自言自语。
墨青也不知到怎么安慰主子了,国师是什么性子的人,他跟在主子身边也大概摸清,只能劝道:“陛下,小心着凉,我们还是快些回宫吧。”
祁楚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冷得渗人。
“以为这样就能逃得掉吗?”
随后看向马车,问:“叶霄在哪?”
城外官道。
叶芍云等人早已换下士兵的装束,此刻正策马狂奔。
柳清风回头看了一眼渐远的城门,笑道:“师弟,你这招真是绝了!”
叶芍云却眉头微蹙:“祁楚没那么容易骗过,我们必须再快些。”
原计划是坐马车正大光明地出城,好在他留了一手,想要出城没那么容易,于是伪装成巡城的官兵,从相反的北门出,这样一来也不会直接牵连叶霄。
萧风点头:“主上放心,前方十里处有叶将军的人接应,换了马匹后,祁楚就算追来也来不及了。”
叶芍云不再多言,扬鞭催马,几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
叶霄被召进宫中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他抬头望向头顶的太阳,估摸叶芍云此刻已经出城赶到驿站,这是他仅能为这个人做的,即使心里并不希望人离开。
叶霄跟着太监来到东宫,此刻东宫空置,下人刚洒扫了院子,地砖湿漉漉的。
“叶将军。”
叶霄刚进踏进来,就看到正坐在正殿台阶下的祁楚擦拭着手里的剑。
叶霄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刚要作揖,想起对方已是皇帝,随即屈身下跪,“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唤臣来有何吩咐?”
祁楚未抬眼,手里的剑锋泛着寒光,“我记得几日前邀叶将军来东宫比试,叶将军忘了吗?”
叶霄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深深地不解,都这个时候,外面大战在即,竟还记挂和他的比试,何况对方如今已是皇帝,说轻点是袭驾,说重了就是谋反。
“陛下,臣不敢。”
祁楚抬眼,深邃的瞳孔里一片寒意,“不敢吗?我看叶将军敢的很啊。”
叶霄当即再次绷紧神经,“陛下……”
“陛下若是想要臣的青云枪,臣可以给您。”
祁楚冷哼一声,提剑站起,“说得好像将军施舍朕一样。”
现如今青云枪是一回事,还有更重要的。
“他去哪了?”祁楚的声音瞬间冷下来,绕着叶霄走了一圈,目光始终落在剑锋上,脸上是想杀人的表情。
叶霄怔了怔,连呼吸都轻了下来,“陛下……说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祁楚逐渐没了耐心。
叶霄咬咬牙,头低得更深,“臣实在不知!”
祁楚:“听闻今早外祖母出城探亲,想来今日必不在府中了?”
叶霄惊得当即抬眼,“陛下,他可是您的外祖母……”
自从叶芍云的事之后,叶霄感觉眼前这个表弟,如今的皇帝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也更像一个皇帝,帝心难测,说得就是他。
“我当然知道,可是你知道吗?你拿外祖母来冒险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叶霄低头不语。
见他不肯说话,祁楚举起手里的剑,下一秒,直接架在对方肩上,锋利的剑锋距离脖颈只有半寸,“叶将军觉得朕这剑磨得怎么样。”
叶霄顿时呼吸一滞,“陛下要杀臣吗?”
祁楚哼笑一声,缓缓收回手里的剑,“若是杀你,岂不落朕一个弑亲的恶名,既答应了比试,那就来吧,若是朕赢了,朕不仅要这柄枪,还要你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朕,若有一句不实,便是欺君。”
这一次又会怎么选呢?
在叶芍云眼中他甚至不如叶霄吗?联合他一起欺骗他,真令人火大。
两人很快拉开距离,叶霄犹豫着接过青云枪,第一次感受到他的重量,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见他犹豫不决,祁楚:“若你不比,便是认输,赌注依然奏效。”
话音刚落,就提剑迎上去。
青云枪在手中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斤重量。叶霄握紧枪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迟迟未动。
祁楚的剑已至眼前,寒光凛冽,直逼咽喉。叶霄侧身避过,枪尖擦着地面划出一道火星,却仍未反击。
他不能伤祁楚——这是君臣之别,更是血脉之亲。可若认输,叶芍云的行踪便会暴露。
枪锋一转,叶霄以枪杆格挡,金属碰撞的铮鸣声在空旷的东宫回荡。祁楚的攻势愈发凌厉,剑招狠辣,仿佛要将所有怒火倾泻于此。
“还手!”祁楚冷喝,剑刃擦过叶霄的肩甲,留下一道浅痕。
叶霄抿唇不语,步步后退,枪法只守不攻,尽量拖延着时间。他的思绪却如潮水翻涌——
北境的雪夜里,叶芍云给他喂下热汤,又将唯一的伤药塞给他。
“活下去。”那人笑着说,眼底映着篝火的光。
祁楚的剑突然变招,直刺心口!叶霄瞳孔一缩,本能地旋身反击。
“锵!”
青云枪如蛟龙出海,猛地挑开剑锋。祁楚被震退两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冷笑:“终于肯认真了?”
叶霄呼吸急促,握枪的手微微发抖。这一枪出去,他便再无退路。
效忠君王,还是守护想要守护的人
家族荣辱,与一己私情,孰轻孰重?
祁楚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剑势再起,如暴雨倾盆。叶霄被逼至墙角,背后是冰冷的宫墙,面前是帝王杀意。
“叶将军这是还是没有做出选择吗?”祁楚嘴角噙着冷笑,“再不做出选择可就没机会了。”
“铮——”
青云枪与祁楚的剑第七次相撞,叶霄虎口崩裂的血溅在枪纂“忠”字上,将鎏金小篆染得猩红。
那是叶芍云亲自手刻在上面。
叶霄知道这是个死局,胜则坐实欺君,败则牵连叶芍云。枪尖在半空凝滞半息,他选择第三路。
见他失神地望着枪上的字,祁楚心中升起一阵醋意,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平分叶芍云,凭什么有人比他更在意他。
“嗤!”
剑刃贯入右肋的瞬间,叶霄刻意偏转枪杆。玄铁枪头重重砸向祁楚左肩,却在触及龙纹的前一刻硬生生偏离三寸,只挑碎一缕金线。
“叶将军也会手抖?”祁楚拧转剑柄,听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看来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为了他,值得吗”
剧痛让叶霄视野发黑,目光依旧坚定有神,“陛下想要臣的命尽管要,臣……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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