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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拂玉冷笑:“你瞧见了?”
“是。”谢无居默然。
“朕就是要让你们瞧瞧,触怒天威的下场。”萧拂玉招了招手,糖葫芦立马从谢无居怀里跳出来,贴在他脚边打滚撒娇。
“不提那晦气的玩意,”萧拂玉道,“落座吧,让朕尝尝谢小将军的手艺。”
不论是什么肉,总得是最新鲜的才好吃。
萧拂玉不介意谢无居当着他的面杀羊,他兴致盎然,看着那羊血飞溅在谢无居剑眉上,贴心地让来福过去替他擦拭干净。
“谢陛下,”谢无居接过帕子,耳尖通红,“臣献丑了。”
“爱卿杀羊都如此赏心悦目,却不能上战场杀敌,被困在京都替朕守着玄机营,会不会心有不甘呢?”萧拂玉不经意问。
“同样是替陛下效命,臣与家父并无不同,”谢无居刮羊肉的手一顿,“陛下放心,臣自幼被父亲教导君臣之道,绝不会与沈大人一般,总是惹陛下生气。”
萧拂玉轻轻笑出声:“咱们这位沈爱卿,果然是个人嫌狗憎的东西。”
羊肉烤好后,谢无居仔细切成片,撒上孜然,让一旁的宫人呈上去。
他早已偷偷观察到,陛下用膳斯文优雅,不比北境那群糙汉都是直接用嘴咬。
故而每一片羊肉,他都切得薄厚适中,唯恐坏了陛下尝肉的兴致。
萧拂玉慢条斯理尝了一口,果然满意地勾起唇,今日被那两个男人惹出来的火气暂且平息。
“陛下,其实光吃炙羊肉容易腻,臣来时瞧见太明湖的冰已经化了,不知可否抓几条鱼上来?”谢无居道,“臣烤给陛下吃。”
萧拂玉瞅着他满脸期待的模样,勾唇:“准了。”
来福领着几个宫人去了太明湖抓鱼,一炷香后拎着竹篮回来。
竹篮里头豁然有几条不停扑腾的鲤鱼。
“陛下,奴才特意挑了最肥的几条,保准让陛下尝尽兴,”来福一边谄媚笑着,一边拧衣摆与袖袍上的水。
萧拂玉敷衍笑道:“来福有心。”
只是等了片刻,却出现了意外。
来福凑到谢无居跟前,两人不知看到了什么,面面相觑,一个茫然,一个大惊失色。
“何事大惊小怪?”萧拂玉慢慢咬下一口羊肉,舔过唇上的油汁。
“陛下……”来福捧着一颗洗去血污的珠子呈上,“谢小将军从鱼肚子里剖出来的。”
萧拂玉捏起珠子,漫不经心打量,脸上瞧不出表情。
“奴才怎么觉得……”来福暗示道,“有些眼熟?”
萧拂玉轻声道:“是朕赏给沈招的舍利子。”
“这沈大人简直是……”来福欲火上浇油,被萧拂玉打断。
“这件事,谁也不准说出去,”萧拂玉缓缓勾起唇,将舍利子放入袖中,“朕另有打算。”
“是。”来福只好应声,心里头酸溜溜的想。
哼,这沈大人当真是好福气,这样陛下都不怪罪他。
谢无居垂眸烤着鱼,情绪不明。
……
骁翎司。
距离沈指挥使在宫门口领完罚回来已过了一个时辰。
“老大好端端的怎么又惹陛下生气了?上次的伤还没好全吧?”
“老大人呢?上次堆积的公务到现在还没处理呢!”
“老大,你在里头么?”骁翎卫们还未接到指挥使被停职思过的旨意,围在沈招休憩的屋子外,恨不得从门缝里钻进去看。
“老大?你怎么又惹陛下生气了?”
“老大……”
门猝不及防从里头打开,趴在门边的骁翎卫摔了个踉跄。
“有事就找陆长荆,别来烦我。”
沈招面无表情,眉头压着戾气,薄唇没有血色,背上鲜血淋漓,也不妨碍他一脚踹开摔进来的一个骁翎卫,砰的一声,恶狠狠地关上门。
“都滚。”
门外骁翎卫愈发一头雾水。
他们从未见过沈招这般架势。
莫不是爬不成龙榻,恼羞成怒没脸见人了?
虽心中好奇,他们也不敢再上去招惹,更不敢真的问出口。
……
朝堂上难得安安稳稳过了一个月。
没有戾气,没有争执,文武百官其乐融融和谐一片。
御书房内。
“开春后,马上便是春闱,”萧拂玉换下了厚重的冬衣,单薄的春衣勾勒出细致修长的身形,满头乌发松散束在颈后,淡淡一笑,便比御花园徐徐绽放的春色还要勾人。
身侧奉茶的宫人低着头极力克制目光,多偷看一眼陛下面颊便要热上一分。
萧拂玉搁下批红的毛笔,望着下首恭谨行礼的江太傅。
“先前太傅病着,朕一直让沈招这厮接手,如今太傅病愈,也该让他与太傅交接。”
江太傅忙拱手:“臣于府中养病许久,得陛下挂心,自当尽心竭力替陛下分忧。”
萧拂玉颔首,转头吩咐来福:“让沈招进宫。一个月已过,朕看看他到底有没有长进。”
“是。”
一个时辰后,来入宫面圣的却不是沈招,而是副使陆长荆。
来福贴在他耳边,低声禀告:“骁翎司的人说,沈大人还病着,许多天没出来见人了,怕是面不了圣呢。”
“病了?”萧拂玉冷哼,“病了也罢,陆卿与太傅交接春闱事宜想来也是一样。”
陆长荆神清气爽一笑,只觉出了一口恶气:“陛下说的是,谁来都是一样的。”
第63章 那陛下引诱臣亲嘴,又算什么?
此次参与春闱的学子尤为多,御书房里的议事声一直持续到夜里。
“陛下,喝口茶润润嗓子,”来福奉上茶。
“今日暂且这样,两位爱卿先退下吧,”萧拂玉抿了口茶,眉眼难掩疲倦。
待人都退下,他放下茶盏,亦起身离开了御书房。
“回养心殿。”
萧拂玉闭眸倚在轿辇上。
一炷香后。
“陛下,到了。”来福提醒道。
萧拂玉睁开眼,眸光触及养心殿台阶旁坐着的身影,微微一顿。
男人也瞧见了天子仪仗,从台阶上起身,隔着变暖的春风与他遥遥相望。
沈招今日未曾穿飞鱼服,换了身宽袖的深色常服,那双狭长凶狠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眼白血丝密布,略有憔悴,似乎许久不曾好好睡过。
左侧衣袖鼓起,也不知藏了什么宝贝。
“不是病了?”萧拂玉噙着笑,“又跑进宫来做什么?”
“臣有话说与陛下。”
萧拂玉抬手,来福连忙上前扶着他走下轿辇。
“进来吧。”
萧拂玉并未看沈招,目不斜视进了养心殿。
殿内,所有宫人都被挥退下去。
萧拂玉倚在贵妃榻上,随意打量他:“一月不见,爱卿清减不少。”
沈招跪在他脚边,哑声道:“臣送陛下的花灯……”
萧拂玉:“烧坏了,自然就扔了。”
“怎么,你今日入宫,就是来找朕追究一月之前的事?朕让你闭门思过,莫不是就躲在屋子里咒了朕一个月?”萧拂玉脱了靴的脚尖挑起他的下巴,温声道,“从来没有旁人配追究朕做过什么事,沈爱卿,你也不配。”
“臣不是来追究,”沈招顿了顿,“臣是来谢恩。”
萧拂玉讶异挑眉:“谢哪门子的恩。”
“谢陛下烧毁花灯之恩。”
“……”
四目相对,萧拂玉起了点兴味,勾唇轻笑:“说来听听。”
却见沈招从袖中摸出来一盏新的花灯。
依旧是金龙戏灯的图案,只是灯壁不再是纱布密织,而是琉璃。
“这盏花灯,比从前的更大,更亮,更配得上陛下的身份。”
沈招看着他,眸底压抑的东西萧拂玉看不透,唯独能品出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琉璃做的灯壁,哪怕陛下丢进炭盆用火烧,也烧不坏了。”
“禁足思过一月,爱卿竟令朕刮目相看,”萧拂玉接过灯柄,敷衍打量,“只可惜,花灯不论是被烧毁,还是重做,都算不得什么。”
“花灯算不得什么,那陛下引诱臣亲嘴,又算什么?”沈招幽幽盯着他。
萧拂玉忍俊不禁,低头拍了拍他的脸,“朕怎会知道?这个问题应该问不是断袖的爱卿自己才对。”
“一边厌恶男人,一边又要亲朕的嘴,算什么呢?总不会是像宁徊之一样,一边标榜自个儿清高,一边又舍不得朕的恩宠吧?”
“臣不清高,走到今日亦从不靠天子恩宠,”沈招阴翳的眸子一瞬不瞬注视他,牵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恶狠狠道,“陛下,臣为何会去抢帕子,您当真一点也……”
小腹传来饥饿的叫唤声,打断了男人接下来的话。
他俊脸绷着,似乎像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爱卿饿了,”萧拂玉指腹轻柔抚摸沈招面颊,“没用晚膳就跑进宫,这么急作甚?朕又不会抛下江山皇位和什么野男人跑了。”
沈招微微侧过头,犬齿咬住他的指尖,又被他扇开。
“爱卿,你和糖葫芦一样喜欢咬朕的手。”
“那蠢狗也就只能咬咬陛下的手。”沈招哑声道。
何其相似的对话,却隔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沈招大部分时候都将自己锁在屋子里。
他以为自己该愤怒,该怨恨,该做些表面功夫,待禁足惩罚一过依旧阳奉阴违做他的奸臣。
可每一日,他都能从那群嘴碎的骁翎卫口中得知很多事。
比如,陛下今日和谢无居以视察玄机营的名义去踏春;
比如,陛下昨日和陆长荆以暗中考察科举学子的名义去游湖;
比如,陛下明日还要去探望同样被禁足思过的季缨,还让太医亲自留府照料,君臣之谊成为佳话。
他的确要怨恨。
他怨恨得想将这些男人都杀光。
但比怨恨更先刺穿他心口的毒,是他想见萧拂玉,十万火急,刻不容缓,时时刻刻,梦里梦外,都想见萧拂玉。
见那个三心二意,玩弄人心,薄情寡义,引诱他又作践他的天子。
见到萧拂玉坐在轿辇上的第一眼,他想,陛下瘦了。
可随即又反应过来,其实萧拂玉没瘦。
只是他错过了早春,朱雀大街上的花灯早已没人买了,还傻傻以为上云京的雪没来得及化掉。
他落到今日下场,和那些蠢货一样被人当狗玩,又算什么?
和花灯一样,不算什么吗?
“来福,”萧拂玉唤道。
“陛下?”来福在殿外应声。
“让御膳房备膳,”萧拂玉朝沈招笑了笑,“朕要待客。”
萧拂玉欲抽回贴在男人面颊上的手,被沈招死死按住。
“沈招,不论你方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朕让你闭门思过,只是想让你明白一点,”萧拂玉淡淡道,“你私底下如何揣测朕,朕不管,想从朕这里得到什么,朕也不管,但你第一眼看到的朕,必须是你的君主。”
“回答朕,这一月闭门思过,爱卿觉得自己有长进么?”
沈招放开了萧拂玉的手。
“这样调教人的话,陛下也会对旁人说么?”沈招望着他,指骨勾着他的衣摆,“还是只有臣如此?”
萧拂玉斜睨他,轻轻一脚将人踹开:“是只有你欠管教。”
“朕让御膳房备了膳,爱卿去偏殿候着吧。”
沈招舔了舔唇,“可臣方才的话还未说完。”
“不急,”萧拂玉慢慢抚摸花灯上的金龙,“朕等你吃完。”
“这算是臣献花灯的奖励么?”沈招低声问,“一盏不算什么的花灯?”
萧拂玉不置可否,只是勾着缱绻温柔的笑回望他,“若爱卿希望是这样,那么也可以是。”
“因为这对朕来说,也不算什么。”
第64章 沈大人跳湖了
“陛下不但引诱人的手段了得,”沈招耷拉眼皮,“敷衍人的手段,也了得。”
“没爱卿说得那样厉害,也就与爱卿阳奉阴违的本事不相上下罢了。”萧拂玉淡淡一笑。
“陛下记得等臣。”沈招目光灼灼看了他许久,转身大步离开。
来福进来,轻声问:“陛下,您夜里也没吃多少,好不容易备好了晚膳,全让沈大人一个人吃了,简直太给他面子了。”
萧拂玉垂眸,指尖把玩花灯上坠着的流苏,“朕没有胃口。”
春日万物复苏,就连那梦魇也开始复苏。
他想起男人头顶仍旧不变的【97】,心头冷笑。
看似捧着花灯来找他服软,指不定心里头是怎么想的。
殿外,在殿门合拢的一瞬,所有暖黄的光晕都从沈招背后消失,他脸上散漫的笑渐渐冷漠下来,往偏殿走去。
该死的。
花了三日时间,不眠不休重做的花灯换来一句不算什么。
把他当什么了?
他再也不会高兴地接受小皇帝的敷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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