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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参见陛下。”
“陆卿见朕,所谓何时。”萧拂玉支着额角,闭目养神。
“臣知陛下因御书房的事心情不愉,特意给陛下做了个小玩意,希望陛下能舒心些。”陆长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绕过桌案走到萧拂玉手边跪下。
陆长荆双手奉上小木盒,仰头时龙椅上的天子也侧目望过来。
那样居高临下,那样漫不经心,就像看一个玩意,一条狗。
陆长荆猛然低下头,鼻尖泛痒,喉口泛痒,心口也痒。
“小狗。”天子哼笑一声,尾音轻盈悦耳。
陆长荆恍惚道:“臣,臣在。”
随即他看见萧拂玉正饶有兴致地拨弄小木盒里小狗的尾巴,那小狗便摇晃叫唤起来。
原来不是在叫他。
“这小玩意,也就能博陛下一笑罢了。”陆长荆出声,试图拉回天子的目光。
萧拂玉半垂眼眸,指尖轻轻戳动那木偶小狗的尾巴,勾起唇角:“你既说了御书房的事,朕倒是想起,方才在御书房中陆卿未执一词,不知是何想法?”
“若是陛下不嫌弃,臣倒是愿意请缨去往北蛮替陛下分忧,只是……臣的确不如沈太师本事大,否则百官意见也不会那么统一,”陆长荆笑眯眯道,“就看沈太师愿不愿意为陛下分忧了,沈太师不去北蛮,那就让臣去;若沈太师去了北蛮,臣也会管好骁翎司,绝不让陛下……”
陆长荆的话戛然而止。
清脆利落的一耳光打偏了他的脸。
陆长荆抬手捂住脸,神情呆滞。
“知道朕为何宠幸沈招么?”萧拂玉掐住他的脸,垂眼,眼神轻慢打量男人的脸,“朕并非非他不可,但他的确比你们所有人都有用。”
“陆卿,想学着他给朕当狗,你还欠些火候,”萧拂玉抽回手,支着头继续闭目养神,“滚吧。”
“臣……臣告退。”陆长荆顶着鲜红的巴掌印,神情恍惚退出养心殿。
第152章 这不是分离对么?
养心殿外,沈招没得天子接见,一直跪着不肯走。
殿门打开,他闻见动静抬头,一眼看见陆长荆脸上的巴掌印。
是陛下赏的巴掌印。
当然,他的陛下不觉得这是赏,所以定是被男人骗了。
“知道他在气头上,就不要来烦他。”沈招轻哂。
陆长荆走下台阶,末冬的冷风迎面吹来,终于醒过神。
脸上红意褪去,巴掌印愈发鲜艳。
“若不是你和季缨在御书房吵起来,陛下哪里会发那么大的火气?”陆长荆抬起手臂闻了闻,上面尚且还有陛下寝殿里头的龙涎香,喜滋滋道,“我前来劝慰,赏我一巴掌怎么了?”
“沈大人,陛下让您进去。”宫人上前通传。
沈招站起身,抖掉衣袍上的雪水,“你那些自欺欺人的话,还是留着回骁翎司吹嘘吧。”
“……”
陆长荆看着男人走进殿内,忍无可忍,一脚踹向台阶旁的石狮子。
这一脚没能发泄不甘,反而心头越发挫败,只得无力蹲下,脸埋在石狮子的肚子上。
陛下说他不如沈招有用罢了,竟连当狗都不让他当。
他就要当!等沈招这厮走了,他日日都当!
殿内。
萧拂玉仍旧懒懒倚靠在龙椅上,支着头,苍白的指骨搭在玉玺上把玩。
“陛下,”沈招跪在陆长荆方才跪过的地方,“臣心中有惑。”
萧拂玉扭头,目光落在男人头顶暗红的【70】上,顿了顿。
“朕看你是心中有怨。”
沈招无知无觉,看不透天子为何突然寒凉的眼神,膝行几步上前,拉住他的手。
“陛下,臣不过是个凡俗男人,只想守在心上人身侧,什么江山社稷,什么黎民百姓,臣自幼从未享过片刻安宁,旁人的社稷安宁又与臣有什么关系?”
“为了陛下,臣愿去北蛮,但臣想知道,为何是臣?仅仅因为臣是最合适的人选么?”
“若有人与臣一样合适,陛下心中的人选,还会是臣吗?”
“会。”萧拂玉淡淡道。
沈招面容有些狰狞,似在竭力压制什么,“哪怕臣与陛下重逢不久,哪怕臣……”
“沈招,”萧拂玉打断他,隐隐不耐,“朕不喜欢勉强。”
“你不想去,朕也可以让旁人去。”
“……”沈招死死盯着他,“臣说了,只要陛下一句话,臣绝不推辞。”
“朕不需要你的不推辞,”萧拂玉指尖点在他心口,语气冷淡,“只要朕一句话,想替朕去北蛮效力的男人数不胜数,他们或许没你有本事,但一个不够朕可以派两个。”
“朕不是没了你,就坐不稳皇位,大梁也不是没了你,就稳不住社稷。”
【80】。
“所以朕为何要选你呢?”萧拂玉轻笑,“朕又不缺男人给朕当狗。”
上元节私奔出宫的亲密恍若一场梦,一场烙在沈招心底的梦。
醒来后,天子还是天子,不是他的梦中妻,也不是他的枕边人。
他跪在养心殿温热的地板上,寒意透彻骨髓。
哪怕心头万般不舍,却也抵不过帝王凉薄,今日能将你捧在人人艳羡的位子上,明日便能一句话踩你下地狱。
沈招垂眸,勾起那人绣有龙纹的衣摆,低头落下一吻。
“臣请旨奔赴北蛮为陛下肃清余孽,”他哑声道,“心甘情愿,没有怨言。”
萧拂玉勾唇:“理由。”
“因为臣想做陛下最信任的人,想做不被其他男人替代的狗。”
“乖狗,”萧拂玉俯身,素白掌心贴在他脸上,敷衍地来回抚摸,“不枉朕疼你一场。”
沈招头顶的数字变成了【40】。
次日早朝,沈太师请旨前往北蛮,天子于城墙上相送。
城墙下,沈招坐于马上,披着那件大红的半肩披风,回头看向城墙上的人。
那人面容素白,清瘦的身子裹在赤红的狐绒大氅里,也在回望他。
“大人,走吧。”随行的骁翎卫催促道,“冬日里天黑得早,还要赶路呢。”
沈招回过头,驱马走了几步,又停下。
“大人?”骁翎卫疑惑看他。
沈招倏然调转马头,策马冲进城内,下马一路狂奔到城墙上,将天子死死抱在怀里。
“陛下,此去千里之遥,不要忘了臣。”
“爱卿是朕最信任的人,”萧拂玉艰难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朕不会忘。”
抱着他的大狗仍旧不肯撒手,脑袋不断在他肩窝里蹭来蹭去。
“臣舍不得陛下。”
萧拂玉挑眉:“那不去了?”
“不行,”沈招恶狠狠道,“陛下休想让其他野男人取代臣。”
又这般磨蹭许久,卡着天子耐心的界限,沈招终于放开人。
“陛下,这不是离别对么?臣只是替陛下去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事情做完,臣便回来了,养心殿的床榻也会给臣留着。”
“算你聪明。”萧拂玉挠了挠他的下巴。
“陛下,保重。”话音刚落,沈招胆大妄为起来,低头咬了一口萧拂玉的唇瓣,转身下了城墙,翻身上马离去。
萧拂玉抿起唇瓣,抬眸看了眼天色。
今日是个晴天,所以他的乖狗赶路不会有太多波折。
“来福,摆驾回宫。”
回到养心殿时,恰逢午时,御膳房送来了午膳。
萧拂玉扫过桌上熟悉的菜色,微微一顿。
“谁做的?”
莫不是沈招那厮又偷偷跑回来了不成?
一旁试菜的小太监恭敬福身:“回禀陛下,是御膳房最近新学的菜系,说是这些清炒小菜,陛下会更喜欢。”
萧拂玉不置可否,随意尝了一口。
的确是他最喜欢的清爽口味。
小太监见天子眉眼舒展,心里有了底,便笑着道:“陛下喜欢,也不枉御膳房的掌事公公和沈大人学了半个月呢。”
半个月前,谢无居奉旨奔赴前线。
沈招这厮向来不允许旁人偷学了他的厨艺,就连下厨都要锁上门。
是突然想开了慷慨了愿意收徒了,还是从前的事在心头埋下创口,终日惶惶不安总害怕后边还有分离之时,所以希望分离后,哪怕没有他,他的陛下也能用膳用得开心。
萧拂玉懒得去猜。
这顿被人费尽心思取悦的午膳,他的确用得很满意。
第153章 天子衣摆下的香气
用完膳,萧拂玉如往常般在内殿午睡。
养心殿里什么都不曾改变,只是比从前安静许多。
萧拂玉睁开眼,轻声道:“来福。”
“陛下,奴才在呢。”
“什么时辰了?”萧拂玉坐起身,按了按额心。
“陛下,您才刚躺下没多久呢。”来福犹豫道,“若是睡不着,不如寻些旁的事做。”
从前都是被那厮缠得疲惫不堪睡得深沉,此刻太过安静,反而有些不习惯。
“不必了。”
萧拂玉重新躺下,蜷缩成一团裹进被褥里,只露出一双雪白的足在外头。
趴在床脚的糖葫芦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连忙爬过去,用滚烫的肚皮压在那双玉足上头,然后继续揣着四只爪子睡懒觉。
这一觉昏昏沉沉,萧拂玉是被殿外的鹰叫声吵醒的。
他下榻推开窗,只见一只成年鹰隼盘旋在天际,似在等谁。
萧拂玉记得,骁翎司为了侦查,特意养了不少鹰,每一位骁翎卫都有自己的鹰。
这一只,他从未见过。
他从未见过沈招的鹰,哪怕问起来,男人也只会得意洋洋的说,真男人不需要一只小畜生的帮忙,只有假男人比如陆长荆才会整日溜着一只鹰在司里走来走去。
随着一声悠长的戾叫,鹰隼俯冲下来,锋利的双爪牢牢抓在窗台上,抬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珠仰视天子。
鹰隼的鸟喙上叼着一个信筒。
萧拂玉取下里头卷起来的信,展开垂眼扫去。
‘陛下,臣已抵达尧州境内,今日无雨,路途顺遂。臣在河边抓鱼,见桃树抽芽忆起往事,不知陛下可愿割爱,折一枝冷宫桃枝赠臣?’
才离开一日,就想要赏赐了?
萧拂玉走到桌案旁,命来福取了笔墨,于信下方空白处落笔。
‘不给。’
而后将信笺重新卷起,折返窗边,塞进鹰嘴叼着的信筒里。
他等了片刻,谁知这鹰隼仍旧盯着他,没飞走。
萧拂玉伸出手,轻轻抚摸鹰隼的头,“走吧。”
鹰隼伸长脖子蹭了蹭他的掌心,飞走了。
此后每一日,这只鹰都会叼着信筒蹲守在窗台上,等他回了信摸了头后才肯飞走。
就这样过了十日,因最近谢老将军的棺椁即将运送回京,再加上北蛮王室一并被押送回京,要处理的事太多,萧拂玉也就无暇顾及这只鹰了。
……
谢无居回朝当日。
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观望的百姓,萧拂玉立在城墙上,垂眸远眺。
“陛下,谢小将军来了!”来福伸长脖子,瞥见远处谢字军旗迎风飘动,越来越近,不由欣喜。
“如今已无谢小将军,”萧拂玉淡声道,“大梁,只剩一个谢将军。”
“奴才失言……”来福抹了抹眼泪。
交谈间,回朝的军队已近在眼前。
所有将士额间勒着白布,簇拥在一副棺椁旁,谢无居翻身下马,朝城墙上的天子行礼,神色冷肃隐有憔悴,与昔日较之稳重不少。
“微臣幸不辱命,北蛮二十一部落尽数归降,仅以此物献给陛下。”
谢无居双手举起一个木盒,那木盒中装着的赫然是北蛮王的项上人头。
“很好,”萧拂玉淡声道,“朕已备下宴席为谢将军接风洗尘,宴席上,朕会为诸位将士论功行赏。”
“微臣代众将士叩谢陛下圣恩,吾皇万岁万万岁。”银色盔甲包裹下,谢无居脊背深深弯下,叩拜于地。
他的声音里,悲喜难辨。
这场庆功宴比之从前并无差别,只是主角从父换成了子。
萧拂玉知晓谢无居心中悲喜交叠,既为北蛮的覆灭欣喜,也为父亲之死痛苦,故也不愿为难他,早早放他回了府。
谢老将军的棺椁在谢府停了七日,每日都有文武百官前去吊唁。
萧拂玉也微服私访去过一次,但他只是坐在马车里,挑开车帘远远望着,久久未语。
来往吊唁的宾客不论皮下如何,至少面上是一派真心实意的惋惜。
人总有一死,起初见沈招抱着师父的牌位于雨中送葬时,萧拂玉浑然不觉,如今再看谢府门前飘扬的白布,他终于后知后觉生了一丝艳羡。
能亲自送自己的爹娘入土为安,于他而言,不过奢求。
“来福,”萧拂玉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微仰着头,额发遮住眉眼,素白面庞中央,那点朱唇被咬出一丝苍白的颜色。
“前年朕的生辰宴上,那个宁府的烧柴妇在何处?”
来福一愣,低声道:“当初沈大人唯恐这人再出现刺激陛下,便让人留在了灵山行宫,以免让陛下看见,再生出什么意外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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