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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福,”他扶着额头坐起身,拧眉道,“外头怎么回事?”
“陛下,养心殿侧殿的房梁年久失修塌了一根,正命人修着呢。”
萧拂玉半眯起眼:“平王世子可有恙?”
“无恙,就是被吓着了,哭了好一会,”来福话锋一转,“得亏沈大人清早去瞧了一下,把小世子救了下来,否则难说啊……”
萧拂玉这才想起殿中跪着的男人不见了,“宁老夫人醒了?”
“是,骁翎卫寅时便来回禀了,宁老夫人已醒,宁公子也只是受了些皮外伤,都不妨事……”
皮外伤?
不愧是主角攻,命可真大啊。
“陛下您说宁老夫人醒了沈大人便也不必跪着了,这不一大清早,沈大人便忙着替陛下安抚小世子,就等着陛下醒来复命呢。”
萧拂玉脚刚贴地,来福连忙蹲下身替他穿靴。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萧拂玉揶揄道,“朕记得当初让你教他行礼,你可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来福谄笑:“陛下打趣奴才,奴才这不是看着陛下终于不——”
来福话未说完一抬头,瞥见天子下巴上那几个显眼的红印子,顿时大惊失色。
“陛下!您的脸上……”
萧拂玉隐隐有某种预感,淡定道:“拿铜镜来。”
来福连忙端着铜镜递到他眼下。
萧拂玉看了一眼,笑意不及眼底:“让沈招滚来见朕。”
话音刚落,男人身影还未到,散漫的声音就已从外传来。
“陛下唤臣何事?”
萧拂玉手腕一甩,铜镜砸在男人脚边。
“……”沈招顿住,撩起眼皮望向他,短促地笑了声,黑靴随意踩在铜镜碎片上,“陛下每日起身都这么大气性?”
“跪下。”
沈招收敛笑意,阴晴不定盯着他。
“给朕唤几个禁卫军来按住他,”天子眼尾被薄怒染红。
禁卫军很快赶到,一左一右压着人跪了下去,膝盖正好压在一堆铜镜碎片上。
萧拂玉自榻上起身,走到沈招面前,掐出男人的下颚。
“爱卿这般不老实,是存心惹朕生气么?”
“陛下恕罪,臣忘了陛下是断袖,轻易摸不得,”沈招面色不变,语气松散,任由铜镜碎片刺进膝盖里。
“不论朕是不是断袖,你也不配,”萧拂玉报复似的,指甲在男人下颚上划出一道血痕,唇瓣贴在男人耳边吐气如兰,“朕交代你的事办好,少想些有的没的。”
“是。”沈招喉结滚了滚。
两侧的禁卫军松开了人。
“给朕滚回骁翎司去。”
沈招站起身,指腹擦过下颚的血,又放在唇瓣舔了舔。
许是方才那人指尖触碰过的缘故,血里头还掺杂着天子身上的馨香。
不让人摸不让人碰,又留着香气等着勾搭谁?
得亏他不是个断袖,若是陆长荆那个见色就昏头的蠢货,还不得被玩死。
沈招看了眼天子下巴上的印子,后退几步:“臣告退。”
待人离开,萧拂玉方才想起另一件事,“宁侍郎昨夜夜扣宫门,胆子也不小,朕看在他母亲遭遇无妄之灾的份上不与他计较,你去宁府敲打一番,罚他三个月俸禄以儆效尤,若再有下次,朕看他这吏部侍郎也不必做了。”
“是,”来福应了声,低头服侍天子穿衣。
“陛下,”一个小太监从外头走进来,“谢小将军在殿外求见。”
萧拂玉此刻显然心情不愉,没心思应付人,“让他明日再来。”
养心殿外。
谢无居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头戴抹额,整个人神采飞扬,还时不时低头整理衣襟,显然精心打扮过一番。
谁知进去通报的小太监没等到,反而瞧见一个男人大摇大摆从天子寝殿里走出来,脸上甚至还挂着某些奇怪的痕迹。
谢无居皱眉,正好对上男人轻蔑的目光。
小太监终于出来了。
谢无居牵着马就要上前,却被拦住。
“小将军,陛下今日身子不适,不见人。”小太监微笑道。
身侧传来一声嗤笑。
谢无居转头,抿唇不太高兴:“陛下不见我,却见了他?”
第16章 朕不喜欢太温顺的
小太监耐心解释:“昨日沈大人闯了祸,陛下发了好大的火,罚沈大人跪了一夜,今早才让人离开。”
昨日的事,谢无居自然知道。
他险些以为宁徊之死了,结果也不过是些皮外伤。
陛下如此动怒,果然还是放不下宁徊之么?
作为好友,谢无居该替宁徊之高兴。
但此刻心绪之复杂,却绝非纯粹的高兴。
他想,若是两情相悦,他自是该替宁徊之高兴,可宁徊之又不喜欢陛下,所以也没必要高兴了。
没错,就是这样。
谢无居道:“这位公公劳烦你替我传话给陛下,臣今日是来献宝贝的。”
“马上便是秋狩,此马乃北境纯种汗血宝马,可日奔三千里,父亲特意从北境送来进献给陛下。”
“诶,那小将军您稍待。”小太监应下,再次进去。
谢无居再转头,那位骁翎卫指挥使早已走远了。
“谢小将军,陛下唤您进去。”
谢无居一扫阴霾,将马绳塞进小太监手里,大步走了进去。
应是天子刚醒不久的缘故,殿中烛火未曾全部点亮,带着天蒙蒙亮时的朦胧光影。
而天子就坐在这朦胧的光影里,面前是禁卫军以剑身充当的铜镜,修长的手指缠绕乌发,松散束在脑后。
似是听见他的脚步声,正在挽发的天子偏过头,朝他望了过来。
这一眼居高临下,自带帝王与生俱来的威严,与赏菊宴上见到的应没什么不同。
可谢无居还是品出了一点区别。
萧拂玉刚醒不久,眼珠上那一层绵绵春水尚且未被晨光晾干,一转动看向谁,那一泓春水霎时波澜四起,潋滟勾人,几乎将人溺毙其中。
谢无居忘了行礼,直到天子的目光直直望了过来。
他本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一眼瞧得他瞬间气血上涌,险些昏了头。
“陛下万安。”
“平身吧。”
“能让谢将军亲自送回来的宝马,朕倒是要见一见,”萧拂玉起身,自谢无居身侧擦肩而过,往殿外走去。
走到一半,才发觉青年还站在原地。
这原书主角团之一,怎么瞧着有点傻?
萧拂玉笑了笑,轻佻打趣道:“小将军,你在朕的寝殿里瞧什么?”
“陛下恕罪,”谢无居涨红了脸,磕磕绊绊道,“臣一时出了神,并非刻意窥伺陛下寝殿。”
萧拂玉不置可否,边走边不经意问:“你回京也有一段日子了,怎么今日才想起来给朕送马?”
“……”谢无居呼吸一滞。
为何呢?
因为赏菊宴前,纵使父亲千叮万嘱,他也认为这等汗血宝马献给那满脑子都是情爱的昏君不过暴殄天物,后来更是彻底忘了这件事。
今日拿出来,本也是那位宁侍郎登门相求,让他看在宁徊之的面子上入宫来探口风,他才恍然想起被自己散养在马场的这匹马。
“北境的马野性难驯,”谢无居低声找补,“臣怕这马伤了陛下,训好了才送来。”
“依你的意思,是觉得朕驯服不了这马了?”萧拂玉笑吟吟道,继续挖坑逗弄他。
谢无居:“……”
瞧着青年百口莫辩的模样,萧拂玉轻笑一声,“罢了,朕不逗你。”
就连身后的来福都不禁惊讶,为何陛下对宁府态度如此恶劣,可对于与宁府交好的谢小将军却温和许多?
当然是因为,价值。
他暂且不杀沈招,是因为反派目前无可替代。
谢家却不一样。
整个上云京,除却数不清的皇室宗亲,要数江谢两大世家最为显贵,稳稳将其他世家踩在脚底,势力错综复杂,几乎渗透进大梁半壁江山。
这都是大梁历代皇帝纵容宠爱的缘故,如今再想打压,实在有些晚了。
萧拂玉再张扬,也没到理智全无的地步,分得清轻重。
谢老将军是死忠之人,但这位谢小将军却不是。
能收为己用最好,收不了,再想办法一点点铲除。
萧拂玉有的是耐心。
大内马场位于御花园北侧,如今已是深秋,马场上的草都已褪了色。
“陛下,可要上马一试?”谢无居问,“臣替陛下牵马。”
萧拂玉抓住缰绳,翻身上马。
的确如谢无居所言,这匹马已被驯得足够温顺,稳稳当当驮着他,没有丝毫反抗。
但太温顺的东西,萧拂玉兴致去的也快。
“陛下,您昨夜似乎未睡好,”谢无居牵着马绳在前头走,“臣瞧您眼下都有乌青了。”
“怎么,你替宁府当说客来了?”萧拂玉一语点透。
“臣只是好奇,起初在北境,臣便听闻陛下对徊之情深根种,”谢无居老实直言道,“可如今真见到陛下,臣又觉得并非如此。”
“昨日朕已罚了沈招,宁侍郎夜扣宫门朕也没问他的罪,”萧拂玉似笑非笑,语气凉凉,“朕仁至义尽,怎么宁府还不满足么,竟还要你来试探朕?”
“看来这些年,朕真的是太惯着他们了。”
“陛下息怒,臣无他意,”谢无居将马绳塞进小太监手里,单膝跪在枯黄的草地上。
“这马,小将军还是带回去吧,”萧拂玉踩着小太监的肩下了马,有些意兴阑珊。
谢无居心头一凉,下意识伸手,拽住了天子的袍裾一角,“陛下——”
萧拂玉垂眸,眸底笑意无奈又柔软,“太温顺的畜生,上云京里多的是,朕不太喜欢。”
柔软的衣角布料缓缓从指缝间滑走,香气却仍旧残留在谢无居指尖。
萧拂玉离开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帝王喜怒无常本是寻常。
谢无居盯着草地上被天子落下的明黄手帕,鬼使神差捡了起来,闻了闻,然后神色如常塞进怀里。
他心不在焉出了宫,牵着马徒步走到宁府门口,方才回过神。
“谢小将军,宫里情况如何?”宁侍郎焦急问。
谢无居没理会他,目光掠过围绕的侍从,看向软榻上面色苍白的宁徊之。
“陛下说,他不会计较宁大人夜扣宫门的罪,大人大可安心。”
“就这个?”宁侍郎不悦道,“老夫在宫门口跪了一夜,膝盖都跪疼了,陛下就只这么一句话?他知不知道徊之受了多少委——”
宁侍郎的话没说完,被谢无居猛然一拳吓回了肚子里。
青年手背青筋暴起,一拳在漆红梁柱上砸出个大坑。
“委屈?”谢无居忍无可忍,再好的脾气也来了火,“全天下人的委屈都被你们宁府独占了不成?我今日为了宁府的事,巴巴地牵着马去献宝,结果连人带马被赶出来,陛下连看都不看一眼!我就不委屈了?”
“宁徊之你自己说,若不是你跑去宫里犯贱,哪来这破事?到头来你老子还给我委屈上了?!”
第17章 朕的帕子不见了
谢无居是谢家幼子,即便自小在军营长大刺头早已被磨平,可骨子里那世家大族的傲慢却始终没有消磨干净。
他与宁徊之交好,那是因为宁徊之为人不谄媚不拜高踩低,他觉得顺眼,并不代表整个宁府都能对他蹬鼻子上脸。
就连他都尚且有几分火气,那陛下呢?
这两年对宁府委曲求全,却还要被宁府暗中诋毁的天子,又该何等委屈!
“父亲,你先出去吧,”宁徊之皱眉道。
宁侍郎险些被这一拳吓破了胆,嗫嚅地应了声,带着满屋子侍从都出去了。
房门合上,屋中只剩下谢无居与宁徊之二人。
“徊之,依我看,你想要宁府安心,便去和陛下好好道个歉,”谢无居认真道。
“少将军,你不过进宫了两次,已经会为萧拂玉说话了。”宁徊之淡淡道。
谢无居身形一顿,义正言辞绷着脸:“我……我不是为谁说话,只是凡事得论一个理字。”
“宁徊之,你莫把我想得太龌龊。”
“……”
谢无居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捂着脸坐在一旁,叹了口气,“徊之,你这个老子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这话若是被那群御史听见,陛下都保不了你们。”
“我明白你的意思,”宁徊之并未真的将好友的反常放在心上,自顾自道,“昨夜,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宁徊之顿了顿,道:“我梦到了陛下。”
“梦里,我似乎真的被陛下打动了。”
“少将军,我知你是好意才说了这么多话,”宁徊之道,“但我改变主意了,我愿意给陛下一个机会。”
“……”
谢无居沉默很久,不动声色道:“陛下刚赏了你五十鞭子,还罚了禁足,你不介意?”
宁徊之蹙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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