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的军官认得他,脸上带着谄媚与畏惧混杂的神情,恭敬地将他引向最深处、守卫最森严的一间囚室。
沉重的铁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开启。昏暗的光线下,一股浓烈的血腥、汗臭和铁锈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姜溯的目光,瞬间定格在囚室中央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北疆世子。
宋廷渊。
挺拔的身姿佝偻着,被粗大的铁链牢牢锁住四肢和脖颈,铁链深深嵌入皮肉,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在破烂的囚衣上结成硬块。
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淤痕和鞭挞的伤口,新伤叠着旧伤,几乎没有一寸完好。
他就那样蜷缩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像一头被彻底打碎脊梁、濒死的野兽。
就在这时,蜷缩在地上的宋廷渊似乎被开门的动静惊扰,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散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双眼睛。
空洞。
绝望。
瞳孔深处,却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恨意。
他的视线,极其缓慢地扫过姜溯的脸,最终,停在了那件包裹着姜溯的白狐毛裘上。
那件裘衣显然不是御寒的佳品,狐毛颜色驳杂不纯,边角磨损严重,在军营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灰败。
宋廷渊干裂起皮的嘴唇,似乎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
一个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念头,如同死水中的微澜,在他彻底麻木的意识深处掠过:
……这杂毛的裘……不衬他……
这念头荒谬得毫无由来,却又带着一种临死之人对“完美”近乎偏执的本能反应。仿佛这世间最后一点干净的东西,也不该被如此丑陋的污秽所玷污。
姜溯并没有捕捉到宋廷渊这瞬间的念头。他摘下狐裘的风帽,目光锁定在宋廷渊手中的碎石。
他要自尽。
“宋世子。”姜溯开口,声音是他惯常的清冷平稳,如同冰面下的水流,不起波澜。
宋廷渊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牙关紧咬。
姜溯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身上的镣铐、伤口和污秽的环境,最后落回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虎落平阳,被犬欺,是常事。”
“但虎,终究是虎。”
“纵使利爪被缚,尖牙被拔,筋骨尽断,只要一口气尚存……”
他微微停顿,那双沉静如渊的眸子紧紧锁住宋廷渊眼底那片死寂的灰烬,一字一顿,清晰地、如同锤击般落下:
“也要留着爪子!”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姜溯。这一次,目光不再仅仅是仇恨,而是充满了复杂的审视。
他为何要对他说这样的话?是萧胤新的阴谋?还是……
姜溯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探视,微微颔首,便转身,准备离去。
那雪白的狐裘下摆拂过肮脏的地面,沾上些许污渍。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宋廷渊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姜溯那宽大的裘袖之下,垂落的手腕处,有一道极其新鲜的的紫红色勒痕,
两个破碎的灵魂,在这污秽的囚笼里,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遇。
一个用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强行为对方撑起一丝活下去的缝隙;另一个,则在彻底绝望的深渊边缘,抓住了这唯一递来的、染血的藤蔓。
前路茫茫,皆为囚徒。
…………
押解宋廷渊回昭京的路途,漫长而寒冷。如同一条通往更深地狱的寒冰之路。
姜溯身为国相,本可乘舒适的官轿,快马加鞭先行回京。但他选择了随军押解。
表面上是“奉旨监看要犯”,实则……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他裹着那件白狐裘,骑着马,沉默地跟在囚车后方。
风雪呼啸,卷起冰渣抽打在脸上,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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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车里的宋廷渊,处境比地狱更甚。
粗重的铁链,单薄的囚衣,冻裂的伤口,每日只有勉强果腹的冰冷硬饼和雪水。
押解的兵卒得了上面的暗示,对这个“叛王余孽”极尽苛待,动辄打骂,故意克扣饮食。
姜溯看着,心中那冰冷的沉重感一日重过一日。
起初,他只是沉默。
直到一次夜宿荒驿,他听到囚车方向传来兵卒刻薄的辱骂和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伴随着宋廷渊压抑的闷哼。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
他掀开临时帐篷的帘子,风雪瞬间灌入。
他裹紧狐裘,快步走向囚车。昏黄的灯笼光下,只见一个兵卒正挥舞着皮鞭,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鞭子落在蜷缩在囚车角落的宋廷渊背上。
“住手。”姜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国相的威严,在风雪中异常清晰。
兵卒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姜溯,连忙收起鞭子,脸上堆起谄笑:“相爷,这贱骨头不老实……”
“他吃过了吗?”姜溯打断他,目光落在宋廷渊脚边那个空荡荡、沾着泥雪的破碗上。
兵卒一愣,支吾道:“回相爷……刚给过……”
姜溯不再看他,径直走到囚车前。
风雪中,宋廷渊抬起头,凌乱的发丝沾着雪粒,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冻得青紫,那双眼睛看向姜溯,依旧带着警惕和冷漠,但似乎……少了几分纯粹的恨意,多了几分麻木的探究。
姜溯解下自己腰间系着的羊皮水囊,又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精致点心。
他沉默地将水囊和油纸包从囚车的缝隙中塞了进去。
“姜国相这是做什么?”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是押解队伍的监军,萧胤安插的耳目。
姜溯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无波:“天寒地冻,莫让要犯冻死在半路。陛下要的是活口问罪,不是一具尸体。”
监军噎了一下,看着姜溯平静却不容置疑的侧脸,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宋廷渊看着塞进来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风雪中姜溯清瘦挺直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没有道谢,只是默默地拿起水囊,拔开塞子,温热的液体滑入冻僵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抓起一块点心,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这无声的关怀,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宋廷渊死寂的心湖中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一次,两次……
姜溯总是在兵卒刁难最甚、风雪最烈的时候,如同沉默的守护者般出现,用他国相的权威,挡下那些恶意的欺凌,送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没有言语,没有解释。
只有一次次在风雪中递过来的温热食物,一件悄悄塞进囚车的、厚实些的旧棉衣,一次在宋廷渊高烧昏迷时,姜溯顶着监军的压力,强行召来军医诊治。
戒备的坚冰,在这一点点无声的暖意中,开始缓慢地、艰难地融化。
宋廷渊看向姜溯的目光,不再是纯粹的仇恨与审视,渐渐掺杂了疑惑、不解,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依赖。
这个清冷的国相,似乎和那个暴戾的帝王,并非一体。
第51章 屈辱
终于抵达昭京。
迎接宋廷渊的,是比北疆囚车更森严的天牢。而姜溯,则被萧胤立刻召入宫中。
紫宸殿内,暖炉熏香,温暖如春,与外界的严寒形成天壤之别。
萧胤斜倚在龙榻上,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眼神带着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看着阶下风尘仆仆的姜溯。
“爱卿一路辛苦。”萧胤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北疆余孽,可还安分?”
“回陛下,已押入天牢。”姜溯垂首回答,声音平静。
“嗯。”萧胤放下玉佩,站起身,踱到姜溯面前,距离近得让姜溯能闻到他身上浓郁的龙涎香气。
“朕听说……爱卿一路上,对那逆贼颇为‘关照’?”他刻意加重了“关照”二字,语气带着赤裸裸的探究和一丝危险的意味。
姜溯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天寒路远,臣只是遵陛下旨意,确保要犯活着抵京。”
“哦?只是如此?”
萧胤嗤笑一声,突然伸手,冰凉的指尖轻佻地拂过姜溯肩上狐裘的毛领,“朕瞧着,爱卿这件裘衣,似乎也沾染了那囚牢的污秽之气,毛色都黯淡了。莫非……是心疼了?”
他俯下身,气息几乎喷在姜溯耳畔,声音压得极低:
“阿溯,你该不会是……瞧上他了吧?”
“嗯?朕的国相大人,什么时候连阶下囚的吃穿冷暖都要操心?”
他强忍着拂开那只脏手的冲动,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萧胤的试探,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神经。
“陛下说笑了。”姜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臣只知为陛下分忧。”
“分忧?”萧胤直起身,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好!那朕就让你分分忧!”
“来人!把那个北疆的余孽带上来!”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两名侍卫拖着一个人走进御书房,粗暴地将他掼在地上。
是宋廷渊!
他显然刚被简单梳洗过,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囚服,但脖颈和手腕上那被铁链磨出的深可见骨的血痕依旧触目惊心。
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虚弱和寒冷微微颤抖,却倔强地挺直了脊梁,抬起那双燃烧着刻骨恨意的眼睛,死死盯着龙椅上的萧胤!
“陛下这是何意?”姜溯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
萧胤没有理会姜溯,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宋廷渊,如同看着一只蝼蚁。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个精巧的紫檀木盒,打开。
里面铺着明黄的绸缎,托着一枚拇指大小、通体赤红、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的……蛊虫!
那蛊虫散发着阴冷邪恶的气息,仅仅是看一眼,都让人遍体生寒。
“宋廷渊,”萧胤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你北疆宋家,世代忠良?呵!如今不过是朕阶下之囚!朕念你年轻,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服下这盒子里的‘噬心蛊’,”萧胤指着那诡异的木盒,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戴上这项圈,朕便饶你不死,许你做个……‘囚臣’。”
他目光转向脸色剧变的姜溯,带着残忍的快意:“国相大人,你说,这蛊,是喂给他呢?还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姜溯和宋廷渊之间逡巡,“……你来替他?”
囚臣!比奴隶更屈辱的存在!生死操控于人手,尊严被彻底践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廷渊身上。
宋廷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那散发着邪恶气息的蛊虫盒子,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屈辱。他猛地抬头看向萧胤,眼中是刻骨的仇恨!
他宁愿死!
但是……
“我来!”
一个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猛地响起!
是宋廷渊!
他抬起头,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死死盯着萧胤,嘴角竟勾起一抹充满嘲讽的笑意:“我宋廷渊,担得起!”
“好!有骨气!”萧胤狞笑着,示意侍卫上前。
“陛下!”
一个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清晰地打断了萧胤的动作!
是姜溯!
只见他猛地撩起官袍下摆,在铺着金砖、光可鉴人的殿宇中央,对着龙椅上的萧胤,屈膝,缓缓跪了下去!
这一跪,毫无预兆。
萧胤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一种极其复杂的阴沉。
他看着阶下跪得笔直的姜溯,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眸此刻低垂着,掩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个臣服的姿态。
这姿态,非但没有让他满足,反而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头火起!
姜溯竟然为了这个阶下囚下跪?
“姜爱卿这是何意?”萧胤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姜溯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苍白的平静。
他没有看宋廷渊,目光直视着萧胤,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刻意的、为君分忧的疏离:
“陛下息怒。臣斗胆进言。噬心蛊,虽可立竿见影控其生死,然此物阴毒霸道,恐伤其神智,使其形同傀儡,浑浑噩噩。”
他微微一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实则字字诛心,戳向萧胤扭曲的心理:
“陛下留他一命,想必不只是为了一个行尸走肉。一个清醒的囚徒,时刻铭记其身份之卑贱、陛下之天威,岂非比一个无知无觉的傀儡,更能彰显陛下仁德,更能……警醒世人?”
他刻意加重了“仁德”和“警醒世人”,将萧胤那点阴暗的炫耀欲和杀鸡儆猴的心思,摆在了明面上。
萧胤眯起眼睛,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姜溯。
对方的话,句句在理,更巧妙地迎合了他那病态的炫耀欲——一个清醒的、带着耻辱烙印的北疆世子,确实比一个被蛊虫控制的傀儡更有“观赏”价值。
而且,姜溯的主动下跪,本身也取悦了他。
“呵……”萧胤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踱步到姜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爱卿倒是……思虑周全。”
他冰凉的指尖再次拂过姜溯的鬓角:“这么说,你是心疼那蛊虫伤了他,还是……心疼他变成傻子,无法供你‘欣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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