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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溜出演武场边缘时,一个低沉而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如同冰水般浇在了孟宁头上:
“孟宁!你带他来这里做什么?”
“表哥……”孟宁的声音细若蚊呐,“我……我就是带姜大哥出来透透气……看看热闹……”
宋廷渊的目光掠过孟宁,直接落在姜溯身上。看到他苍白依旧的脸色,眉头蹙得更紧:“他身体刚好,这里尘土飞扬,刀枪无眼,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
训斥孟宁的同时,他的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姜溯身边,下意识地想去查看他是否无恙。
这边的动静也吸引了场中刚刚结束比试的拓拔烈和慕月。两人收势,大步走了过来。
“哟!世子,训孩子呢?”
拓拔烈嗓门洪亮,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呵劲儿,他脸上的刀疤随着笑容舒展开,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孟宁的后背上,拍得少年一个趔趄:“小子!又皮痒了是吧?敢带咱们的‘贵客’来这种地方?”
他嘴上训着,脸上却没什么怒意。
孟宁被拍得龇牙咧嘴,委屈巴巴地小声辩解:“……姜大哥说闷……”
拓拔烈没再理他,转而看向姜溯,又看看宋廷渊紧绷的脸色,嘿嘿一笑,粗声大气地说:“不过世子啊,老拓我觉得小宁子这次……歪打正着,也不算全错!”
他指了指周围尘土飞扬、呼喝震天的演武场,又指了指姜溯:“你看姜大人这脸,白得跟雪似的,整天闷在帐子里,没病也闷出病了。就该出来多走动走动,沾点活人气儿,看看咱们北疆儿郎的筋骨,听听这号子声,比喝那些苦药汤子管用。”
他这番话,带着老兵特有的直爽和一种近乎强词夺理的歪理,但那份想让姜溯“融入”的意图却很明显。
“拓拔将军说的是。”
慕月站在拓拔烈身侧,英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营地里没有那么多规矩,只要姜大人身体允许,多看看无妨。”
宋廷渊被拓拔烈和慕月这么一说,一肚子的火气像是被戳了个洞,瞬间泄了大半。
他也明白自己反应有些过激,但一想到姜溯在演武场这种混乱危险的地方,心头就忍不住发紧。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沉沉地看向孟宁。
“去。”他指着演武场旁边一块光秃秃的空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站到那边去,没我的命令,不准动!”
这是最典型的“罚站”。
孟宁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只被霜打了的茄子,但他不敢违抗,耷拉着脑袋,一步三挪地走向那块空地,背影写满了“委屈”和“倒霉”。
拓拔烈看着孟宁那副蔫样,忍不住哈哈大笑,又拍了拍姜溯的肩膀:“姜公子别介意,世子也是担心你。这小子皮实,站站也好,省得一天到晚没个正形。行了,老拓我一身臭汗,先去洗洗。”
他爽朗地挥挥手,扛着自己的巨斧,大步流星地走了。
慕月也对着宋廷渊和姜溯微微颔首:“世子,姜公子,末将告退。”
转眼间,喧闹的演武场边,只剩下宋廷渊和姜溯两人,以及不远处那个时不时偷偷往这边瞄一眼的蔫茄子孟宁。
姜溯平静地抬眼看着远处戈壁地平线上渐渐下沉的夕阳,那金红色的光芒,将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
“回去吧。”姜溯的声音淡淡的,打破了两人之间沉闷的寂静,“风大了。”
宋廷渊喉头动了动,他看着姜溯单薄的侧影,最终只是沉沉地“嗯”了一声,转身,沉默地走在他身侧,高大的身影有意无意地为他挡住了侧面吹来的风。
乌若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紫色的眼眸看了看罚站的孟宁,又看看并肩而行的宋廷渊和姜溯,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摸出一块蜜饯,塞给了垂头丧气的孟宁,然后继续安静地跟在姜溯身后。
第64章 离别
孟宁被罚站后老实了几天,但少年心性难改,很快又恢复了活力,只是不敢再带姜溯去“危险”的地方,转而搜罗些营地里有趣的小玩意或者听来的奇闻异事来逗姜溯开心。
这日午后,难得的平静被打破。
一个负责往来传递消息的士兵,风尘仆仆地来到姜溯的毡帐外,递上了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
“姜大人,西域来的信,指明交给您。”
赤驼铃的信。
他面上不动声色,平静地接过信,道了声谢。士兵行礼退下。
宋廷渊恰在此时掀帘进来。他刚与宋朝尘、慕月等人商议完军务,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本想来看看姜溯。一进门,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了姜溯手中那封尚未拆开的信上。
他瞬间想起了姜溯之前那封未写完的、给柳惊鸿的信。
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宋廷渊。他脚步顿在原地,紧紧盯着姜溯手中的信,也盯着姜溯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姜溯却不看宋廷渊,走到桌边,背对着宋廷渊,用石炭笔的尾端小心地挑开火漆,取出了里面的信笺。
信纸是赤驼铃常用的、带着淡淡花香的洒金笺。然而,上面的字迹却并非柳惊鸿那龙飞凤舞、带着杀伐之气的笔锋,而是一种略显娟秀、甚至带着点……稚拙的簪花小楷。
姜溯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内容。
开头的称呼是:
“姜公子台鉴”
内容如下:
“公子安好。婢子笙娘,代掌柜的执笔。掌柜的日前接江南急信,言道‘醉月楼旧事需亲理’,已于三日前启程南下归去。归期……未定。”
“掌柜的行前嘱咐,若公子来寻,请于赤驼铃稍候。然掌柜的亦言,江南事……似颇棘手(掌柜的原话是‘一群蠢货把老娘的家底都要败光了’),恐归期难料。”
接着,似乎是为了表达思念,或者纯粹是想卖弄一下文采?
笙娘开始拽文:
“今夜月明,妾心似月……”
写到这里,似乎卡壳了。信纸上出现了一小团墨渍,显然是写信人想不起下句了,懊恼地涂掉了。
然后,笙娘放弃了挣扎,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直白继续写道:
“……后面记不清了。总之,掌柜的很挂念公子!让公子安心在赤驼铃住下,一应开销都记她账上!她处理完江南那群……呃,事务,尽快回来!公子勿念!”
落款:
“婢子笙娘惶恐叩首”
柳儿姐去了江南?
姜溯握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节僵硬。他背对着宋廷渊,脊背挺得笔直。
宋廷渊站在门口,将姜溯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看到姜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信纸重新叠好,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冷静。然后,姜溯转过身来。
当姜溯的目光与宋廷渊相遇时,宋廷渊的心猛地一沉。
他张了张嘴,想质问那封信的内容,想问他到底在谋划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姜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宋廷渊几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
“宋廷渊。”
“明日,我会离开。”
“是不是大哥逼你?!”宋廷渊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痛苦,他猛地跨前一步,几乎要抓住姜溯的肩膀,“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我去找他!”
“不是。”
宋廷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姜溯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不是宋朝尘。是我自己要走的。”
不是大哥逼迫……
是他自己要走的……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怒火,所有的质问,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一股巨大的、灭顶般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宋廷渊。
他死死地盯着姜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想质问为什么。
但最终,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片死寂的空白。
他留不住他。
从来都留不住。
…………
营地边缘,气氛凝滞得如同冻土。
一辆简陋的、蒙着厚毡的马车静静停着,拉车的老马不耐地刨着蹄下的沙砾,喷出团团白气。
几匹护卫用的健马,由宋朝尘安排的北疆老兵牵着,同样静默地伫立着,人与马都融入了这片苍茫的暮色里。
姜溯站在马车旁,一身玄色旧袍,衣袂在风中微微翻卷,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癯,如同一株扎根在绝壁上的孤松。
宋朝尘站在最前,面容沉凝,眉宇间是挥不去的复杂与审慎。他递过一个沉甸甸的皮囊和一个更小的锦袋。
“皮囊里是水和干粮,足够你到赤驼铃。”
拓拔烈站在宋朝尘身侧,没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姜溯的肩膀。
慕月一身利落皮甲,英姿飒爽,琥珀色的眼眸如同寒星,她微微昂首,朝姜溯行了个军礼。
孟宁把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袱塞进姜溯手里:“姜大哥这是我攒的肉干,还有老涛叔烤的饼你路上吃。到了赤驼铃,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表哥!让他带兵去……”
姜溯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眶,抬手,轻轻揉了揉孟宁有些乱糟糟的头发,低声道:“多谢。好好跟着你表哥。”
最后,是乌若。
小小的身影,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袄子,孤零零地站在马车旁。
他走到乌若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乌若,”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如同拂过枯草的微风,“你留下。”
乌若猛地摇头,小手紧紧攥住了姜溯的衣角,指节用力到发白。
姜溯伸出手,没有去掰开她的小手,而是轻轻拂过她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听话。”他看着那双倔强的紫色眼眸,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在这里,能学到更多。你的天赋……不该困在我身边。”
他指的是她的巫蛊之能,她的敏锐感知。
在这充满生机与抗争的军营里,在老巴图身边,在宋廷渊和北疆军的羽翼下,她才能真正找到自己的位置,而非永远做一个依附他人的影子。
乌若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紫色的眼眸里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良久,她紧攥着衣角的小手,终于一点点地松开了,仿佛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姜溯心中微痛,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然后站起身,不再看她。
就在他即将踏入车厢的刹那,一道身影挡在了车前。
是宋廷渊。
第65章 试探
他不知何时从营地深处走来,一身玄黑劲装,仿佛融入了渐深的暮色。
他站在马车与姜溯之间,距离很近,近到姜溯能清晰地看到他紧抿的唇线。
夕阳的余晖,泼洒在宋廷渊的侧脸上。
他什么也没说,没有质问,没有挽留,只是那样沉沉地看着姜溯。
千言万语,千般不甘,万种不舍,都在这无声的对视中,被戈壁的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姜溯迎着他的目光,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没有解释。
他微微侧身,动作流畅,绕开了挡在车前的宋廷渊。
宋廷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没有再拦,只是紧握的双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出发。”宋朝尘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车夫扬鞭,一声清脆的鞭响划破暮色。
老马嘶鸣一声,车轮碾过沙砾,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缓缓启动,驶向西方那片被落日熔金浸染的戈壁深处。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地平线上一个摇晃的黑点,融入漫天燃烧的晚霞之中。
宋廷渊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凝固的石像。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孤寂地投在冰冷的沙地上。
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直到最后一缕天光也被深沉的靛蓝吞噬。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对身边一个如同影子般侍立的亲卫,低声吩咐:
“你带两个人,远远跟着。护他……安全抵达赤驼铃。不必现身,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是!”亲卫领命,迅速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宋廷渊这才抬头,望向天边那轮悄然升起的、清冷孤寂的戈壁明月。
月光如水,却洗不净他眼底那片深沉的、化不开的阴翳。
…………
江南,姜府。
水榭之中,姜父姜文远一身素雅常服,正襟危坐,神情平和,亲自为对面之人斟茶。他动作舒缓,带着世家特有的从容气度,指尖稳定,不见丝毫波澜。
对面坐着的人是萧胤。
他端起那盏雨过天青的薄胎瓷杯,指腹摩挲着细腻的杯壁,目光却如同无形的探针,扫过姜文远平静无波的脸庞,扫过水榭外那些看似寻常的仆役。
“姜公,”萧胤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惯有的、听不出情绪的温润,“潮州之事,想必已有所耳闻了?”
姜文远放下茶壶,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陛下明鉴,老朽僻居江南,消息闭塞。只听闻潮州似乎出了些乱子,似乎是……水利通判赵文瑞贪墨,引得天怒人怨?具体详情,却是不甚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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