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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笑了,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再种一院子薄荷,像在云州时那样,你看书,我侍弄草,谁也不来烦我们。”
姜溯望着他眼底的光。
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要在复仇的火里烧尽,却没想过,会有人牵着他的手,说要陪他看云种薄荷。
“好。”他轻轻应了声,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盖两座,一座给乌若,她喜欢听风吹竹片的声。”
宋廷渊低笑出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都依你。”
正说着,远处的斥候忽然扬声:“将军!军师!右支洞发现活尸踪迹,大约有三十来具,正往主洞挪!”
两人对视一眼,方才的温存瞬间敛去。
宋廷渊起身时,长刀已握在手中,晨光在刀身上流淌,映出他锐利的眉眼。
“看来谢知絮是追来了。”姜溯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她倒是比萧胤急,生怕我们喘过气。”
“急着送死,那就成全她。”
宋廷渊的指节在刀柄上叩了叩,“按你说的,备火药,我带亲兵引他们进主洞。”
姜溯点头,伸手替宋廷渊理了理衣襟,指尖在那道奴印的位置轻轻按了按——那里的伤疤在乌若研制的药膏的作用下已经渐渐淡去,却总在他心上硌得慌,“小心些。”
宋廷渊捉住他的手,在掌心重重捏了下:“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带着亲兵往主洞去,披风在晨风中扬起,像展开的狼翼。
姜溯站在溪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忽然将那枚青铜哨子攥得死紧。
他知道,这场仗不好打,谢知絮的活尸军团没有破绽,可只要宋廷渊在,他就敢赌。
赌他们能活着走出这青沧山,赌那座竹楼,那院薄荷,终有一天会真的立在云下。
第136章 蛊尸
主洞深处的钟乳石滴着水,咚、咚的声响在空旷里荡开,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宋廷渊握着长刀站在洞口,耳尖捕捉着远处传来的“嗬嗬”声——活尸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碎石上的响动钝得发沉。
“点火。”姜溯的声音从主洞左侧传来。
他站在支洞入口,身边的亲兵正将浸了硫磺的柴草堆成半人高的墙。
火折子擦过燧石的瞬间,橙红的火焰猛地窜起,硫磺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活尸群涌进主洞时,恰好撞进火墙的范围。
那些没有皮肉覆盖的躯体被火焰燎到,竟发出类似皮革烧焦的臭味,动作却丝毫未停,依旧挥舞着锈刀往前冲。
最前头的那具活尸半边脸都烧黑了,浑浊的眼珠滚落在地,却凭着脖颈里的筋络拖着脑袋,直挺挺地扑向宋廷渊。
“找死。”
宋廷渊的长刀带起破空声,斜劈而下,精准地斩在活尸的脖颈连接处。
这一刀用了十足的力,将那截脖颈劈得只剩层皮连着,可那活尸依旧伸出手臂,指甲刮过宋廷渊的甲胄,划出刺耳的声响。
“它们的关节是弱点!”姜溯在火墙后高喊,手里的短铳对准一具活尸的肘关节扣动扳机。
铅弹穿透腐烂的皮肉,那活尸的手臂顿时软塌塌地垂了下来,却用另一只手继续往前爬。
乌若蹲在主洞右侧的岩石上,紫蝶蛊在她指尖扑扇着翅膀,翅膀上的磷粉在火光里泛着幽蓝。
她盯着活尸群,那些活尸的动作虽然僵硬,却隐隐透着某种规律,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发现它们后颈的皮肤下鼓起了个小疙瘩,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蠕动。
“乌若,怎么了?”姜溯瞥见她脸色发白,抽空喊了一声。
乌若没应声,从怀里摸出块炭笔,在岩壁上飞快地画了个扭曲的虫形,又指了指活尸后颈的疙瘩。
此时宋廷渊已砍翻了七八具活尸,刀刃上沾满黑褐色的黏液,虎口被震得发麻。
他退到火墙边缘,对姜溯摇头:“硫磺烧不死它们,得用火药。”
“等的就是这句话。”姜溯扬手示意,藏在右支洞的亲兵立刻拉动引线。
火药被预先埋在石缝里,引线燃到尽头时,轰然巨响震得整个溶洞都在抖,右侧的岩壁塌下大半,碎石瞬间埋了近十具活尸。
活尸群被这变故惊得停滞了片刻,却很快又有新的活尸从洞口涌进来,数量竟比之前更多。
乌若的紫蝶忽然躁动起来,围着一具刚爬进来的活尸飞旋,翅膀扫过那活尸的后颈时,磷粉竟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似的。
乌若瞳孔骤缩,猛地扑过去,趁那活尸被碎石压住的空档,抽出头上的银簪划破它后颈的皮肤。
皮肤破开的瞬间,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虫爬了出来,虫身泛着金属光泽,头部竟长着类似蝴蝶的触须。
紫蝶蛊像是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忽然躁动起来,翅膀拍得更快,磷粉簌簌落在黑虫身上。
那黑虫被磷粉沾到,竟像被泼了沸水,虫身瞬间蜷缩,触须疯狂颤抖。
乌若没看宋廷渊劈砍活尸的刀光,也没管姜溯手里的短铳,只盯着银簪上的黑虫。
她另一只手捏着炭笔,在岩壁上飞快地写:【不是谢知絮的。】
巫蛊师的蛊虫是本命精血所养,带着主人的气脉。
谢知絮是医师谷的,身上只有药草与腐肉的腥气,绝养不出这种带着摘星楼特有的寒铁味的蛊虫。
“摘星楼的?”姜溯皱眉。
西域摘星楼是巫蛊世家的巢穴,乌若对那里的气息最敏感。
乌若没点头,也没摇头,忽然抬手,银簪猛地刺入黑虫的虫核。
黑虫发出细若蚊蚋的嘶鸣,虫身瞬间干瘪,化作一滩黑灰。
与此同时,主洞深处的活尸群忽然集体顿了顿,动作像是卡壳的木偶,后颈的疙瘩疯狂鼓胀,竟有几具活尸的脖颈直接爆开,黑血溅得满地都是。
“它们被蛊虫控着。”宋廷渊一刀劈开扑来的活尸,抽空看了眼乌若,“你能制住这些蛊?”
乌若抬头,紫蝶蛊在她肩头盘旋,翅膀上的磷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清澈的眼睛像淬了毒的琉璃。
她没说话,只是举起银簪,指向最密集的活尸群。
紫蝶忽然振翅高飞,成群结队地冲向活尸,磷粉如雨般落下。
被磷粉沾到的活尸,后颈的疙瘩立刻开始冒烟,皮肤下的黑虫疯狂挣扎,却挣不破皮肉,只能让活尸的动作越发扭曲。
有具活尸的手臂正卡在石缝里,紫蝶落在它后颈,磷粉顺着皮肤的褶皱渗进去。
片刻后,那活尸忽然发出类似骨头摩擦的脆响,整个躯体竟像被无形的手揉碎般,瘫成一滩烂肉,唯独后颈处冒出个黑虫的尸壳,已经被磷粉烧成了焦黑色。
“好厉害……”一个亲兵看得目瞪口呆。
乌若却面无表情,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铜盒,打开后里面铺着细沙。
她用银簪挑起一只挣扎的黑虫,慢条斯理地放进盒里,然后盖上盖子,用指尖轻轻一碾。
盒里传来细微的碎裂声,她抬头看向姜溯,嘴角弯出个极浅的笑,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却用炭笔在岩壁上写:【捏碎虫核,它们就不动了。】
字迹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姜溯看着她,此刻她碾死蛊虫的样子,熟练得让人心头发凉——那是刻在巫蛊世家骨血里的本能,对同类的狠厉,从不输对敌人。
“这些蛊虫……和你的紫蝶很像。”宋廷渊砍翻最后一具活尸,刀柄拄地喘气,“是摘星楼哪一脉的?”
乌若摇头,炭笔在岩壁上划得很重:【不认识。但它们怕紫蝶。】
她顿了顿,又添了句,「就像老鼠怕猫。」
她抬头时,紫蝶蛊忽然集体往主洞深处飞去,在黑暗中盘旋片刻,又飞回来落在她肩头。
「有人在看。」乌若的炭笔顿了顿,写出这四个字时,眼神冷得像冰,「看我们怎么杀她的蛊。」
宋廷渊握紧长刀,往深处望去,黑暗里仿佛真有双眼睛在窥视。
“摘星楼的人,为什么帮谢知絮?”
乌若没回答,只是用银簪将剩下的黑虫尸骸串起来,像串糖葫芦似的拎着,然后走到姜溯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又变回往常的依赖,仿佛刚才那个碾蛊虫的冷漠孩子只是错觉。
姜溯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
他知道,巫蛊世家的水比江湖深,乌若不肯说的,多半是不能说的规矩。
摘星楼的人在暗中观察,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但能养出克制活尸的蛊虫,绝非易与之辈。
“收拾战场。”姜溯转向亲兵,“把活尸残骸烧干净,黑虫尸骸交给乌若处理。”
乌若立刻点头,拎着她的“糖葫芦”走到火堆边,蹲下身,像玩积木似的把黑虫尸骸摆成小堆,然后让紫蝶蛊往上面撒磷粉。
火光映着她认真的侧脸,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听见磷粉燃烧的噼啪声里,夹杂着她极轻的、类似哼唱的气音,像在对死去的蛊虫说着什么,天真又残忍。
第137章 撞破
火堆渐渐燃成灰烬,磷粉燃烧的腥气混着溶洞的潮气,在主洞深处弥漫。
乌若蹲在灰烬边,用银簪把最后一点黑虫尸骸扒进火里,紫蝶蛊落在她肩头,翅膀扫过她沾了黑灰的脸颊,像在替她擦脸。
宋廷渊收刀回鞘,刀身上的黑褐色黏液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
他走到姜溯身边,看着乌若专注的侧脸,低声道:“这小丫头……”
姜溯没接话,只是望着乌若手里那串被磷粉烧成骨架的黑虫尸骸。
方才她用银簪串起它们时,眼神亮得像发现了新奇玩具,可指尖碾碎虫核的力道,却狠得不像个十三岁的孩子。
“巫蛊世家的规矩,”姜溯轻声道,“本命蛊是半条命,被人仿了蛊虫,等同于被挑衅到家门口。她这是在立威。”
话音刚落,乌若忽然回头,手里举着片被紫蝶磷粉染成淡紫色的钟乳石,朝他们晃了晃,眼睛弯成月牙,像献宝似的。
可她凑近时,姜溯才发现,那钟乳石的凹槽里,还嵌着半只没烧尽的黑虫触须。
【好看吗?】她用手语问。
宋廷渊接过钟乳石,指尖碰着那点触须,只觉得冰凉刺骨。
“好看。”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别玩这些,脏。”
乌若却摇头,从他手里拿回来,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然后拉了拉姜溯的衣袖,炭笔在岩壁上写:【留着。等找到她,塞进她喉咙里。】
字迹歪歪扭扭,语气却像在说“把糖分给你吃”,姜溯的指尖微顿。
原来天真与狠戾,真能在一个人身上共存得如此自然。
亲兵收拾完战场,来报说右侧支洞的暗河可以通到青沧山外的官道,只是河道狭窄,需得小心穿行。
“今夜在溶洞歇脚,明日一早动身。”姜溯拍板,目光扫过主洞深处的黑暗,“派两个人守夜,留意动静。”
乌若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指着溶洞最深处的阴影。那里的钟乳石形状怪异,像无数只垂着的手,紫蝶蛊在那片阴影前盘旋,翅膀拍得急促,却不肯再往前飞。
【她还在。】乌若写,炭笔的笔尖微微发颤,却不是怕,眼底反而闪着兴奋的光,【在看我的蝶。】
“别管她。”宋廷渊将乌若往身边拉了拉,挡在她身前,“摘星楼的人若想动手,不会只躲着看。”
乌若却不依,挣开他的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铜铃,是宋廷渊之前给她的。
她捏着铜铃晃了晃,清脆的铃声在溶洞里荡开,紫蝶忽然集体转向阴影处,磷粉凝聚成一道淡紫色的光带,像在挑衅。
阴影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钟乳石滴水的“咚、咚”声,衬得溶洞越发空旷。
乌若却笑了,用气音说:“怕了。”
她说完,忽然转身扑进姜溯怀里,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把脸埋在他的披风里。
紫蝶蛊收了势,落回她肩头,翅膀上的戾气渐渐散去,又变回温顺的样子。
姜溯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背。
这孩子碾蛊虫时有多狠,此刻黏人就有多乖,倒把巫蛊世家的两面性学了个十足。
夜色渐深,亲兵在主洞中间燃起篝火,驱散潮气。
姜溯靠在岩壁上看舆图,宋廷渊坐在他身边,替他拢了拢披风。
“摘星楼突然掺和进来,不是好事。”姜溯指尖点在青沧山与摘星楼的交界线,“他们和医师谷向来不和,这次帮谢知絮,定有别的图谋。”
“不管图谋什么,敢动我们的人,就得付出代价。”宋廷渊的指腹蹭过他的眉骨,“乌若的蛊能制住他们,至少暂时不用担心活尸再袭。”
姜溯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乌若方才的样子,低声道:“可她毕竟才十三岁……”
“在摘星楼长大的孩子,十三岁早见识过比这更狠的。”
宋廷渊的声音沉了些,“让她自己处理,或许比我们护着更好。”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
乌若蜷缩在不远处的毯子上,紫蝶蛊围着她飞了两圈,落在她枕边,像替她守夜的小兽。
没人看见,溶洞最深处的阴影里,一片极淡的黑雾悄然散去,带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与紫蝶的磷粉气脉隐隐相斥。
黑暗中,有人轻轻摩挲着指尖的银戒,戒面上刻着只展翅的黑蝶,与乌若的紫蝶,像一对镜像的阴阳。
…………
晨雾还没散尽时,林间小道上的露水沾湿了孟宁的裤脚。
他被沐慎行按在老槐树下吻得发懵,对方的手扣着他后颈,带着薄茧的拇指蹭过他发烫的耳垂,呼吸里混着晨露的清润与淡淡的药香。
“唔……”孟宁推了他一把,脸颊红得能滴出血,“别、别在这里,万一……”
话音未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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