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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若的紫蝶群趁势俯冲,磷粉混着碎石落在幸存者身上,蚀得那些铁尸嗷嗷嘶吼。
少女站在岩石上,银簪在指尖转得飞快,忽然注意到暗河深处漂来的浮冰上,竟趴着数十具铁尸,它们正借着水流悄无声息地靠近江南军后方。
“孟宁!背后!”她用气音大喊,同时指挥半数紫蝶转向,磷粉在水面燃起幽蓝的火,照亮了那些潜藏的威胁。
孟宁反应极快,反手一刀劈开近身的铁尸,同时喊道:“第三营左翼变阵,迎击水上之敌!”
他自己则跃向暗河岸边,佩刀在水面划出一道寒光,竟将一具刚爬上岸的铁尸拦腰斩断。“乌若,掩护我!”
乌若立刻让紫蝶群在他头顶结成磷网,黑蛾蛊的麻痹粉一靠近便被燃成灰烬。
孟宁借着掩护,接连砍翻五具铁尸,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见拖泥带水——这是北疆军的杀伐术,被他用江南刀的灵动演绎得淋漓尽致。
姜溯与宋廷渊已杀至溶洞中央。姜溯的断矛专攻铁尸接驳点,每一刺都精准狠辣;宋廷渊的长刀则大开大合,刀风扫过之处,铁链断裂,铁尸筋骨寸断。两人背靠背站定,姜溯忽然低笑:“看来江南军的训练没白费。”
宋廷渊劈开一具扑来的铁尸,侧脸溅上黑血却毫不在意:“不如说,是孟宁这小子带得好。”
激战中,沐慎行忽然从石笋上跃下,软剑卷着一串铁尸的铁链落地:“军师,铁尸好像在往暗河上游退!”
姜溯立刻看向水面,果然见剩余的铁尸正拖着铁链往溶洞深处回撤,仿佛被什么东西召唤。
他目光一凛:“穷寇莫追。孟宁,让江南军守住各个入口,清点伤亡。”
孟宁应声收刀,指挥士兵布防,脸上虽沾着血污,眼神却异常明亮:“是!”
他转身看向乌若,见少女正用银簪小心翼翼地挑去紫蝶翅上的血污,忽然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擦吧。”
乌若抬头,接过布巾时,紫蝶群忽然在她肩头结成团,磷光闪烁,像是在庆祝这场暂时的胜利。
溶洞里的血腥味混着火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江南士兵正在清理战场,偶尔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
姜溯走到宋廷渊身边,看着暗河深处那片涌动的黑暗:“它们没退远。”
宋廷渊握紧长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正好,让江南军趁这功夫休整。”
姜溯笑了笑,目光投向溶洞外隐约可见的天光。
第141章 绕道
晚夏的潮气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青沧山的溶洞里。姜溯指尖捻着半截炭笔,在摊开的舆图上反复勾画,潮州城的轮廓被描得又深又黑,像道结了痂的旧伤。
帐外传来士兵碾米的石磨声,沙沙的,混着远处暗河的水声,倒比战鼓更磨人心神。
“粮仓底的陈米都快数出虫来了。”沐慎行把最后一块麦饼塞给孟宁,袖口沾着的药草汁蹭在少年手背上,“再耗五日,别说伤兵,连战马都得啃树皮。”
孟宁嚼着饼,二十岁的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少年气,眼睛却亮得很:“要不我带轻骑闯一次?萧胤在云州的防线看着密,我记得有条猎人走的小道——”
“然后让你那百来号人变成活尸的口粮?”姜溯头也不抬,炭笔在云州的位置重重一点,“萧胤在那儿埋了三重瓮城,就等咱们自投罗网。他在熬,熬到中秋,昭京的援军踩着桂花味儿来收尸。”
宋廷渊忽然伸手,用指腹擦掉姜溯唇角沾着的墨渍。在外人面前能冻裂钢铁的眼神,此刻软得像化了的蜜:“别皱眉。”
孟宁“啧”了声,刚要打趣,被沐慎行在膝弯捏了把,只好转头去研究舆图,手指戳着泰州的标记:“这里守兵才三千?萧胤把主力都调去云州了?”
“是个空壳子。”姜溯指尖点在泰州,“但离青沧山太远,咱们的兵够不着。”
话音未落,帐帘被风掀起,带进来片沾着露水的箭羽。江南军斥候单膝跪地,举着箭杆上的布条:“军师!北疆急信!”
布条解开的瞬间,宋廷渊的呼吸顿了半拍。
宋朝尘的字力透纸背,“北疆已平,即南下”七个字砸在眼底,竟比寒阙关的烽火更烫。
姜溯忽然笑出声,将信纸往舆图上一铺:“宋大哥这是给咱们送了把钥匙。”
“钥匙?”孟宁凑近,忽然眼睛发亮,“泰州!让北疆军打泰州!萧胤肯定以为他们要直扑昭京,定会分兵去救!”
“然后咱们趁机绕路?”沐慎行指尖顺着舆图上的山脉游走,“从潮州西侧穿过去,直插洛水关?”
帐内的空气骤然凝住。潮州两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舌尖发麻。
宋廷渊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抵着姜溯后腰,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换条路吧,从皖北绕,多走十日罢了。”
姜溯却忽然转身,指尖戳了戳他胸口的将印:“宋将军何时变得这般胆小?”
宋廷渊低头,额头抵着他发顶,声音闷在对方衣襟里,“那里的火……”
“火早就灭了。”姜溯抬手,用指腹蹭掉他鬓角的灰,“钱叔在时总说,路是用来走的,不是用来绕的。”
他忽然笑了,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再说,潮州府库现在是萧胤的粮仓。咱们借道时顺手烧了它,岂不是给萧胤的中秋礼?”
宋廷渊望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寒阙关那个雪夜。他终是松了手,转而攥住那只微凉的手腕:“要走可以,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经过醉月楼旧址时,不许回头看。”宋廷渊的拇指反复摩挲着他腕骨,“想看,等咱们拿了昭京,我陪你重建一座,比原来的大十倍。”
孟宁看得脸颊发烫,悄悄撞了撞沐慎行的胳膊:“你看他们,比我还像刚入营的新兵。”
沐慎行低笑,在他掌心画了个圈:“那你也学学,别总想着给我烤鱼,先想想怎么带先锋队过瘴气林。”
“我会!”孟宁立刻挺直脊背,佩刀在掌心磕出脆响,“潮州西侧的密道我熟,当年跟着宋将军勘察过!”
乌若忽然举起石板,炭笔写着:【紫蝶能探瘴气。】
十三岁的少女眼里没有丝毫惧色,银簪在发间闪着光,像株在风雨里长直了腰的青竹。
姜溯指尖点在舆图上的潮州:“这里有钱叔留下的旧部,能补给粮草。穿过潮州,就是洛水关——萧胤的咽喉。”
他忽然抬头,目光扫过帐内,“这条路不好走,要过断云崖的栈道,要穿瘴气弥漫的黑松林,还要……从潮州的灰烬上踩过去。”
宋廷渊忽然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我走在你前头。”
孟宁猛地起身:“江南军第三营请命为先锋!我带五十人探路,保证三日之内打通密道!”
“我跟你去。”沐慎行站起身,软剑在腰间轻颤。
姜溯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溶洞里的潮热都散了些。他抽出被宋廷渊攥着的手,在舆图上划出路线:
“北疆军攻泰州要造足声势,让萧胤以为他们要直取昭京。咱们则趁乱从潮州西侧穿过去,烧了粮仓就走,不给萧胤反应的时间。”
“洛水关之后呢?”宋廷渊问,替他把歪了的笔扶正。
“等萧胤发现泰州是虚招,洛水关已在咱们手里。”姜溯笔尖重重落下,“到那时,昭京就是孤城。”
帐外的蝉鸣不知何时歇了,晚风带着山菊的香气涌进来。孟宁正指挥士兵检查弓弩,沐慎行在清点药囊,乌若让紫蝶群衔来晒干的艾草,在帐角堆出小小的垛。
姜溯忽然低声说:“其实我常梦见潮州。”
宋廷渊握紧他的手:“梦到火了?”
“不。”姜溯望着帐外渐沉的暮色,“梦到钱叔把刚出炉的桂花糕往我怀里塞,烫得我直跳脚。”
他正说着忽然笑了,“人总得往前走,总不能让死人拖住活人的脚步。”
宋廷渊望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那些关于潮州的担忧都落了地。
他伸手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要走的路,哪怕是刀山火海,我都给你铺成平地。”
姜溯在他怀里闷笑:“那倒不必,铺成桂花路就好。”
…………
北疆军的信鸽落在瞭望塔时,泰州的日头正毒得像要把人烤出油来。
宋朝尘展开姜溯的信笺,墨迹被热风烘得发脆,“泰州需作饵,拖至洛水关见”十个字,瘦硬得像把藏在棉絮里的刀。
他指尖敲了敲案几,玄色披风扫过满地的羊皮舆图:“都过来。”
拓跋烈扛着巨斧挤进帐内,玄铁重甲上的汗珠子滚落在地,砸出小小的湿痕:“将军,刚探过,泰州城墙上的守兵连甲胄都没穿齐,城门缝里还飘着酒气。”
慕月正用布巾擦着弯刀上的汗,琥珀色的眼眸瞥了眼帐外:“阿木尔说,萧胤在云州的斥候已经动了,正盯着咱们的营盘。”
角落里的阿木尔猛地低下头,往巴根身后缩了缩。少年斥候手里攥着刚画好的城防图,图上用朱砂标着泰州守军的换岗时间。
“那就让他们看清楚。”宋朝尘将信笺凑到烛火边,看着纸角蜷成焦黑的卷,“拓跋烈,虎贲营明日卯时列阵,把黑旗都竖到离城门三里地去。”
“列阵?不攻城?”拓跋烈挠了挠头,斧柄在掌心转了个圈,“那城防跟纸糊似的,末将带三百人就能……”
“不能。”宋朝尘打断他,目光扫过帐内,“咱们要让萧胤觉得,泰州是块肥肉,咱们啃得费劲,却又不肯松口。”
他顿了顿,看向巴根,“磐石营去造攻城梯,要造得又大又笨,看着结实,实则经不住日晒雨淋。”
巴根憨厚地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明白!给梯脚抹点松脂,太阳一晒就软,爬一半准断!”他转身要走,又被宋朝尘叫住。
“还有,”宋朝尘补充道,“营里的伤药多往帐外摆,让斥候看着咱们‘伤兵满营’。”
慕月忽然笑了,弯刀在指尖转得飞快:“将军是要演一出‘强弩之末’的戏码?”
“是‘猛虎扑食’,却偏要装作爪子被磨钝了。”
宋朝尘望着帐外蒸腾的热浪,“军师要的不是泰州,是时间。”
第142章 戏文
第二日天刚亮,泰州城外就竖起了黑压压的黑旗。虎贲营的士兵穿着厚重的玄铁甲,在烈日下排着整齐的方阵,每走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
拓跋烈亲自擂鼓,鼓声沉闷如雷,却总在最该冲锋时慢半拍。
“城北的守军换岗了!”阿木尔从树梢滑下来,往慕月手里塞了张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换岗士兵带酒葫芦”,字迹小得像蚂蚁,写完就跑开了——他实在怕跟人说话。
慕月把纸条递给宋朝尘,忽然瞥见巴根带着人在不远处造攻城梯。
那梯子做得足有两丈高,木头却选的是泡过水的软木,巴根一边指挥士兵往梯身缠红布,一边偷偷往连接处塞干苔藓,嘴里还哼着北疆的牧歌。
“这夯货,倒比谁都懂戏文。”慕月低声笑。
正午的日头晒得铁甲能烙熟饼,拓跋烈见前排有个小兵晃了晃,立刻吼道:“都歇着去!喝了绿豆汤再列阵!”
他自己则提着水桶,挨个给士兵擦汗,粗粝的手掌碰到小兵的脖颈,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琉璃,“奶奶的,这鬼地方比北疆的寒冬还熬人,中暑了可不值当。”
城楼上的萧胤守军果然探出头来,见北疆军列阵半个时辰就散了,还升起了炊烟,忍不住在城头笑骂:“北疆蛮子,怕不是来晒太阳的!”
“骂得好。”宋朝尘在瞭望塔上听见了,嘴角反而勾起抹笑意,“让他们骂,越轻敌越好。”
第三日,北疆军果然“攻”了一次。
拓跋烈亲自擂鼓,虎贲营扛着巴根造的攻城梯往前冲,刚到护城河就出了岔子——梯脚的松脂被晒化了,头排的梯子“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士兵们“哎哟”着摔了一地,却没人真受伤,都是些皮肉擦破的小伤。
“废物!”拓跋烈在阵前吼得震天响,手里的巨斧往地上一顿,却故意没劈向士兵,只砸起一片尘土,“再搬十架来!今天非得拆了这破城门!”
城楼上的守军看得直笑,连守将都搬了张椅子坐在城头,手里摇着扇子。
阿木尔的哨声从东边传来——是“云州援军动了”的信号。
宋朝尘望着远处扬起的烟尘,忽然对慕月说:“让苍狼营去劫一次粮草。”
“真劫?”
“假劫。”宋朝尘指尖在舆图上点了点,“抢两车麸皮,放把火,让萧胤觉得咱们缺粮了,急着拿下泰州当粮仓。”
慕月领命而去,临走前看了眼正在给伤兵涂药的拓跋烈。
虎贲营的营主正絮絮叨叨地数落小兵:“说了让你们慢点,非逞强!这伤口要是发炎,回头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那语气,活像在草原上教训自家崽子的牧民,哪里有半分战场上的凶神恶煞。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拓跋烈教她练刀,总在她劈坏第三把木刀时,塞给她块奶糕:“力道要用巧,不是蛮干。”
第五日清晨,泰州城的守军发现,北疆军的营盘突然扩大了一倍。
新扎的营帐歪歪扭扭,看着像是仓促搭起来的,营门口还晾着许多没拧干的衣物,连做饭的炊烟都比往日浓了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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