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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宁猛地回头,看见宋廷渊站在石阶尽头,长刀还挎在腰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正死死盯着沐慎行按在他颈后的手。
姜溯站在宋廷渊身侧,手里把玩着枚铜钱,嘴角噙着笑,目光却在他泛红的眼角扫了一圈。
“表、表哥!姜大哥!”孟宁吓得差点跳起来,慌乱间想挣开沐慎行,手腕却被对方攥得更紧。
沐慎行倒比他镇定些,只是松开了扣着后颈的手,替孟宁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襟,转身时微微颔首:“宋将军,姜军师。”
宋廷渊没应声,视线从沐慎行搭在孟宁腕上的手移开,落在他脸上。
“沐慎行。”宋廷渊的声音比晨雾还凉,“跟我来。”
沐慎行看了眼孟宁,见他低着头不敢看人,耳根红得快要烧起来,便拍了拍他的手背:“等我。”
孟宁没敢抬头,只听见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往溶洞方向去,宋廷渊的步伐沉得像要踩碎石头。
姜溯走到孟宁身边时,少年还在原地发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吓着了?”姜溯的声音温和,递给他块干净的帕子,“擦擦脸,露水沾了不少。”
孟宁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把。他小声道:“姜大哥,表哥会不会……”
“放心,”姜溯打断他,目光落在他泛红的唇上,那里还留着浅浅的红痕,“你表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是看着凶,不会真伤了沐慎行。”
“倒是你,你喜欢沐慎行吗?”
孟宁的肩膀猛地一颤,帕子攥得皱成一团,半天没敢抬头。
“别怕。”姜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表哥那边有我呢。”
远处传来闷响,是宋廷渊把沐慎行摁在地上“教育”,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孟宁急得想回头,却被姜溯按住后颈。
“看着我。”姜溯的语气很温和,眼神却带着不容躲闪的认真,“沐慎行那家伙心机深沉,有时候还挺混不吝的,你确定要跟他?”
孟宁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颤巍巍地抬眼,小声道:“他……他会给我摘野果子,会帮我挡箭,还会……还会把暖手炉让给我……”
他越说声音越小,却字字清晰,像是在数着沐慎行的好。
姜溯心里有数了,忍不住笑了笑:“既然喜欢,那就得想清楚,以后跟着他,可能要受不少委屈。”
孟宁用力点头:“我不怕!”
第138章 蛊神
而另一边,溶洞前的空地上,宋廷渊正把一捆粗麻绳扔在沐慎行面前。
“去,把那边的碎石搬到西侧去,堆整齐。”宋廷渊抱臂站着,眼神没离开过沐慎行,“搬不完别想吃饭。”
沐慎行看着那堆足有半人高的碎石,又看了看宋廷渊阴沉的脸,默默捡起麻绳:“是。”
他弯腰搬石头时,宋廷渊忽然开口:“孟宁今年才二十。”
沐慎行的动作顿了顿。
“他爹娘死得早,跟着我们东奔西跑,没享过一天福。”
宋廷渊的声音冷硬,“你要是敢欺负他,或者哪天腻了想撒手……”
他没说下去,但手按在刀柄上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沐慎行直起身,额角的汗滴落在地上,眼神却很坚定:“宋将军放心,我此生绝不负他。”
“此生?”宋廷渊嗤笑一声,“你这种老狐狸,最会说漂亮话。”
话虽如此,他眼里的寒意却散了些。
方才在林子里,他看得清楚,沐慎行吻孟宁时,手是虚虚拢着的,生怕弄疼了他,那份小心翼翼,倒不像是装的。
沐慎行没再辩解,只是低下头继续搬石头。
粗砺的石子磨破了他的掌心,他却像没察觉,一趟又一趟地往返,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执拗。
宋廷渊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刚到溶洞门口,就撞见姜溯带着孟宁回来。
“问得怎么样?”宋廷渊低声问。
姜溯挑眉:“比你想象的认真。孟宁提起沐慎行时,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宋廷渊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往西侧的方向瞥了一眼。
沐慎行还在搬石头,孟宁不知何时跑了过去,正踮着脚想帮他擦汗,被沐慎行笑着躲开,两人凑在一起说了句什么,孟宁的脸又红了。
“罢了。”宋廷渊收回目光,声音闷闷的,“只要他敢对不起孟宁,我打断他的腿。”
…………
云州军营的演武场早已被活尸的残骸填满,断肢与黑血在石板缝里凝成暗红的痂。谢知絮踩着满地黏腻走来,月白大褂下摆沾着几点腐肉。
演武场中央的高台上,乌莫正坐在断成两截的帅椅上,指尖捻着只濒死的黑蛾。
那蛾翅残破不堪,翅脉里还凝着紫蝶磷粉灼烧的焦痕,正是被乌若的紫蝶蛊击溃的黑蝶蛊——准确说,是形似蝴蝶的黑蛾。
“啧,堂堂摘星楼新家主,连只小丫头片子都收拾不了?”谢知絮走上高台,“你这黑蛾子,倒是和你一样,中看不中用。”
乌莫猛地抬头,左眼的瞳孔泛着不正常的银白。
“闭嘴!”她捏碎了指尖的黑蛾,黑褐色的体液溅在她苍白的手背上,“乌若那贱人不过是靠了神眷!若不是蛊神偏心,她凭什么能驾驭紫蝶?”
谢知絮轻笑出声,绕着她转了圈,目光扫过她腰间挂着的皮囊——那里面装着从蛊神像上剜下的神目,此刻正隔着皮囊散着微弱的银光。
“神眷?”她嗤笑,“当年斗蛊场里,她可是以弃子之身杀出来的。你躲在长老院喝药汤时,人家早就把刀架在对手脖子上了。”
这话精准戳中乌莫的痛处。
当年斗蛊场开启,她因天赋平平被直接筛除,只能看着乌若——那个被长老们断定活不过三招的哑女——踩着同族的尸骨站到最后。
“她那是装的!”乌莫猛地起身,银白的左眼里翻涌着血丝,“她早就藏了实力!那些长老瞎了眼才会觉得她是废物!”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她在斗蛊结束后偷偷挖开了三百族人的坟墓,取他们的心头血献祭蛊神像。神像发光的那晚,她亲手剜下了神像的左眼,滚烫的神血浇在她脸上时,她听见了无数冤魂的嘶吼,却只觉得畅快——从那天起,再没人敢叫她废物。
谢知絮看着她癫狂的样子,忽然觉得有趣:“所以你血洗长老院,把反对者做成蛾蛹,就是为了向那些看不起你的人证明?”
乌莫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发出尖利的笑:“做成蛾蛹不好吗?他们活着时不是最爱看斗蛊吗?现在让我的蛾子慢慢啃食,也算全了同族情谊。”
她抬手,身后的阴影里立刻爬出数只怪物——那是谢知絮的活尸与她的黑蛾蛊结合的产物,腐烂的皮肤上嵌着蛾蛹,翅脉从脖颈里穿出,扑扇时带着浓郁的尸臭。
谢知絮没有反应,指了指东方,“乌若现在在青沧山,跟着宋廷渊和姜溯。你想杀她,我可以帮你把她引出来。”
乌莫的银白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引出来?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她在乎的人,变成我蛾子的养料。”
她抚摸着腰间的皮囊,神目的光芒透过皮革映在她脸上,“我还要让她知道,她那所谓的神眷,在我窃取的神力面前,连尘埃都不如。”
谢知絮看着她眼底的疯狂,满意地勾起嘴角。
疯了才好,疯子才好用。
等她拿到神血,完成还魂术,这两个人谁生谁死,又与她何干?
…………
青沧山溶洞的钟乳石还在滴水,咚、咚的声响混着篝火噼啪声,在洞里荡出暖融融的回音。
乌若蹲在火堆旁,正用银簪逗紫蝶蛊玩,翅尖的磷粉落在火里,爆出细碎的蓝火星。
她最近总觉得心里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
紫蝶蛊也比往常躁动,时不时往溶洞深处飞,回来时翅尖总沾着点若有似无的冷腥气——不是活尸的腐臭,也不是寻常蛊虫的腥甜,倒像淬了冰的铁,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怎么了?”姜溯凑过来,见她捏着银簪发怔,指尖碰了碰她的发顶,“蝴蝶不乖了?”
乌若抬头,眼里蒙着层雾,摇了摇头,炭笔在石板上写:【它们闻到奇怪的味。】
这黑蛾残翅上的,却像被火烧过的泉眼,焦糊里裹着股血腥味,刺得她心口发疼。
宋廷渊刚擦完刀,闻言凑过来看。
他不懂巫蛊,但见乌若眉头皱得紧,便问:“摘星楼的人,你都认识?”
乌若摇头,炭笔在“旧识”两个字上划了道杠。
摘星楼分支众多,她在斗蛊场里杀过的,也只是有资格入场的那几个。
青沧山溶洞的篝火越烧越旺,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忽明忽暗。
沐慎行刚用布条缠好磨破的掌心,听见宋廷渊问起摘星楼的事,便放下布条,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叩。
“三个月前,西域那边传信,说摘星楼换了家主,叫乌莫。”
“乌莫?”姜溯捻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
“是。”沐慎行点头,“这人以前在摘星楼没什么名气,据说资质平平,连斗蛊场的资格都没拿到。可就在半年前,她突然血洗了长老院,把反对她的人全处置了,手段……很像巫蛊世家的路数。”
宋廷渊皱眉:“资质平平能坐稳家主之位?”
“传言说她得了蛊神眷顾。”
沐慎行的声音压得更低,“西域那边都在传,她能驱使万蛊,连百年难遇的异种都能驯服。”
“蛊神?”孟宁揉着惺忪的睡眼,好奇地抬头,“那是什么?”
溶洞里静了静,只有钟乳石滴水的“咚”声格外清晰。乌若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板缝,紫蝶蛊落在她腕上。
她在摘星楼时,听长老们对着蛊神像祈祷,说神目能窥破蛊虫的命门,神血能让蛊虫进化。
可她每次被扔进斗蛊场前,路过神像时,只觉得那冰冷的石头眼里,藏着和她一样的寒意。
她从不知道那就是蛊神,更不知道什么“神眷”——在她眼里,那些所谓的神,不过是长老们用来折磨族人的借口。
她低头用炭笔在石板上写:【蛊神是蛊的源头。】
她写得很快,笔尖都快划破石板。
蛊神在摘星楼的典籍里是禁忌般的存在,长老们说那是远古怨气凝成的怪物,以生灵执念为食,却又赐下控蛊的力量。
她只在斗蛊场的壁画上见过模糊的影子,亿万蛊虫聚成的人形,面目破碎,眼窝是空的,却透着能吞噬一切的威压。
沐慎行看了眼她的字迹,补充道:“巫蛊世家的传说里,蛊神是天地怨气生的,最擅长驭虫。当年创建摘星楼的先祖,就是得了蛊神的启示,才学会用精血养蛊。只是……”
他顿了顿,“那毕竟是传说,谁也没真见过蛊神。”
“乌莫既没天赋,又凭什么得神眷顾?”宋廷渊看向乌若,“摘星楼的家主,不是都要从斗蛊场里杀出来吗?”
提到斗蛊场,乌若的指尖猛地一颤,炭笔“啪”地掉在地上。
她想起那年被扔进斗蛊场的日子,铁门关上的瞬间,同族子弟眼里的贪婪与杀意像淬了毒的针,刺得她浑身发冷。
长老们说她是弃子,是给天才们练手的活靶,可他们不知道,她藏在袖袋里的紫蝶蛊,早已在无数个夜里,长出了能撕碎一切的翅。
姜溯弯腰替她捡起炭笔,指腹擦过她冰凉的指尖:“不想说就不说。”
乌若摇摇头,重新握住炭笔,字迹却有些抖:【斗蛊场……活下来的才能当家主。我赢了,但我走了。】
沐慎行看着乌若抖得厉害的指尖,指尖在膝头叩得更轻了些,像是在斟酌措辞:“西域传来的消息里,说乌莫的本命蛊是黑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乌若腕上的紫蝶,“那蛾翅很大,展开时像两片揉皱的黑缎,远看……很像你的紫蝶。”
“哗”的一声,乌若手里的炭笔猛地砸在石板上,笔尖崩断了半寸。
她猛地抬头,眼里的温顺瞬间被戾气冲散,紫蝶蛊像是接收到指令,突然集体振翅,磷粉簌簌落在火堆上,爆出一串刺眼的蓝火。
【仿我的蝶?】
【她也配?】
姜溯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身体里翻涌的怒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
“别气。”他轻声道,“不过是只蛾子,比不上你的紫蝶。”
乌若却挣开他的手,抓起炭笔在石板上疯狂书写,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摘星楼的规矩,仿人本命蛊,是要挖掉眼、挑断筋,让蛊虫啃烂手脚的!】
她写得太用力,炭笔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火星溅到她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眼里亮得吓人,像在斗蛊场里盯着对手咽喉时的样子。
孟宁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往沐慎行身边缩了缩。
他从没见过乌若这样,平日里她要么安安静静地逗蝴蝶,要么黏着姜溯撒娇,此刻眼底的狠戾,竟比活尸还让人发怵。
宋廷渊皱眉,刚要开口,却见乌若忽然停了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紫蝶蛊也安静了些,落回她肩头,翅膀轻轻扫过她的脸颊,像是在安抚。
第139章 软肋
炭笔的断尖在石板上滚了半圈,停在姜溯的靴边。
“怎么了?”姜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刻意放柔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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