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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你不知道的日夜里,我都在。
帐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烛火最后跳了跳,彻底灭了。黑暗里,姜溯把脸埋进宋廷渊颈间,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忽然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对不起,我现在才知道。
宋廷渊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了委屈的孩子:“早说了,别说这些。”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释然的轻,“好在,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金銮殿的龙椅还在,潮州的雨巷还在,寒阙关的风雪也还在。但他们终于不用再隔着囚牢、隔着身份、隔着生死相望。
姜溯往他怀里缩了缩,听着他渐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弯了弯唇角。
明天还要打颂州,还要对付萧胤,还有好多仗要打。
但此刻,有他在身边,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
暮夏的风卷着灼热气浪,掀得军帐帘角啪嗒作响。帐内烛火被吹得摇晃,映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像撒了把碎星子。
阿木尔悄无声息地掀帘进来时,姜溯正用炭笔在颂州与泰州之间画了道浅痕。
他身形瘦削,灰褐色皮甲上还沾着晨露,指尖捏着片撕碎的绢布,递过来时手都在发颤——那是从个倒毙在巡夜路线上的“伤兵”怀里搜出来的,上面用密文画着颂州城防的侧视图,墨迹还带着未干的潮气。
“人是后半夜死的,像是急病,但怀里揣着这个。”阿木尔声音压得极低,喉结滚动着,“飞羽营查过,他三天前才从云州调来,说是给磐石营送伤药的。”
宋廷渊指尖在绢布边缘捻了捻,抬眼时眸色已沉:“谢知絮的人?”
“不像。”姜溯忽然笑了,把绢布往烛火边凑了凑,密文在热力下渐渐显露出更深的纹路,“这绣线是昭京织造局的手艺,针脚带着萧胤亲卫营的章法。倒是把咱们当傻子了——用活尸那边的路子掩人耳目,自己却急着摸颂州的底。”
帐帘又动了动,宋朝尘掀帘进来,手里攥着封刚截获的鸽信,信纸边缘还沾着点干涸的血迹:“泰州方向传来的,萧胤给泰州守将的密令,让他盯着颂州动静,说是‘若敌攻颂州,即刻烧粮断援’。”
他把信纸拍在舆图上,泰州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个圈,旁边批注着“粮仓重地,守兵三千”。
“这就有意思了。”姜溯指尖点在泰州,炭笔在那里重重画了个圈,“咱们原计划打颂州,他偏要让泰州盯着。现在细作送上门来,倒是省了咱们的功夫。”
宋廷渊立刻明白了:“你想换目标?”
“不换目标,换打法。”姜溯把炭笔往舆图上一戳,“萧胤既然急着知道颂州的虚实,那咱们就给他演场好戏。”
他抬眼看向帐外,沐慎行正带着孟宁在营外的老槐树下喂马,青衫在热风里飘得张扬,“正好,有个最擅长演戏的在这儿。”
沐慎行被请进来时,嘴里还叼着颗梅子,听姜溯说完前因后果,忽然笑得直不起腰,指尖在孟宁发顶揉了把:
“当初耍得你们北疆军绕着戈壁跑,现在倒是成了现在的用场?”
拓跋烈在旁边听得瞪眼,巨斧往地上一顿:“你还好意思提!老子当时就想上去把你劈了!”
“旧事莫提嘛。”沐慎行抛了抛梅子核,忽然收了笑,指尖点在颂州城外的浣江,“要演就得演全套。让磐石营继续往上游运石料,大张旗鼓地修堤坝。虎贲营每日卯时就在城外列阵,刀枪反光能照到城楼上——但别真靠近,就离着一箭地摆样子。”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狡黠的光:“我带西域的弟兄去‘摸’排水道,故意让细作看见。三更天动手,往里面扔几捆干柴,点把火就跑,弄出个‘偷袭失败’的假象。林守将一紧张,保准连夜给萧胤送信,说咱们急着攻城,已经乱了章法。”
“那泰州呢?”孟宁忽然抬头,嘴里还嚼着点心,“萧胤让他们烧粮,要是真烧了……”
“他不会烧。”姜溯接过话,指尖在泰州粮仓的标注上敲了敲,“泰州守将最是惜命。他接到的命令是‘若敌攻颂州’才动手,可咱们要是让他觉得,攻泰州的人比攻颂州的还多呢?”
宋廷渊忽然按住他的手,眸色亮得惊人:“你想让沐慎行的‘失败’变成饵?”
“正是。”姜溯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溅起来,映得他眼底一片亮,“细作肯定会把‘偷袭排水道失败’的消息送回去。萧胤多疑,定会觉得咱们是声东击西,真正的目标是泰州——毕竟泰州离颂州太近,又是他的粮草库。”
他看向慕月,后者刚从演武场回来,甲胄上的汗渍还没干:“苍狼营不用追林守将了。你带三百轻骑,绕到泰州西侧的芦苇荡,等泰州守将派兵支援颂州时,直接端了他的粮仓。”
慕月点头时,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光:“用火箭?”
“不。”姜溯摇头,“留一半粮草,烧一半。让萧胤以为咱们只是抢了粮,没打算久留。”他转头看向宋廷渊,“你带狼牙营和虎贲营的一半兵力,埋伏在泰州到昭京的必经路上。萧胤见泰州遇袭,定会从昭京派兵来救,这时候……”
“这时候咱们就把援军吞了。”宋廷渊接话时,指腹不经意擦过姜溯的手背,带着点灼热的温度,“颂州的林守将见援军被截,粮仓又没了指望,不战自溃。”
宋朝尘看着舆图上被圈出的几个点,忽然笑了:“倒是比原计划更险,也更狠。”
他看向沐慎行,“你的‘戏’得演足,不能让细作看出破绽。”
“放心。”沐慎行拍了拍孟宁的肩,少年顺势往他怀里缩了缩,“当年能让宋世子绕着戈壁啃沙子,这点戏算什么。”
宋廷渊挑眉,伸手就去拧他的胳膊:“再说一遍?”
“哎哎君子动手不动口……”沐慎行笑着躲开,拉着孟宁往外走,“我去给弟兄们交代戏码了,保证让细作看得热泪盈眶。”
第149章 声东
姜溯把炭笔放回笔架,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回头见宋廷渊正替他拢了拢衣领。
宋廷渊的声音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这次换目标,风险比原计划大得多。云州的活尸和谢知絮……”
“正因为云州危险,才要速战速决。”姜溯转身时,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但也不能让谢知絮和乌莫在背后捅刀子。云州那边必须有人盯着,他们俩一个炼活尸,一个养蛊虫,要是趁咱们打颂州时搞偷袭,麻烦就大了。”
宋廷渊指尖在他后颈轻轻摩挲,喉结滚动着:“你想让我去?”
“不止你。”姜溯抬头,烛火在他眼里跳得明亮,“还得麻烦大哥。”
他看向宋朝尘,后者手里还拿着巡营的令牌,“北疆军刚从老家赶来,对云州地形不熟,但大哥治军严谨,阿木尔的飞羽营又擅长侦查,你们俩带着狼牙营和飞羽营去云州外围布防,既能监视动静,也能挡一挡可能从云州调来的援军。”
宋朝尘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姜溯的用意:“你是怕昭京和云州两头夹击?”
“萧胤没那么傻,但谢知絮不一样。”
姜溯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云州与颂州之间的峡谷,“这里是云州通往颂州的捷径,谢知絮如果想袭击,定会从这儿走。你们在谷口设伏,不用主动出击,只要守住要道,不让活尸军团靠近主战场就行。”
他顿了顿,看向宋廷渊,“你对活尸的习性熟,有你在,大哥也能更稳妥些。”
宋廷渊沉默片刻,忽然握住他的手腕:“那颂州这边怎么办?沐慎行……”
“有我。”姜溯反手握紧他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烫得人心头发颤,“我在颂州盯着林守将,巴根的磐石营和慕月的苍狼营都在,撑到你们回来没问题。”
他仰头看他,眼里没半分犹豫,“再说,阿木尔的哨声能传十里地,真有急事,我让他放响箭,你们即刻回援。”
宋朝尘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咳了声:“我没意见。只是云州那边凶险,活尸不怕刀剑,得让老巴图多备些药粉,尤其是克制蛊虫的雄黄和驱尸的艾草。”
“我已经让老涛给磐石营装了两车艾草,烧起来烟大,正好能挡活尸。”姜溯补充道,“乌若也跟你们去,她的紫蝶能感知蛊虫动向,谢知絮的活尸里掺了蛊虫,有她在,能提前预警。”
宋廷渊仍有些不放心,指尖反复摩挲着姜溯的腕骨,像是要把这触感刻进骨子里:“最多五日。五日之内,我必从云州回来。”
“不用急。”姜溯笑了笑,抬手抚平他眉峰的褶皱,“把云州的尾巴扫干净再回来。我在颂州城楼上给你留坛好酒,等你回来庆功。”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卷着槐树叶撞在帐帘上,发出沙沙的响。宋廷渊低头,在他唇角用力吻了吻,像是在留下某种承诺:“等我。”
“嗯。”姜溯望着他转身的背影,看着他和宋朝尘低声交代着什么,看着乌若抱着蛊罐快步跟上去,忽然觉得暮夏的风里,藏着比炭火更烈的暖意。
沐慎行不知何时又晃了进来,嘴里叼着根草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就把心尖上的人放走了?就不怕宋世子在云州遇见活尸,忘了回来的路?”
姜溯没理他的调侃,只拿起舆图重新铺开,指尖在颂州的排水道位置画了个叉:“你的‘戏’得提前开场。今晚就带西域的人去摸排水道,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让林守将以为咱们今晚就要攻城。”
沐慎行挑了挑眉,扔掉草茎:“这么急?”
“怕云州那边分兵力,颂州必须速战速决。”姜溯抬头,眼底的温柔散去,只剩冷冽的锋芒,“我要让萧胤的注意力全被颂州吸引,等他反应过来这只是幌子时,泰州的粮仓已经在咱们手里了。”
他看向帐外,虎贲营的士兵正在收拾行囊,火把的光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星河。远处传来老涛骂骂咧咧的声音,大概是在催士兵们领艾草包。
姜溯深吸一口气,将舆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宋廷渊在云州挡着活尸,他在颂州演着好戏,这场仗,他们谁都输不起。
…………
云州废弃军营的角落,腐臭与药味混在暮夏的湿热空气里,黏得人喘不过气。
谢知絮蹲在临时搭起的木架前,指尖捏着银针刺入“实验体”的颈动脉,目光专注得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那是个被铁链锁在架子上的士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四肢早已失去知觉,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这是她新调制的“药剂”,能保留心跳却剔除痛感,比之前的版本“耐用”得多。
“谢医师的手艺倒是越来越精进了。”乌莫抱着手臂站在阴影里,十九岁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阴戾,指尖缠绕着几只黑蛾蛊,翅膀扇动时带起细碎的磷光,“就是不知何时能派上用场?总不能让这些‘废物’在这儿占地方。”
谢知絮没回头,银针刺入的角度分毫不差,血珠顺着针尾缓缓滴落,被她用玉碗接住:“乌少主急什么?好东西总得慢慢熬。不像某些人,只会用蛊虫啃咬皮肉,除了血腥气,半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乌莫眼神一厉,指尖的黑蛾蛊突然振翅欲飞:“谢知絮,你别忘了,若不是我用蛊神精血帮你稳住活尸的躁动,你这些‘宝贝’早就烂成泥了。”
“彼此彼此。”谢知絮终于放下银针,转身时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凉,“若不是我提供药材,乌少主的黑蛾蛊也养不出蚀骨的毒性。咱们不过是互相利用,谁也别瞧不起谁。”
两人正僵持着,营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两个驻守云州的士兵扛着长枪经过,瞥见谢知絮摆弄“活尸”的场景,又看了看她和乌莫两个女人主事,顿时起了轻慢之心。
“呸!萧帝真是瞎了眼,让两个娘们儿在这儿指手画脚!”高个士兵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随手捡起块石子,“听说这姓谢的以前是医师谷的叛徒?怪不得心这么狠,拿活人当药渣子!”
石子“啪”地砸在谢知絮脚边的泥地里,溅起几点污痕。另一个矮个士兵跟着哄笑:“还有那个小丫头片子,整天养些虫子,我看就是个妖女!真该把她们俩都扒光了扔去喂狗……”
话没说完,乌莫突然动了。她指尖的黑蛾蛊如箭般射出,精准地落在矮个士兵的手腕上,尖利的口器瞬间刺入皮肉。
士兵惨叫一声,只见伤口处迅速浮现出灰黑色的纹路,沿着血管往上蔓延,疼得他在地上打滚,手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发黑。
“再说一遍?”乌莫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黑蛾蛊振翅飞回她指尖,嘴里还叼着一小块血肉,“舌头这么不干净,留着也是浪费。要不要我让蛊虫帮你割下来喂狗?”
高个士兵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长枪“哐当”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想去扶同伴,却被乌莫冷冷一瞥定在原地:“滚。告诉营里的人,谁再敢不敬,这就是下场。”
士兵哪里还敢多言,连同伴的惨叫都顾不上,屁滚尿流地跑出了军营。
地上的士兵疼得浑身抽搐,肿胀的手腕已经开始流脓,却连昏厥都做不到——乌莫的蛊虫自带醒神毒素,专让人在极致痛苦中保持清醒。
谢知絮蹲下身,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灰黑色的纹路:“蚀骨蛾蛊果然厉害,比我的药剂见效快多了。”
“比不上谢医师杀人不见血。”乌莫收回蛊虫,语气依旧不善,“但至少能让这些蠢货知道,谁才是这儿的主子。”她踢了踢地上的士兵,“这种废物留着没用,给你的活尸当‘养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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