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廷渊低头,见乌若正用指尖轻轻抚摸受伤的紫蝶,胳膊上的疹子还在泛黑,却已经不抖了。
“疼吗?”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放得极柔。
乌若摇摇头,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装艾草的香囊,塞进他手里,然后在他掌心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宋廷渊握紧香囊,将她打横抱起,往谷口走去。
雾气散了些,能看到宋朝尘带着士兵在清理战场,活尸的残骸在阳光下渐渐发黑。
“回颂州。”宋廷渊望着颂州的方向,怀里的小姑娘很轻,却暖得像团火,“姜溯还在等着我们呢。”
乌若趴在他肩头,乖巧地点了点头,却偷偷握紧了沾血的指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下次再见到那个坏女人,一定要让紫蝶啃掉她的舌头。
第152章 撒娇
暮夏的夕阳把颂州城外的联营染成金红色,槐树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混着远处士兵卸甲的叮当声,竟有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姜溯站在主营帐前的石阶上,指尖捻着片刚落的槐叶,目光落在来路尽头——那里扬起一阵烟尘,几骑快马正疾驰而来。
为首的宋廷渊甲胄上还沾着未擦净的黑血,却在看到帐前身影时放缓了马速。
他翻身下马,将怀里的乌若稳稳放在地上,小姑娘肩头的紫蝶振了振翅膀,紫色磷光在夕阳下格外显眼。
乌若脚刚沾地,就挣开宋廷渊的手,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向姜溯。
她胳膊上缠着布条,隐约能看见灰黑色的疹子,小脸皱成一团,跑到姜溯面前时突然定住,小嘴一瘪,眼圈瞬间红了,却没掉眼泪,只伸出手指在姜溯掌心飞快比划:
【好多虫子咬我……紫蝶差点没了……】
她边比划边偷瞄姜溯,眼角余光瞥见宋廷渊正往这边走,故意往姜溯怀里蹭了蹭,肩膀微微耸动,活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兽。
宋廷渊在一旁看得无奈摇头——一个时辰前在云州峡谷,这丫头还面无表情地指挥紫蝶钻进活尸关节,硬生生把几具活尸拆成了碎块,哪有半分现在的怯懦?
姜溯低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家伙,指尖轻轻捏了捏她鼓起的脸颊,眼底漾开笑意。
他怎会看不出来?
乌若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都没掉,捏着他衣襟的手指还在偷偷较劲,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他偏就吃这套。
“疼吗?”姜溯拉开她缠着布条的胳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琉璃,“老巴图配的药膏带了吗?我看看疹子退了没。”
乌若立刻把胳膊往他面前送,另一只手还不忘比划:
【疼!】
“啧啧,这演技。”
宋廷渊在一旁看得无奈摇头,低声对凑过来的沐慎行和孟宁道:
“一个时辰前,我还亲眼见她面无表情地捏碎了爬过来的活尸关节。”
“这叫会撒娇。你看姜溯那纵容劲儿,怕是她现在说要天上的月亮,姜溯都得想法子搭梯子。”
“小孩子嘛。”姜溯笑着把乌若搂进怀里。
沐慎行看着这一幕,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孟宁:“你看人家乌若,知道找靠山撒娇。你上次被流矢擦伤,怎么就硬挺着不说?”
孟宁脸红了,低头缠胳膊上绷带:“我是将军,不能娇气。”
“将军也能撒娇啊。”沐慎行故意凑近,声音压低,“晚上回帐,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孟宁的耳尖瞬间红透,伸手推了他一把:“正经点,姜大哥和将军他们还在呢。”
帐里众人都笑起来,姜溯指了指舆图上的颂州城:“颂州现在是真的唾手可得。林守将派去昭京的信使被咱们截了,城里粮草断了大半,昨天夜里已经有士兵偷偷缒城投降,说林守将在城楼哭了半宿。”
“明天一早攻城,让拓跋烈带虎贲营在正面列阵,沐慎行带西域兵从排水道摸进去开城门,咱们兵不血刃拿下它。”
宋廷渊走到姜溯身边,看着他指尖在舆图上滑动,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腰:“那个林守将你打算怎么处理?”
姜溯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后的松弛,“他要是识趣,就留他一命;若是想顽抗……”
他指尖在城中心的军械库敲了敲,“沐慎行说那里还藏着半库箭弩,正好让虎贲营练练手。”
沐慎行听见自己的名字,扬声接话:“放心,西域的弟兄已经在城外备好云梯了,实在不行就看戏,看拓跋老将军怎么用巨斧砸城门。”
“去你的。”拓跋烈不知何时钻了进来,巨斧往地上一顿,“老子的虎贲营是用来斩将的,不是砸门的!”
帐里顿时笑成一片。
乌若靠在姜溯腿边,看着眼前的热闹,忽然觉得胳膊上的痒意都轻了。
她偷偷抬眼,见姜溯正低头看她,眼里的笑意比帐外的日光还要暖,立刻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他的衣摆——反正有姜溯在,装委屈也没关系。
宋廷渊看着这一幕,无奈又好笑。
他知道乌若不是真的柔弱,斗蛊场里杀出来的孩子,骨头里都带着狠劲,可在姜溯面前,她永远是那个需要被护着的小丫头。
他低头在姜溯耳边轻语:“你啊,迟早把她惯得无法无天。”
姜溯侧头看他,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惯坏了才好,这样就没人敢欺负她了。”
…………
夜渐深,营地里的喧嚣渐渐沉下去,只有巡营士兵的脚步声偶尔从帐外经过,伴着晚风拂过帐帘的轻响。
烛火在案头跳动,将姜溯低头看军务的身影投在帐壁上,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帐帘被轻轻掀开,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宋廷渊走了进来。
他卸了甲胄,只穿件月白里衣,墨发松松束在脑后,刚巡完营的脸上带着几分倦意,却在看到案前身影时,脚步放轻了些。
姜溯抬头看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回来了?狼牙营的弟兄都安置好了?”
宋廷渊没应声,走到案边站定,目光落在姜溯握着笔的手上——指尖沾了点墨渍,指节因为连日握笔微微泛红。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乌若拉着姜溯衣角撒娇的样子,喉结轻轻滚了滚,学着那模样,伸出指尖,轻轻勾了勾姜溯的衣袖。
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姜溯一愣,抬眼看向他:“怎么了?手凉?”说着就要去握他的手。
宋廷渊却往后缩了缩手,没让他碰到,反而微微低下头,眼帘垂下,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学着乌若傍晚那副模样,声音放得又轻又低,带着点刻意的委屈:“累。”
一个字,说得又轻又软,和他平日沉稳的语调截然不同。
姜溯这下是真愣住了,手里的笔都停在半空。
他盯着宋廷渊看了半晌,见对方依旧垂着眼,耳廓却悄悄泛红,忽然反应过来,眼底漫开忍俊不禁的笑意:“累了就去榻上歇着,我这还有两封军报没看完。”
宋廷渊却没动,反而往前凑了半步,这次不再勾衣袖,而是轻轻拉住了姜溯的手腕,指尖还像乌若那样,轻轻晃了晃。
他抬眼看向姜溯,眼底没了平日的冷冽,反而映着烛火的光,亮闪闪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手疼。”
姜溯低头看向自己被拉住的手腕,又看了看宋廷渊——这位在云州峡谷里挥刀砍活尸都面不改色的世子,此刻正拉着他的手,说“手疼”?
他强忍着笑,反手握住宋廷渊的手,指尖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和刀伤:“哪只手疼?巡营时被兵器磕到了?”
宋廷渊被他握住手,身体僵了僵,却没松开,反而得寸进尺地往前又靠了靠,额头轻轻抵在姜溯的肩窝,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点含糊的鼻音:“都疼。砍活尸砍的,握缰绳握的。”
这下姜溯是彻底忍不住了,低低地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肩窝传过去,弄得宋廷渊耳廓更红了。
他放下笔,转过身正对着宋廷渊,伸手捏了捏他泛红的耳垂:“宋世子这是学谁呢?”
宋廷渊被戳穿,索性也不装了,却依旧拉着他的手没放,只是抬头时,眼底的委屈变成了直白的控诉:“她拉你衣角,你就给她糖吃;她蹭你怀里,你就给她揉头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累了一天,你都不问问我要不要歇歇。”
这话说得又直白又带着点孩子气的不满,倒把姜溯的笑意都柔成了心疼。
他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指尖穿过宋廷渊的发丝,轻轻揉着他的后颈:“是我的错,没顾上你。”
帐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宋廷渊把脸埋在姜溯颈窝,紧绷了一天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其实他哪有那么累,只是看着姜溯对乌若那般温柔,心里忽然也想尝尝被这样对待的滋味。
“军报明天再看。”宋廷渊闷闷地说,伸手关掉案上的烛台,帐内顿时暗了下来,只剩月光从帐缝里漏进来,“陪我躺会儿。”
姜溯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到榻边,刚躺下,就被宋廷渊紧紧抱住了腰。
对方像只找到温暖巢穴的大型犬,把脸埋在他胸口,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却还不忘在他腰间蹭了蹭,像在确认他不会跑。
姜溯失笑,抬手继续揉着他的后颈,指尖划过他脊椎的弧度:“下次想学乌若撒娇,直接说就好,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宋廷渊在他怀里闷哼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帐外的风还在吹,巡营的脚步声远了,营地里只剩下虫鸣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姜溯低头看着怀里闭眼假寐的人,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忽然觉得,比起战场上的锋芒毕露,这样带着点笨拙撒娇的宋廷渊,更让人心头发软。
第153章 攻城
天还没亮透,颂州城外的联营已燃起漫天火把。
拓跋烈跨坐在枣红马上,虎贲营的重甲步兵列成三列方阵,巨斧与盾牌相撞的闷响震得地面发颤。
他扯掉头盔扔给亲卫,露出满是胡茬的脸,嗓门比晨钟还响:“弟兄们!城里的狗贼没粮没水,撑不了半个时辰!等会儿城门一开,都给老子挺起腰杆——咱们是来接收城池的,不是来砍菜帮子的!”
士兵们轰然应和,甲胄碰撞声里混着粗粝的笑骂。姜溯站在高坡上,看着虎贲营的银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指尖在舆图边缘轻轻敲击:“阿木尔的斥候确认了,城楼上只有两队弓箭手,林守将把主力都调去守粮仓了。”
宋廷渊站在他身侧,断魂刀斜倚在臂弯,目光扫过城墙垛口:“沐慎行那边该出发了。”
话音刚落,城西排水道入口处闪过三长两短的火光——是沐慎行的信号。
黑暗的排水道里,沐慎行正猫着腰往前走,腰间的火把被他用布罩住,只漏出一点昏黄光晕。孟宁跟在他身后,长剑出鞘握在手里,呼吸放得极轻,靴底踩在潮湿的淤泥上几乎没声。
“还有半里就到内城出口了。”沐慎行回头,火光映着他眼里的笑,“孟小将军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孟宁耳尖一红,反手抹了把掌心:“没有。”却在转身时差点撞到石壁,被沐慎行伸手揽住腰。
“小心点。”沐慎行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笑意贴在他耳边,“摔疼了我会心疼的。”
孟宁刚要挣开,前方突然传来脚步声。两人瞬间噤声,沐慎行挥手灭了火把,拉着孟宁躲进石壁凹陷处。
三个守城士兵举着火把走过,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林守将,让咱们守这破水道,城里都快断粮了,还守个屁!”
等士兵走远,沐慎行才低笑一声:“听见没?军心涣散,咱们捡现成的。”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铜哨,轻轻吹了声,哨音在水道里打着旋儿传开——是给后面西域兵的信号。
半个时辰后,内城水门的铁锁被沐慎行用特制的钩子挑开。他探头往外看,水门值守的士兵正缩在角落打盹,怀里还揣着半块干硬的饼子。
“孟宁,左三。”沐慎行低声道。
孟宁点头,身形如猫般窜出,长剑出鞘的瞬间已敲晕两个士兵,动作干净利落。
沐慎行跟着冲出,反手将水门的闸门拉起,铜链转动的“嘎吱”声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
他抬头看向城头,扯掉火把上的布罩,晃了三圈——这是给城外的信号。
高坡上的姜溯看到火光,抬手挥下:“传令拓跋烈,喊话劝降。”
拓跋烈早就按捺不住,巨斧往地上一顿,声震四野:“城上的弟兄听着!萧胤昏聩,苛待将士,你们守这破城有什么意思?打开城门投降,既往不咎!老子保证你们有饭吃、有水喝!”
城楼上的弓箭手面面相觑,手里的弓都松了半分。林守将站在垛口,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军队,又回头望了眼城内空荡荡的粮仓方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三天前还信誓旦旦要死守,可现在士兵们连站都站不稳,昨晚还有人偷偷把妻儿送出城——这城,根本守不住。
“将军!水门……水门被打开了!”亲卫连滚带爬地跑来,声音发颤,“敌军从城西杀进来了!”
林守将眼前一黑,差点从城楼上栽下去。他扶着垛口往下看,果然见城西方向扬起烟尘,隐约能听到敌军的呐喊声。
守城的士兵瞬间乱了阵脚,有人扔下弓箭就往城下跑,有人跪地哭喊着求饶。
“别慌!结阵!结阵!”林守将嘶吼着拔剑,却被身边的老兵按住肩膀。
“将军,降了吧。”老兵满脸疲惫,“咱们对得起萧胤了,别让弟兄们白白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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