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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悠闲了。”
宋廷渊沉默片刻,收紧了手臂。
从寒阙关到颂州攻城,再到兵临昭京,他们像上紧了发条的齿轮,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如今被堵在城外,反倒有了这样一段偷来的闲昼,让紧绷的神经终于能稍稍放松。
两人转身往石桌那边走。
“写歪了。”
沐慎行的声音带着笑意,指腹擦过孟宁手腕的疤痕——那是之前在云州时留下的箭伤,“你看,这横要平,像你挥刀时的力道,稳着些。”
孟宁喉结滚了滚,耳尖泛红,却没挣开他的手,只低声嘟囔:“打仗不比写字容易?”
“都容易。”沐慎行拿起他写废的纸,随手折成纸鸢的样子,恰好看见宋廷渊和姜溯走过来。
“孟宁,写的什么?让我瞧瞧。”
孟宁慌忙把纸往怀里塞,被沐慎行笑着按住:“怕什么,又不笑你。”
他把纸摊开,上面歪歪扭扭的“宁”字确实算不上好看,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比上次强多了。”姜溯拿起纸,指尖点在最后一笔长捺上,“这里再舒展些,像你挥长枪时的收势,就好看了。”
孟宁的耳尖更红了,沐慎行却忽然笑出声:“听见没?军师都夸你了。”
第157章 部署
城西的观音寺香火鼎盛,往来的香客络绎不绝。
柳惊鸿穿着身灰布襦裙,头上裹着素色布巾,混在求姻缘的民女中,看起来和普通妇人没什么两样。
她手里攥着串廉价的檀木佛珠,眼角的余光却扫过寺庙角落——阿木尔已经按计划藏进了钟楼,那里能看清整个前殿的动静。
今日寺里的香客比往常多了三成。
柳惊鸿随着人流走到大雄宝殿,刚要上香,就瞥见右侧的香案旁站着位锦衣妇人。
那妇人穿着石青色的缠枝纹外袍,发髻上插着支赤金点翠簪,身边跟着个捧着香炉的小丫鬟,瞧着气度不凡,却在拜佛时微微蹙着眉,像是有心事。
柳惊鸿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云袖。
柳惊鸿心里定了定,缓步走过去,故意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湖蓝色的裙摆扫过石阶,她听见云袖的呼吸顿了顿,却没回头。
“这位夫人也是来求平安的?”柳惊鸿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几分乡音。
云袖这才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是啊,近来总睡不安稳,来求尊平安符。”
她的目光在柳惊鸿身上扫过,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农妇,“妹妹看着面生,是从外地来的?”
“嗯,从南边逃难来的,听说这里的菩萨灵验。”柳惊鸿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装作局促的样子,“夫人这身衣裳真好看,不像我们……”
话没说完,旁边的小丫鬟忽然“哎呀”一声,手里的茶水泼了出来,大半都溅在云袖的裙摆上。浅褐色的茶渍在湖蓝色的锦缎上晕开,看着格外显眼。
“你这死丫头!”云袖猛地转过身,脸上的温和瞬间变成怒容,抬手就往丫鬟脸上打去,“刚烫好的茶水,你就敢往我身上泼!仔细你的皮!”
丫鬟吓得“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夫人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周围的香客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侧目。
柳惊鸿连忙上前拉住云袖的手腕,赔着笑打圆场:“夫人息怒,小孩子家家的没轻重,别气坏了身子。”
她指了指那片茶渍,“这料子看着金贵,要是留下印子就可惜了。前面好像有浣衣处,不如我帮夫人擦擦?”
云袖的怒容僵了僵,随即叹了口气,拍开她的手:“罢了罢了,跟你计较什么。”她瞪着丫鬟,“还不快滚起来,去拿干净的帕子!”
丫鬟连滚带爬地跑了。云袖理了理裙摆,对柳惊鸿勉强笑了笑:“让妹妹见笑了,这丫鬟是新来的,笨手笨脚的。”
“谁家还没个犯错的下人。”柳惊鸿笑得更热络了,“夫人要是不嫌弃,我家就在附近,有干净的皂角和胰子,洗这种茶渍最管用。您看这料子……”
她故意凑近,指尖虚虚点了点茶渍边缘,“要是不及时洗,怕是要留痕的。”
云袖犹豫了片刻,目光扫过周围看热闹的香客,终是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妹妹了。只是我这衣裳……”
“不打紧,我帮您提着。”柳惊鸿自然地接过云袖递来的裙摆,指尖触到锦缎时,清晰地感觉到内里绣线的凸起——那是赤驼铃特有的暗纹绣法,每一寸针脚都藏着讯息。
“那我去跟住持说一声,取了平安符就去找你。”
云袖理了理鬓发,转身往大殿走去,脚步看似从容,柳惊鸿却瞥见她握着菩提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柳惊鸿提着裙摆往寺外走,竹篮里的香烛轻轻晃动。她能感觉到裙摆内侧绣线的纹路——那是皇城的布防图,活尸存放点用银线绣着。
走到寺门口时,她回头望了眼大殿的方向,云袖的湖蓝色身影正跪在蒲团上,背影在香火里显得格外单薄。
柳惊鸿勾了勾唇角,提着裙摆快步穿过石阶,老槐树上的阿木尔轻轻吹了声口哨,算是回应。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落在寺门的铜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柳惊鸿把裙摆往竹篮里塞了塞,指尖摸到绣线的凸起,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她加快脚步往大营走,裙角扫过路边的野草,带起一串露珠。
这盘棋,该轮到他们落子了。
…………
姜溯在帐里等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见柳惊鸿掀帘进来,竹篮里的香烛换成了叠得整齐的湖蓝色锦裙。
“成了?”姜溯站起身,宋廷渊也跟着迎上来。
柳惊鸿把裙摆往案上一铺,用指尖点着上面的暗纹:“自己看。活尸在西角楼,乌莫的蛊虫在御花园,还有……”
她指着石榴花纹的间隔,“戌时换岗,守卫会去偏殿,那是最好的时机。”
姜溯看着布防图上的银线和朱砂,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帐外的比武声还在继续,拓跋烈的大笑声远远传来。
“通知弟兄们,”姜溯拿起布防图,指尖在“西角楼”三个字上重重一点,“准备动手。”
宋廷渊握紧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柳惊鸿收起裙摆,往帐外看了眼,阳光正好,风里带着青草的气息。
…………
主营帐内,烛火映着摊开的布防图,金线绣成的城防脉络在灯下清晰可辨。姜溯指尖点在皇城中枢,声音沉稳:“根据云袖的布防图,萧胤将主力分为三部分——皇城正门由禁军驻守,西侧火药库和东侧水道各有一支精锐,谢知絮的活尸营扎在西苑,乌莫的蛊虫坛设在御花园假山后。”
他抬眼扫过众人:“三天后动手,分四路突破,里应外合。”
“第一路,”姜溯指向宋廷渊,“苍狼营部分精锐和虎贲营主攻皇城正门。拓跋将军的重甲步兵列盾阵在前,吸引禁军主力,你率苍狼营轻骑从侧翼冲击,务必缠住他们,给其他方向争取时间。”
拓跋烈巨斧往地上一顿:“放心!保证让禁军连换岗的功夫都没有!”
宋廷渊颔首:“正门的弩箭阵由我来破,阿木尔的飞羽营提前清除城楼上的哨卫。”
“第二路,”姜溯转向沐慎行,“你带西域兵潜入西侧火药库,按云袖标注的位置,用火箭引爆库存。记住,爆炸声是总攻信号,必须准时。”
沐慎行折扇敲了敲掌心:“西域的火油够把整个火药库掀上天,就是可惜了那些上好的硫磺。”
“第三路,孟宁与慕月统领苍狼营剩下的人马,佯攻东侧水道。”
姜溯看向孟宁,“不用真的突破,只需制造攻势,吸引东侧精锐的注意力,待火药库爆炸后,立刻转向支援正门。”
孟宁挺直脊背:“明白!”他下意识瞥了眼沐慎行,见对方冲他扬眉,耳根微红,却很快正色待命。
“第四路,柳儿姐。”姜溯转向柳惊鸿,“你带赤驼铃的人手,协调城内眼线。火药库爆炸后,让城里的姑娘设法打开西角门,接应沐慎行的残余兵力;同时让人散布‘禁军哗变’的流言,扰乱城内秩序。”
柳惊鸿微微点头。
阿木尔忽然从角落站起,指尖在布防图上的御花园位置点了点:“乌莫的蛊虫有重兵看守,她本人多半在那里。”
话音刚落,乌若突然往前一步,怀里的紫蝶蛊罐轻轻颤动。她抬起缠着布条的胳膊,指尖在姜溯掌心快速比划:【我去。】
众人一愣。姜溯皱眉:“乌莫的蚀骨蛾毒性极强,你……”
乌若固执地摇头,又画了个蝶形,指尖指向御花园,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宋廷渊沉默片刻:“让她去。我派十名亲卫跟着,清剿外围守卫,留她与乌莫对峙。”
他看向乌若,“记住,缠住她即可,不必硬拼,等大部队抵达。”
乌若用力点头,紫蝶在罐内振翅,发出细碎的嗡鸣。
“最后,”姜溯看向宋朝尘,“大哥和我率王牙营坐镇中军,待四门突破后,立刻入城控制军械库和粮仓,防止萧胤狗急跳墙。”
姜溯指尖在布防图上画了个圈:“所有行动以火药库爆炸声为号,辰时三刻准时动手。柳儿姐的人负责清除城内暗哨,阿木尔的飞羽营在城墙外架设绳梯,供各路人马快速入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萧胤的活尸和蛊虫是最大威胁,遇活尸用艾草烟薰,见蛊虫撒雄黄粉,必要时可让乌若的蛊虫开路。”
“各司其职,”宋廷渊起身,断魂刀归鞘,“散帐准备。”
众人领命离去,帐内只剩姜溯和宋廷渊。烛火跳动间,姜溯指尖仍停在布防图上的西苑:“谢知絮的活尸营是变数,她若提前察觉……”
“她要的是复活亡夫,不是替萧胤卖命。”宋廷渊握住他的手,“火药库一炸,她只会先顾着自己的实验室,不会插手战局。”
姜溯点头,将布防图卷起:“但愿如此。”
帐外,孟宁正检查马鞍,沐慎行走过来,替他理了理歪掉的披风:“东侧水道的淤泥深,记得让马蹄裹麻布,别弄出声响。”
孟宁嗯了一声,忽然抬头:“你……小心火药库的引线。”
沐慎行笑了,捏了捏他的脸:“等我回来,带你去吃昭京最有名的糖糕。”
夜色渐深,联军营地的灯火次第熄灭,只留巡逻的火把在黑暗中移动。
第158章 了断
火药库的爆炸声撕开夜幕时,乌若正随着亲卫穿过城墙坍塌的缺口。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硫磺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将怀里的紫蝶蛊罐贴得更紧,纱网下的翅翼震颤声透过指尖传来,像极了当年在斗蛊场听到的濒死虫鸣。
“快进巷弄!避开城防军!”亲卫队长的吼声混着箭矢破空声砸过来,乌若猫腰窜进阴影,靴底踩过温热的液体,低头才发现是具禁军的尸体。
火把的光在巷口明明灭灭,映得两侧民房的窗纸忽明忽暗,却没有一扇窗敢推开。
她跟着亲卫拐过第三个街角时,终于听到了百姓的动静。一扇柴门被猛地撞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跌跌撞撞跑出来,发髻散乱,怀里的婴孩哭得撕心裂肺。
“别杀我孩子!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妇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很快渗出血迹,石板路上的血渍被她蹭得模糊。
“走!”亲卫队长低声喝止想上前搀扶的士兵,乌若却看见妇人藏在袖中的手正死死攥着块半碎的玉佩——那是北疆军发放的平安符,显然是家中有子弟在联军效力。
她刚要抬手示意,巷口突然传来尖叫,几个穿着便衣的暗卫举刀砍向奔逃的百姓,血珠溅在朱红色的门联上,将“阖家安康”四个字染得狰狞。
“保护百姓!”亲卫队长挥刀迎上,乌若趁机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三只紫蝶从蛊罐中飞出,翅尖的金粉落在奔逃的孩童身上,那些暗卫的刀锋刚要触及孩子,手腕便突然僵直,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缠住。
她知道紫蝶的幻术撑不了太久,只能拽着最近的老丈往巷深处跑。
老丈抖得像风中落叶,指着不远处的水缸:“那、那里有地窖……”
话音未落,支毒箭突然从屋顶射来,擦着乌若的耳畔钉进老丈的肩头。老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箭羽上的黑纹在火光下泛着幽光——是乌莫的蛾蛊毒。
“啧,小叛徒倒是好心肠。”屋顶传来乌莫的冷笑,青灰色的巫袍扫过瓦片,她手里的黑陶坛正不断爬出游动的蛊虫,“可惜啊,这些蝼蚁的命,还不如我养的蛊虫金贵。”
乌若将老丈推进地窖,转身时正好对上乌莫投来的视线。对方的瞳孔里爬满蛛网状的黑纹,那是强行催动蛊神目才会有的痕迹。
亲卫们已经与暗卫缠斗起来,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倒下,中毒的士兵很快浑身抽搐,皮肤下像是有无数虫豸在游走。
“你的护卫快死光了。”乌莫轻盈地跳下屋顶,黑陶坛里的蚀骨蛾振翅欲飞,“不如现在跪下来求我,或许能留你个全尸。”
乌若没说话,只是掀开蛊罐的纱网。三只紫蝶在她肩头盘旋,翅尖的金光比往日黯淡许多——刚才为了掩护百姓,它们已经消耗了太多灵力。
她知道这场对决避无可避,指尖在袖中摸出藏好的雄黄粉,这是宋廷渊特意给她备的,说或许能克制蚀骨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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