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端起那碟冰凉的小蛋糕,走到角落,毫不犹豫地将它倒进了垃圾桶里,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没有关系的,楼漓只是有事。
没有关系的,你要有耐心,西撒尔。
他最近可能心情不好,或者森林里的事情太多太累了……你要体谅他……
明天……明天给他重新做一个更可口的小蛋糕吧……蓝莓味的?他说过的最喜欢小蛋糕了……
对,即使他不喜欢你,但是这里有他喜欢的小蛋糕,他会回来的……
他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着,试图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压下心底那不断翻涌的恐慌和失落。
变回那团嫩黄色的毛茸茸小龙,西撒尔安静地趴伏在床铺中央楼漓常睡的位置,将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圆球。
他睁着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碧绿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的方向,竖起的耳朵捕捉着屋外的每一丝声响。夜风拂过树叶,虫鸣唧唧,远处偶尔传来夜枭的啼叫……唯独没有他期待的那个脚步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床铺的另一边依旧冰冷空荡。
就在西撒尔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时,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但那脚步声急促而慌乱,并非楼漓那种沉稳的步调。
不是他,他还是没有回来。
小龙形态的西撒尔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
门外,莱塔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磕巴,隔着门板传来:
“西、西撒尔大人!楼漓大人他……他让我告诉您一声……他今天晚上有事,不、不回来了!让您先睡,不用等他了!还、还有……他说让您……不要去找他!”
莱塔说完后,脚步声再次急促地响起,他飞快地远去了。
寂静的夜,只剩下西撒尔。
第21章 他不在
屋内,空气在极低的气压中凝滞。
嫩黄色的小龙周身泛起柔和的金光,光芒流转间,金发碧眼的西撒尔重新出现在床边。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静,甚至带着冰冷的审视。
楼漓日日在他眼前,森林里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需要彻夜不归?还不允许他去找?
这一刻,他彻彻底底体会到了当初楼漓醒来看到便签、发现他留下一个假的分身时的心情了。
那种被蒙在鼓里、被刻意回避、甚至被欺骗的冰冷感,令人恐慌,令人窒息。
他抬起左手,手背上那枚与楼漓相连的契约符文清晰可见。
集中意念,按照楼漓教他的方法,不知道是第几次小心翼翼地催动符文去感知对方的位置。
符文微微发烫,传递回清晰的反馈,位置不远,就在森林深处某个区域,周围环境很安全,楼漓的生命状态也很平稳,没有任何受伤或虚弱的迹象。
安全?平稳?
那为什么不回来?
为什么连一个解释都没有?
为什么要躲着他?
是他做错什么让楼漓不高兴了吗?
西撒尔紧紧抱着怀里还残留着楼漓气息的被子,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味道,他自虐般地一遍遍催动符文。
楼漓绝对能感觉到我在找他,他感觉到了,为什么不回应?
为什么不回来?
为什么不让我去找他?
……
一个荒谬又令人窒息的念头猛地钻进脑海,人类口中所谓的“七年之痒”?
难道才短短几个月,楼漓就已经厌倦了他?厌倦了这种陪伴?
还是说,楼漓发现了什么?发现了那些他精心编织的的谎言?发现了那些他隐藏起来的、不那么光明的心思?
这个想法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西撒尔心底最深的不安和恐慌。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抱着被子的手指不断收紧。
伯宜斯冷酷算计的声音,像是恶魔的低语,再次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把他关起来!囚禁在你的龙穴深处!用最坚固的锁链锁住他!让他眼里只能看见你,耳朵只能听见你的声音,身体只能感受到你的存在!这样,他自然就属于你了!”
对……
没错……
只有这样……
只有把小宝石找回来,关起来,牢牢地锁在自己身边,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这样小宝石才不会乱跑,才不会离开他,才不会被别人看见!
西撒尔猛地直起身,碧绿的瞳孔深处,最后的挣扎和犹豫被偏执的占有欲彻底吞没。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令人心悸的平静。
打开门,身影融入森林的夜色。循着契约符文感知的方向,他很快来到了森林深处一处隐秘的溪谷,那是小浣熊一家居住的地方。
然而,迎接他的只有小浣熊父母担忧的眼神和幼崽们懵懂的目光。
“楼漓大人?他傍晚是来过,看了看小五的烧,留下药就走了。他说他要去……呃,好像是去查看北边的跳跳虎?”浣熊妈妈努力回忆着。
西撒尔脸上维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向它们道谢。但在转身的瞬间,那笑容彻底消失。
果然。
位置是假的。
楼漓的魔法如此强大,要欺骗、要屏蔽甚至要篡改一个契约符文传递的位置信息,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他站在溪谷外,在左手掌心轻轻一划,殷红的龙血瞬间涌出,并未滴落,而是在他掌心悬浮、汇聚。
一个远比契约符文更加古老,更加隐秘,带着龙族本源气息的复杂血色符文,缓缓在血珠中浮现、旋转。
这是他早已烙印在楼漓身上的东西,深埋于灵魂层面,从未被楼漓察觉的追踪印记,它超越了任何魔法屏蔽,只对西撒尔的血脉呼唤产生反应。
血符散发出微弱的红光,清晰地指向了森林深处某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
终于,在一处偏僻山谷的尽头,一面陡峭的岩壁下方,西撒尔停下了脚步。血符的感应清晰指向眼前这个被几块巨大岩石杂乱堵住入口的山洞。
楼漓就在里面。
西撒尔的心跳的节奏混乱不堪。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直接粉碎石块的欲望。
他的手,甚至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一块一块地将那些沉重的岩石搬开,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生怕惊扰了洞内的人。
洞口被清理出来,里面一片漆黑。西撒尔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洞穴并不深,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弱月光,西撒尔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最深处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一身黑,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身体却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楼漓!”西撒尔的心猛地揪紧,快步冲了过去。
他的手刚要碰到那颤抖的肩膀——
“滚开!”
带着浓浓抗拒和痛苦的呵斥猛地响起,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充满了暴戾。
角落里的身影猛地转过身。
月光恰好从洞口斜斜照入,映亮了那张脸。
楼漓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被他自己咬破了,鲜艳的血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最让西撒尔心神剧震的,是那双眼睛,不再是熟悉的漆黑,而是变成了妖异的赤红,那红色如此纯粹,如此冰冷,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濒临失控,美丽又危险的吸血鬼。
西撒尔僵在原地,瞳孔因为震惊而急剧收缩。
眼前的楼漓,眼中的警惕与恐惧熟悉得让他心碎。
“楼漓……”像是怕惊飞一只受惊的蝴蝶,西撒尔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别怕……是我,西撒尔。我在这里……”
他试探着向前迈了一小步。
那双赤红的瞳孔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毁灭的欲望,却又夹杂着痛苦的挣扎。
楼漓看着靠近的西撒尔,心中毁灭一切的冲动如同海啸般翻涌,但另一个声音却在灵魂深处疯狂呐喊:不能伤害他!你会后悔的!绝对不能伤害西撒尔!
“滚——!”楼漓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猛地抬起双手,凝聚起强大的推力,狠狠地朝着西撒尔的胸口打去。
他只想让西撒尔躲开,离他远点,趁他还有最后一点控制力的时候。
然而,西撒尔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甚至连防御的姿态都没有。
砰!
那股力量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西撒尔的胸口。
冲击力让西撒尔的身体猛地一晃,但他硬生生抗住了,一步未退。
白皙俊美的脸颊被掌风扫过,瞬间浮现出清晰的红痕,嘴角也被震裂,一缕鲜红的血丝缓缓溢出。
西撒尔只是闷哼了一声,依旧定定地看着楼漓,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心疼和近乎偏执的坚持。
他站在原地接受一切。
楼漓赤红的瞳孔猛地一缩,看着西撒尔嘴角的血迹和自己在他脸上留下的红痕,汹涌的毁灭欲望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愧疚和恐慌淹没。
他做了什么?!他伤了西撒尔!怎么能伤害西撒尔呢?
“不要……”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西撒尔,跌跌撞撞地就想往洞外冲去,他不能留在这里,他会伤害他的。
“楼漓!”
西撒尔一把抓住了楼漓试图逃离的手腕,猛地用力,将那个充满抗拒的身体狠狠地拽进了自己怀里,双臂如同最坚固的锁链,瞬间收拢,将楼漓死死地禁锢在自己胸前。
“放开我!滚开!”楼漓在他怀里疯狂地挣扎,眼眸里充满了混乱的痛苦和恐惧。他低下头,对着西撒尔近在咫尺的肩膀,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尖锐的犬齿瞬间刺破了衣料和皮肤,温热的血液涌入口腔。
他期望疼痛能让西撒尔松手。
然而,西撒尔只是身体微微一颤,抱着他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他甚至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楼漓的黑发上,低沉又温柔的声音下是近乎病态的纵容和满足:
“乖……咬吧。再用力点也没关系……只要你在我身边……”仿佛楼漓不是在伤害他,而是在给予他某种恩赐。
第22章 喜欢
楼漓即使神志被狂暴的力量冲击得混乱不堪,此刻也清晰地感觉到了抱着他的这个人,很不正常!
这种对痛苦近乎享受的承受,比任何反抗都更让他感到恐惧和无力,他松开了口,沾血的唇微微颤抖,更加用力地想要挣脱。
就在这时,西撒尔背后巨大的金色龙翼猛地完全展开,然后,带着呼啸的风声,向内猛地合拢。
像是两堵温暖而坚韧的金色墙壁,将他和怀中挣扎的楼漓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了中间,瞬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创造出了一个绝对黑暗、绝对密闭、绝对安全,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小空间。
楼漓狂乱的挣扎猛地一滞,小时候拼命想藏进黑暗角落寻求庇护的感觉,此刻被从灵魂深处唤醒。
眼中的疯狂和暴戾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虽然依旧残留着混乱和痛苦,但那份毁灭的冲动却奇异地被这黑暗的环境安抚了大半。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和楼漓尚未平息的压抑喘息。
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再挣扎,西撒尔试探性地收拢了一下手臂。
然后,他感觉到楼漓微凉的脸颊,主动贴上了他的颈窝。
楼漓学着西撒尔的样子伸出双臂,反手紧紧抱住了西撒尔紧实的腰背。
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在两人紧贴的胸膛间微弱地响起:
“……喜欢。”
喜欢黑暗。
喜欢密闭。
喜欢将他牢牢困住,隔绝一切危险的怀抱。
听到楼漓的那声“喜欢”,感受到怀中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软软地贴着自己,西撒尔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实处。
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试探着问道“楼漓……喜欢什么?”
怀里的身体又往他怀里缩了缩,仿佛要嵌入他的骨血和他融为一体。
楼漓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不安地说道:“不要放开好不好?我好喜欢这样,”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低落,茫然又自卑地说道,“但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不能和你交换……求求你了,不要放开好不好?”
“交换?”西撒尔的心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泛起尖锐的疼痛。他立刻捧起楼漓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声音斩钉截铁,“我不要交换,我什么都不要,我不会放开你的,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就算你把我推开我也会回来……”
因为,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的啊,怎么可能会放开呢……
楼漓赤红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里面充满了根深蒂固的不信任。西撒尔的承诺太美好,美好得不真实,他短暂的人生里,所有得到都伴随着冰冷的代价。
父母把他卖给异国的怪人,换取了沉甸甸的金币。
在魔法学院,最初因容貌获得的“优待”,很快变成了带着肮脏觊觎的骚扰,最终引来了同龄人的嫉恨和排挤。
连活下去的资格,都需要去换取。
那个猥琐的院长向他索取的“学费”,代价是他的身体。
他当然没有付,付出去的是院长的命,在失控的火焰中化为灰烬。代价是“恶魔”、“下地狱”的诅咒和永无止境的放逐。
翡翠森林给了他庇护,利维亚的国王给了他魔法师的身份,代价是他必须戴上利维亚的标签,在魔法师大赛中浴血搏杀,用实力证明自己的价值……
一切的一切,都标着价码。爱、温暖、庇护、身份……没有什么是免费的。
“你想要什么?”楼漓的声音很干涩,他不依不饶地追问,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西撒尔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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