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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不再是为了对抗噪音,而是为了听。
听那个模糊身影在黑暗中的一举一动,听那些充满了烟火气琐碎又真实的烦恼。
他像一个隐形的幽灵,在黑暗中窥视着一个人类最私密的角落。
白天,他也能模糊地感知到外面的世界。有访客到来,毕恭毕敬。
“楼漓大人,国王陛下恳请您……”一个谄媚的声音响起。
“嗯。”回应只有一个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鼻音,冰冷而疏离,与夜晚那个抱着被子打滚抱怨的家伙判若两人。
“楼漓大人,北境公爵的使者求见,关于……”
“不见。”声音依旧简洁淡漠。
来访者似乎被这无形的威压所慑,声音都矮了几分:“是…是!打扰大人清修了。”脚步声仓皇退去。
下一秒,那冰冷权威的假象瞬间崩塌。床铺再次传来一阵夸张的翻滚摩擦声,伴随着懊恼的低叫:“啊啊啊——!刚才拒绝的语气是不是太生硬了?会不会觉得我不给面子?完了完了,明天肯定又要被那个讨厌的宫廷总管用鼻孔看我了,我应该说‘深感荣幸但无法抽身’的……唉……。”
西撒尔能想象到那人正抱着被子像个被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为一句可能不够完美的拒绝而反复纠结、自我鞭挞。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西撒尔感到一种怪异的……趣味?
白天,这团黑影会挺直,散发出一种拒人千里的寒意,如同覆盖着终年不化冰雪的孤峰。
而到了夜晚,这山峰便轰然倒塌,化为一滩在床铺上辗转反侧,充满各种小情绪的泥沼。
某天傍晚,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是带着痛苦的呜咽声。那团模糊的身影似乎蹲了下去,黑暗空间外,传来他刻意放得极轻极柔的嗓音,与白日面对贵族时的冰冷截然不同。
“嘘,别怕,小家伙,让我看看。”布料摩擦的声音响起,似乎他在检查什么。
片刻后,低低的吟唱声响起。并非什么威力强大的咒语,而是几个简单且纯净的音节,微弱却清晰的魔力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清晰地荡漾开来,穿透了黑暗空间的阻隔,轻柔地拂过西撒尔沉睡的意识。
波动中蕴含着的生命力,温和而纯净。
黑暗空间里,西撒尔感知着残余的魔力波动。
这感觉很陌生。
和他狂暴的龙焰,和战场上那些充满毁灭气息的魔法,截然不同。纯粹,温和,只为治愈而生。
外面传来小爪子轻轻刨地的声音,一个稚嫩声音响起:
“谢谢楼漓大人,您真好……像……像森林里的天使……”
天使?又是这一个词。
西撒尔又突然想起了一个画面:纳尼亚森林深处,后腿血肉模糊,几乎能看到森森白骨的莱塔,被同伴小心翼翼地抬了回来。
当西撒尔用龙息强行蒸干他伤口的血污时,疼得小狼嗷嗷直叫,莱塔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却闪烁着近乎盲目的光芒,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哼哼唧唧:
“西撒尔大人,楼漓大人会用发光的……好温暖的手……治好了我的腿……像天使一样,您可不可以向他学学……”小狼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但那份纯粹的感激和崇拜,却无比清晰。
那时西撒尔只当小崽子是被疼痛和恐惧弄昏了头,胡言乱语。
让他向人类学习?简直是龙生听过最荒谬的笑话之一。他巨大的龙鼻喷出一股带着硫磺味的热气,对此嗤之以鼻。
此刻,在这片隔绝外界的黑暗里,当“天使”这个称呼,再次从一个刚刚被治愈的小狐狸口中,用同样充满依赖和感恩的稚嫩声音说出时,西撒尔沉默了。
黑暗空间外,那模糊的身影又轻轻拍了拍小狐狸的头,“好了,快回家吧。天快黑了。”
小爪子跑远的声音消失,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翡翠森林夜晚的虫鸣。
西撒尔无形无质的意识体,在黑暗中无声地悬浮着,他看着外面那团模糊的轮廓。
他正慢慢移动到床边,然后以一种极其缺乏安全感的姿势蜷缩起来,几乎缩成了一个团,脸似乎深深埋进了被褥里。
像一只受惊后躲进壳里的蜗牛,又像一颗被随意丢弃在角落、蒙尘的黯淡石子。
他试图将眼前这个弱小、蜷缩、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身影,与莱塔和小狐狸口中那个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天使”形象重叠起来。
白天那拒人千里的冰冷,夜晚的絮叨、自卑和此刻的脆弱,这些碎片,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出一个光芒万丈的天使。
可为什么……
极其陌生的感觉,悄然在灵魂深处滋生。
那感觉很轻,很暖,像一片最柔软的羽毛,轻轻地扫过他灵魂上那些冰冷,布满裂痕的沟壑,驱散了长久以来盘踞在意识里的阴冷和死寂。
这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如此清晰。
西撒尔感到困惑。
意识体在黑暗中微微波动了一下。然后,他捕捉到了那暖意的源头,是很陌生的情绪。
骄傲。
为谁?为那个像个精分似的小魔法师?
这个认知让西撒尔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
他是谁?黄金巨龙领主,龙族的杀神,力量与毁灭的化身!他怎么会怎么会为了一个弱小的人类感到……骄傲?只因为他救了几只小动物?
可那暖意如此真实地存在着,像一颗被深埋地底,偶然被溪水冲刷而露出微光的宝石,其存在本身,就足以令周围冰冷的黑暗显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真奇怪。
西撒尔最后看了一眼那团在床铺上蜷缩着的轮廓,无声地低语。
这小精分明明吵得要命。
但他不再抗拒,任由自己的意识沉入那片由楼漓带给他的温暖中。
外面很安静,只有那团小小的轮廓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像夜风拂过林间最细嫩的叶片。
第35章 交个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西撒尔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几乎与楼漓的作息同步。
每晚的“噪音”不再仅仅是需要忍受的背景,反而变成了一种期待?他荒谬地想着。
楼漓的吐槽依旧五花八门:
“今天那个宫廷法师又在炫耀他的新法杖了,镶了那么大一颗火晶石,晃得人眼晕,哼,华而不实,魔力疏导效率低得可怜,浪费材料!”
“利维亚的春天总算来了吗?可为什么还是这么冷?……”
“啊!成功了!星光帷幕!虽然只有巴掌大一小片,但亮起来了!没炸!嘿嘿嘿,楼漓不愧是你。”传来小小的欢呼。
西撒尔无声地注视着那团模糊的兴奋身影,烦躁没有升起,只有想点头附和的冲动。
他甚至下意识地在意识里评价了一下那个星光帷幕的稳定性和魔力流转路径,虽然依旧觉得那点微光脆弱得可怜,但对于一个人类来说,也算过得去?
西撒尔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观察楼漓的习惯。
白天,楼漓依然是那个高深莫测,生人勿近的“黑袍魔法师”,拒绝国王额外的征召,冷眼旁观贵族们拙劣的试探,偶尔出手解决一些棘手但报酬丰厚的魔法难题。
透过黑袍的黑暗感知着外面的一切,西撒尔看到了楼漓如何在人前完美地维持着那份冰冷疏离的伪装,拒人千里的姿态几乎成了他融入利维亚王国这复杂棋局的保护色。
然而,西撒尔知道,这层坚冰之下,藏着的是一个会为掉了金币心疼,为学会一个小法术偷偷高兴,被冷风吹得缩脖子的真实灵魂。
这是一个很可爱、很可爱的灵魂。这是西撒尔观察了很久之后做出的总结。
这种认知,像一颗种子,在西撒尔沉寂了漫长岁月的灵魂土壤里,悄然扎下了根。
一个念头开始在西撒尔的意识里酝酿、成形,越来越清晰:他想和这个人类魔法师做朋友。
不是因为他能温养自己的灵魂,也不是出于感激他救了莱塔。
仅仅是因为他是楼漓。
那个矛盾重重、精分得要命,会在深夜里用治愈魔法点亮黑暗,会为小动物温柔低语的小魔法师。
西撒尔甚至开始在黑暗的空间里规划起来:等灵魂痊愈,回归龙躯,他就立刻飞到翡翠森林。他会收敛起所有属于“杀神”的威压和煞气,虽然这有点难度,但他可以试试,用最平和的姿态出现在楼漓面前。
他会说:“喂,小魔法师,我是西撒尔。你的袍子帮了我大忙。”然后,他会邀请楼漓去纳尼亚森林。
纳尼亚森林。
西撒尔想起自己那片广袤炽热,充满原始生命力的领地,那里没有虚伪的国王和贵族,没有复杂的政治倾轧。只有喷涌的地火温泉,高耸入云的巨树,栖息着各种奇异的动物。
最重要的是,那里是他的家,绝对的自由之地。
楼漓在那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研究什么魔法就研究什么,不用再装模作样,他可以尽情地救助所有闯入他视线的小生命,躺在绿茵的草坪上看星辰,或者对着他抱怨纳尼亚的天气太干燥?
想到楼漓可能会对着他庞大的龙躯絮絮叨叨,西撒尔意识深处泛起了愉悦涟漪。
带他回洞穴。
西撒尔在心里下了决定。
他的洞穴深处,堆满了漫长岁月里收集的珍宝:璀璨的宝石,坚不可摧的稀有金属,古老神秘的魔法器物,那些亮晶晶的东西,人类也会很喜欢吧?
楼漓应该也会喜欢,他可以随意挑选。如果楼漓更喜欢毛茸茸,那他完全可以给楼漓划出一片安全的区域,让他和他的毛茸茸们待个够。
这个“诱拐”计划在西撒尔意识里越来越完善,几乎成了他清醒时的主要消遣。
他想象着楼漓在纳尼亚森林里放松下来,卸下所有伪装,露出真实表情的样子,是惊讶?是好奇?还是终于能睡一个安稳觉的满足?西撒尔发现自己迫切地想要看到。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交友大计”中时,一个深夜,异变突生。
外面那团模糊的轮廓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睡前絮叨,而是异常的安静。
已是深夜,痛苦的呜咽声传来,伴随着身体在床上不安的扭动和摩擦被褥的窸窣声。
西撒尔立刻看了过去。
楼漓蜷缩的姿势比以往更加紧绷,像一只被无形的网死死缠住的幼兽。他在挣扎,喉咙里发出破碎的的抽气声,含糊地喊着:“不……别过来……走开……”
是噩梦!
西撒尔的心猛地一紧。
楼漓怎么了?他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小魔法师?楼漓!”西撒尔试图在黑暗空间中传递意念,急切得喊道。
但毫无回应,楼漓深陷在自己的噩梦中,根本感知不到外界,更别说他这寄居在袍子里的残魂了。
眼看那模糊的身影挣扎得越来越剧烈,痛苦的呜咽几乎要变成嘶喊,西撒尔不再犹豫。
他强行凝聚起灵魂力量,循着楼漓剧烈波动的精神力源头,猛地“撞”了进去。
天旋地转。
西撒尔感觉自己像被卷入了一个混乱、充满尖叫和恶意的漩涡。
眼前的景象扭曲着稳定下来。
阴森压抑的建筑内部走廊,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陈腐的气息。
“抓住他!那个黑头发的怪物!”
“杂种!没人要的异类!”
“打死他!他的眼睛好恶心!”
刺耳的童声尖叫着,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
西撒尔看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差点没有呼吸过来。
一个瘦小的男孩,穿着破旧不合身的衣服,正跌跌撞撞地在昏暗的走廊里拼命奔跑。
黑发凌乱,盈满恐惧和泪水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色。
是年幼的楼漓。
他身后,一群穿着体面些的孩子,脸上带着扭曲的兴奋和残忍,像追逐猎物的鬣狗,尖叫着追打他。
泥块、小石子,甚至点燃的纸团,不断砸在男孩单薄的背上、头上。他踉跄着,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委屈剧烈地颤抖。
“跑快点!再快点啊!”西撒尔在心中祈祷,狂暴的杀意瞬间冲顶,几乎要冲破他虚弱的灵魂形态,他下意识就想抬起手,将那群小畜生撕成碎片!
但——
他的手穿过了旁边冰冷的石墙,如同穿过空气。他只是一道虚影,一个闯入梦境的旁观者,什么也做不了。
无力感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将西撒尔的意识点燃。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年幼的楼漓被逼到角落,绝望地躲进一个散发着霉味的肮脏储物柜里。
柜门被猛地关上,隔绝了外面刺耳的嘲笑和辱骂,西撒尔竟然和年幼的楼漓一样同时松一口气。
脚步声远去,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只剩下压抑到极致,像小动物般的呜咽和抽泣,那声音,像钝刀一样切割着西撒尔的意识。
西撒尔的虚影无力地抱住眼前不停颤抖的小小身体。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心痛的感觉,却不是最后一次。
画面再度扭曲,然后切换。
第36章 小宝石
教室里阳光透过高窗,却驱不散角落的阴冷。
还是那个黑发黑瞳的小男孩,独自坐在最后一排,旁边就是散发着异味的垃圾桶。
他低垂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像一株被遗弃在阴影里的植物,努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
其他孩子三五成群,嬉笑打闹,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
西撒尔呼吸一滞,目光死死地盯着男孩露在短袖外的手臂和小腿。
那上面,新旧交叠的淤青、擦伤,甚至几道结痂的鞭痕,触目惊心。
西撒尔知道这些伤口是从哪里来的。
楼漓总有跑不快的一天,他并不是每次都能找到一个漆黑的地方去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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