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响,这温润清俊的白衣公子抬眸,神情复杂,朝赵媒婆淡淡道:“赵夫人,有劳您这些日子费心吒儿的亲事,以后……不必再上门送画了。”
房外,青瓦下。
斜方格子制成的梨木窗半开着,天光晴好,哪吒倚着墙,侧过头聆听屋内那个温柔沉静的声音,不禁露出格外高兴的表情。
“老大您今天心情不错啊。”
锦关城古道外,哪吒骑在战马上,身后跟着一群黑甲骑兵。他一身银铠红袍,嘴角止不住的上扬,眉目俊美,活脱脱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
他脸上笑容快挂了一个时辰了,一开始属下们以为是小将军为了任务不得不强颜欢笑,不过到这时候,谁还没个眼力见儿,看出自家老大是真的挺高兴的呢。
反正还有的是时间,几个骑兵就开始你一嘴我一舌地跟哪吒侃起来。
“老大,什么事儿这么喜庆啊,说出来让兄弟们也高兴高兴?”
“你们猜,猜中了小爷有赏。”
老大发了话,群情顿时激动起来:“说起来前阵子老大不是说要成亲吗,是因为这事儿吧,是吧?”
哪吒:“嗯。”
众人喜出望外:“那是成了?”
哪吒喜不自禁:“黄了!”
众人:???
哪吒浑然不觉其他人震惊的眼神,心情颇好地哼起小调儿来。
众人交头接耳一阵,有人斗胆道:“老大,这几年咱们骑兵营的壮大大家都看在眼里。为报答您的栽培,下次休沐,兄弟们想请您逛一趟窑子。”
哪吒顿时骂道:“滚蛋!”
众人:嚯,这小童子鸡脸皮还挺薄的!
一群人插科打诨,聊以消磨时间,他们顶着炎炎的烈日从早等到傍晚,哪吒这才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他看了看铺满天边的火烧云,转头嘱咐下属回去询问情况。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下属回来了:“报,贺图部派使者来信,说他们擒获了三皇子,要我们派遣使者去赎人,公子让你速速回城!”
哪吒眉峰一挑:“三皇子?”这不就是师父让他迎接的那人吗?
众人正面面相觑,忽听得古道尽头马蹄声阵阵,一名骑兵出现在众人面前,那士兵满身是血,伤痕累累,神情颓败消瘦,显然是历经一场厮杀,才奔逃至此。
这人在他们面前勒住马,一个不稳从马鞍上滚落下来,接着便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走得跌跌撞撞的,未几,终于重重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
待得那骑兵醒过来,已是躺在城守府温软的睡榻上了。
头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一名俊秀温润的青年,白衣素衫,眉宇清明,自有一股清贵之气,身侧还立着一位银铠红袍的少年,正抱枪注视着自己。
他从轮椅认出那白衣公子必是锦关城城守,连忙起身叩首,敖丙按住他,温和道:“你重伤在身,不必多礼。”
“谢大人。”骑兵喃喃道。
“我记得三皇子离开郡王府时身边有两百多精兵护送,更有高手随身保护,那支贺图部骑兵是如何将你们击溃,擒获三皇子的?”
骑兵脸色一变,神情痛苦地回忆:“那一夜,殿下想及早抵达锦关城,便令我们不过驿站,急行赶路……”
三皇子自幼好武,身体强健,因此下令夤夜行军,实属正常。然而在那再寻常不过的一晚,却接二连三发生怪事。
先是有战马无端崴脚,将疾行的骑兵抛至马下,如此受伤十数人后,三皇子身边的周统领察觉出不妥,他怀疑有敌人埋伏,连忙让队伍停下,紧急戒备。
过了一会儿,树林里晃过阵阵黑影,周统领命人发箭,将其射死,第一轮箭雨停下后,林中抛出数具尸体。
说到此处,那骑兵面露悲戚之色:“没想到那些尸体,竟然是属于我们那些先前不幸落马的同袍的。”那些落马的士兵本该回城养伤,却被潜伏的敌人趁机抓住,当成了靶子。
接下来,那骑兵磕磕绊绊地描述了那夜伏击的胡人是如何冲散护卫军队,再逐一击破的。两百名精兵强将,竟这样悄无声息地折在了东海郡葳蕤的山海之中。
敖丙静静听完他叙述,跟哪吒对视一眼。
哪吒干脆利落道:“是他。”
各个击破,以少胜多,跟哪吒那天晚上对付胡兵的手法如出一辙。
短短不到三个月,那人竟再次潜入边防巡逻兵力增加一倍的东海郡中,原封不动报复回来,简直疯狂至极,胆大至极。
敖丙展开手中信函,微微出神。
信上汉字龙飞凤舞,遣词造句及其流利,显然熟知汉族文化。
传说贺图部的术律耶师从汉人剑客,一身武艺独步天下,敖丙想起那一晚跟哪吒对峙的胡人身法,心下了然,果然是他。
早知如此,他必定让哪吒亲自护送,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这信上写到三皇子来北地作客,流连忘返,若大雁朝皇帝思念爱子,期盼早归,就割月泉关一城给贺图部,并带着十万两白银来赎人。
再看信末最后一句,竟是指名道姓,要让敖丙当此次交涉的使者。
第十三章
敖丙接到北疆加急快报后,便连夜点兵,直奔月泉关。
经过两天两夜赶路,众人终于抵达目的地。
此刻不过清晨,急行的骑兵在绵长的古道上仿佛一行蚂蚁,隐没在波澜起伏的牧草中,城边连绵的雪山高耸入天空,朝霞灿然。
哪吒骑着马,背脊挺得笔直,他眉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那原本带着点青涩的脸庞便显得格外冷肃。
早有人在城外接应他们,一行轻骑飞快地从城边朝他们这边而来,身上穿的是大雁朝制式军甲,跟哪吒这边微有不同。
但见为首那人五十步开外忽然扬鞭提速,手持一把红缨长枪,竟是朝着哪吒而来,哪吒按捺住微微骚动的骑兵们,不避不躲,提枪上前。
只一个回合,哪吒便把那人挑下马来,众将士顿时发出一阵嘘声。
哪吒跳下马,伸手把人从地上拉起来:“知道小爷的厉害了?”
那汉子十分爽朗,不见发怒,反而赞赏地拍了拍他肩膀:“嘿,几年不见,你这欺师灭祖的小子可以出师了啊,师伯十分欣慰!”
众人:……
这眉目硬朗的男人便是敖丙的大哥,他奉命驻守月泉关,手下有一万精兵,这月泉关及其周边数个小城都是他的地盘。
敖丙原本坐在车中小寐,此刻听到他大哥的声音,便掀开车帘打招呼,敖大哥摆手:“到城里再说,你抓紧时间睡一会,待会可没的睡了。”
跟自家大哥汇合后,敖丙便睡不着了,他掀开车帘看向外边,哪吒敏感地返过身,正好跟他的视线对上。
对上那询问的目光,敖丙面色不改道:“知道术律耶为什么想要月泉关吗?”
哪吒放慢速度,跟车窗持平,他目光落在高耸的雪山上,夏天加速了雪水的融化,山间无数的溪流在半山腰汇成一条银白色的瀑布,湍流直下。
这银白长龙出山后,在平原上弯成一个横置的“弓”字型,将大地分成了两半。河流的对面,黑压压地聚集着一支人数上万的大军,正是术律耶所率的贺图部骑兵。
少年想了想:“此地易守难攻,如果被术律耶得到,胡人就可以将此城作为跳板,为南下攻城略地打下基础。”
这孩子倒是越来越有将军的样子了,敖丙点头:“是这个道理。”
月泉关虽不及锦关城繁华,但地处大雁朝疆域最北方,犹如一把尖刀,纵深入胡人地盘的腹地,又背靠祁月雪山,易守难攻,战略地位至为重要。
敖家大哥听到他们的对话,悻悻道:“术律耶那狗贼眼红月泉关很久了,只是有我镇守在这里,他一直没有机会。”
敖丙:“术律耶在我朝应该有内线,知道皇帝最宠幸的儿子是三皇子,是以他掳走皇子,要挟朝廷拿城换人。”
哪吒断然道:“不能换,锦关城跟月泉关守望相助,月泉关一旦落入胡人手里,锦城关就危险了。”
敖丙眼中不由流露出温暖的神色,笑道:“那大哥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我当然跟你们穿一条裤子。老子在这月泉关经营十年了,怎么能说放就放?”敖家大哥皱眉道,“只是这事儿通报给朝廷后,由不得我们做主。”
哪吒:“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可便宜行事。我们在朝廷的人到来前把这件事解决掉就行了。”
敖大哥哈哈一笑:“小子,你说说怎么解决?”
哪吒目光凝聚在雪山上,在半山腰的瀑布处,隐隐可见人工开凿的痕迹,竟是一道人工建成的石坝,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看到这里,少年眼底滑过一道意气的光芒:“出兵。”
“出兵?”城守府内,月泉关城守及诸位官吏瞠目结舌,盯着眼前的少年将军,不可置信地问。
跟敖丙不同,敖丙由于身体问题,担任的是锦关城城守,驻军总兵位置一直空闲着,而敖大哥则担任月泉关总兵一职,城守一直另有他人。
“没错,出兵救人。”哪吒点头。
众人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敖家大哥,仿佛在无声地说这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是做梦做糊涂了吧?
敖家大哥摸摸下巴,咳了一声:“三皇子是在东海郡丢的,朝廷那边知道后,无论愿不愿意拿城池跟银钱换回三皇子,我们如果什么都不做,事后必定会被陛下责罚,落下一个保护不力的罪名。”
城,他是肯定不愿意给的,倒不如戴罪立功,及时把人救出来。
月泉关城守道:“敖将军,您的想法很好,但要从胡人军队里营救人质,您觉得这能成功么?”
“所以要趁着他放松警惕时,发动奇袭。”哪吒在沙盘上用一面红色小旗标在月泉关附近的雪山上,“夏天雪水融化,山谷里积水甚多,到时候我们趁夜派人摧毁河坝,河流就会改道,直接把月泉关前的草原淹没。”
他又拿了一面蓝色小旗插在术律耶军队所在的地方——术律耶此人极为精明,他将自己王帐驻扎河流“弓”字形的腹部处,三面环水,极难被偷袭。
然而哪吒的计划一旦实施,河流改道的直接结果就是山洪淹没他的王帐,届时术律耶只能退兵,大雁军渡河乘胜追击的同时,再由哪吒带领手下趁乱救走皇子。
他说出计划后,立刻遭到了其他人的反对:“荒谬,你可知你摧毁河坝,河流改道,将会引起下游多少农田干涸?你将百姓民生置于何地?”
哪吒不耐挑眉:“真是迂腐,河坝被毁可以重建,等朝廷来人了,你们月泉关都不一定保得住,百姓全数迁入关内,要这条劳什子河又有何用?”
敖丙:“大哥不必担心钱财的问题,河坝被毁,我可以出钱帮忙重建。”
敖大哥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三弟,不知道怎么的,总有种儿大不由人,胳膊肘往外拐的错觉:“你这计划过于冒险,万一不成功怎么办?”
哪吒:“我可以立下军令状,若不成功,小爷便提头来见你们!”
“我要你这小孩的脑袋瓜有什么用……”敖大哥悻悻然道,“成吧,你说要趁术律耶放松警惕时夜袭,你准备怎么让他放松警惕?”
“在朝廷的人来之前,提前通知术律耶我们同意赎回人质。”
“术律耶此人心思极重,倘若只是得知同意赎人的消息,恐怕不会放松警惕。”敖丙忽然道,“做戏就要做真一些,既然他亲自点名要我做使者,我便以使者身份前往商谈,他见到我自然就放下戒备了。”
“不行,太冒险了!”敖大哥皱眉道。
“大哥放心,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们到时候再花一笔银子赎我回来便是。而且……”敖丙含笑看着哪吒,“我相信吒儿一定能把我跟三皇子一起救出去。”
他笃定眼前的少年一定会把自己从危难之中解救出来,就像那天一样。
哪吒迎上他温柔的目光,心跳微快,轻声道:“师父放心,不管丢了谁,我都不会丢了师父的。”
这师徒之间有股容不下其他人的微妙气氛,敖大哥看在眼里,不禁叹道:“也罢,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你说的那样,大不了大哥把自己论斤卖了赎你回来。”
敖丙莞尔道:“我锦关城还有余裕,就不劳大哥出这个钱了。”
事不宜迟,当晚敖丙就派人给术律耶传递同意议和的消息,术律耶很快有了回应,要求敖丙带领使者团在第二日中午渡河,去往他王帐商量议和事宜。
第二日中午,敖丙这边一切准备妥当,等到贺图部营地放出信号,他转身与哪吒告别。
哪吒轻声道:“师父,你把商谈的时间拖得久一点,入夜以后,就呆在帐子里不要出来,在三皇子跟你自己的帐子上做好标记,我……”
敖丙笑了:“都重复多少遍了,你可别太紧张了。”
少年被他一句话噎住,脸上顿时露出懊恼的神色。
敖丙静静注视了他片刻:“不要紧张,你做的很好,你昨天演示沙盘的样子很好……像一个真正大将军的模样了。”
他差点脱口而出好看二字,最后生生拐了个弯儿,只夸他长大了,像个将军。
敖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以后他可能都没法像一个师父那样,只怀着欣慰的心情夸奖他的小徒弟了。
第十四章
使者团一行人渡河,前往贺图部大营谈判。
烈日灼灼,河面一片粼粼的波光,平缓的水面之下,隐隐有暗流涌动。
敖丙出神地盯着河面,将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拾掇好,埋藏进心底,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情。
如今三皇子在东海郡被掳走,对敖家来说,无异于飞来横祸。
此事处理得好,或可得到未来太子的信任,可若处理得不好,敖家必定要遭受天子迁怒,祸及全族。
10/21 首页 上一页 8 9 10 11 12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