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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倏然发出尖利的呼啸,几支飞箭直直飞向那几个跌落在地上的胡人。
这些胡兵久经沙场,自然知道如何躲避暗箭,他们一听到破空声,就急忙在地上侧身翻滚。与此同时,他们的同伴们则循声寻找那名躲在暗处的偷袭者,只待锁定住对方踪迹,便包围上去,将其围剿。
然而下一秒,让所有人恐惧的事情发生了。
毫无疑问,这名偷袭者所佩戴的弓箭就是他们从死去的同伴身上盗取的,胡人擅射,这种弓六十步射二石力,也就是要求用单臂举起一个成年人的力道拉开弓,然后射中六十步开外的目标。比起汉人标配一石二斗弓,威力要不知强了几何。
就算他们族中最勇猛的勇士,从拉弓到放箭,也是需要一定蓄力时间的,而在这个时间段内,足够他们翻滚一圈,躲过下一支箭的袭击。
然而一件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个侧身翻滚的胡人刚翻滚到正面朝上,另一支飞箭就接踵而至,一箭钉入了他的心脏。
倘使只有一个人中箭,倒也能说是误打误撞,待得第二个牺牲者出现后,所有人开始打从心底恐惧起来。
能在短时间高强度发力,箭箭射透心脏,这需要多么可怕的臂力!
差不多死了七八个人之后,众人纷纷面露恐惧,驭马逃离射程之外,混乱中有人用胡语大吼一句,那些胡兵这才稳住身形,纷纷跳下马,取出长弓,开始回击。
藏在树杈间的少年轻啧了一声:“够聪明的,知道我箭用光了。”
他背倚树身,躲过第一阵箭雨,在胡兵重新搭箭的空隙从树顶一跃,灵活地跃到一个胡兵身后,单手捏断对方后颈,便以尸体为挡板,躲过了第二波箭雨。
他如法炮制,又干掉了几个敌人。当胡人们意识到飞箭根本无法奈何这身形如鬼魅的少年后,便纷纷扔掉长弓,拔出弯刀相向。
哪吒嘴角一翘,勾出手指,挑衅似的在这些胡兵面前晃了晃,语气极其狂妄:“一起上,别浪费时间。”
……
半柱香后,哪吒解决了在场的最后一个人,他数了数地上散乱的尸体,漫不经心擦掉嘴角鲜血,转身望向树林深处,低声喃喃道:“还有四个。”
剩下的这四个人,已经离敖丙他们所藏身处很近了。
这边的树林愈发茂密,再往下走,马很可能因为绊倒树根石块而崴脚,四人纷纷下马,盯着那道深陷在枯枝败叶里的车轮痕迹。
为首的男人若有所感,向后看了一眼,他身边人问道:“首领,怎么了?”
“派一个人回去看看。”
那人便以眼神指使下属去查探情况,剩下的两人一左一右护在男人身边,不紧不慢地朝着灌木丛中走去,随着距离逐渐接近,他们很容易就在树梢之间,发现了那若隐若现的车厢一角。
王之悉抖如筛糠,眼神绝望地看着青年,口型变化,无声询问——
小将军呢?
敖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脸色也很难看,这个一向清逸出尘,温文尔雅的青年,似乎失去了镇定淡然的风仪,双拳紧握,微微颤抖着。
哪吒到底怎么样了?
敖丙目光渐冷,他挑开车帘,透过茂密的树叶缝隙中紧紧盯着那伙胡人。
那三人小声说着一些胡语,敖丙这才发现那夹在中间的胡人身形魁梧,穿着跟马匹饰品都更加华贵一些,显然是这伙胡人的头领。
这个时间边防十分严密,能纵深到锦关城范围内的,需要完美避开各地斥候,还要有信心面对被发现后边防军的围剿。这个胡人首领,到底是什么来历?
过了片刻,从他这个角度已经看不到那三个胡人,脚步声反而越来越近。
当脚步声在车门前停下时,王之悉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敖丙:……
外边传出胡人生疏的汉语:“把武器扔出来,带着你家主子从马车里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
敖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群人把哪吒当作了护卫他的保镖,并且还误以为哪吒此刻正躲在车厢里保护自己!
这么说他们根本没有和哪吒打上照面,又或者说,他的小徒弟安然无恙?
敖丙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心念电转,仿照哪吒的少年嗓音道:“你们快滚,若是惹恼了我主子,小爷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幼稚”的发言顿时引得胡人哄笑起来,为首那胡人傲然不屑道:“这天下间,有资格跟我说滚的人,你大雁朝只有一个。”
敖丙眸色一沉,这人究竟是谁?是草原可汗?但是可汗已经五十多岁了,嗓音不可能这么年轻!
难道是术律耶?不,他才一连打下两个部落,要打理的摊子太大了,怎么可能会扔下自己的部族,千里迢迢南下?
他接着仿照哪吒的嗓音,跟那人周旋片刻,那人极其聪明,很快便意识到了不对劲:“你可真是话多……不对,你是在拖延时间?”
敖丙瞳孔一缩,下一刻,车门被一脚踹开,门板碎成碎片之时,他果断抓起弯刀,朝来者脖间划去!
或许是对方发觉唯一的保镖不在车里而导致大意轻敌,亦或者是他这些年为了教导哪吒一直不曾落下对自家绝学的练习,这一招竟让他得手了。
胡人惨叫一声,向后仰去,那胡人首领一把抓住他肩膀,将人拨到一边,怒吼道:“废物!”
说罢,便抽出佩刀,要将敖丙斩于刀下!
倏然间两支飞箭朝着两个胡人射过来,旁边胡人根本躲避不及,惨叫一声,一箭穿胸,而那胡人首领,竟是像哪吒那样,转身便抓住了箭头。
那枚几乎力透人胸口的箭矢,竟然生生让他给接住了!
男人脸上滑过一丝凶戾的神色,他随手扔掉长箭,抽出弯刀,转身朝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的少年攻去。
少年亦不甘示弱,手握短匕,实打实地迎上了对方的正面进攻!
短兵相接,火光四溅,两人匍一交手,便知彼此是难得一遇的劲敌。
哪吒力道在男人之上,然而对敌经验却远远不如这男人,他拜入敖丙师门之后,鲜有敌手,如今跟那男人对打,却有一种泥牛入海,力不从心之感。
这人的身法极为诡谲,哪吒已经算是很快了,但他却比哪吒更快,当哪吒出招时,男人竟能轻易认出他出招的轨迹,轻易拦住他去路。
“太嫩了。”男人一招借力打力,轻易把哪吒踹出五六丈外,不由轻蔑道,“再过个四五年,你大概就能成长为我真正的对手,不过显然,你现在就要折在我手下了。”
哪吒满不在乎地吐出嘴中血沫,他彻底兴奋起来了。
自从被师父收留最后,他就已经鲜少遇到这种生死相搏的机会,那些在狼群中摸爬滚打,生死一线学到的拼命本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在狼群,地位,食物始终是要靠力量获取的。
此刻,他仿佛又变成了狼群中那个不断挑战头狼的自己,哪吒瞳孔慢慢变红,划过一丝嗜血而疯狂的光芒,眼底现出了妖异的火焰纹路。
当敖丙看到哪吒双眼变红,脸上红纹渐显之际,忽生出某种不祥预感。
少年手腕上从小就有的那道深色胎记忽然闪过一道金光,金光过后,胎记愈发浅淡。从未有过的紧迫感涌上心头,敖丙当机立断,发出轮椅机关中第一枚暗箭!
男人猝不及防,暗箭刺中他右眼,顿时飙出一股鲜血,溅在哪吒脸上。
整个左眼眼眶都被染成了红色,少年的眼眸却逐渐清明。
这令人窒息的静默只维持了片刻,很快,由于右眼被刺伤,男人吃痛发出一声惨叫,神态癫狂,竟是不管不顾,朝着暗算他的青年攻去。
弯刀如月,寒霜粼粼。
刀身反射出青年苍白的脸庞,温润的眼眸,一根发丝悄然滑过刀刃,瞬间被切成两段,在两截发丝还未曾分离之前,那锋利的刀刃就已经离脖间极近极近了。
但也仅仅是极近而已。
王之悉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当他看到头顶那把锋利森冷的弯刀时,顿时胸口一梗,复又昏了过去。
敖丙:……
他紧紧抿着嘴,注视着眼前这一幕,哪吒千钧一发之际扣住了男人的脖颈,只要男人敢再往前一点,等待他的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
男人喉头微动:“我数一二三,我们都放手。”
“一,二,三!”
霎时间弯刀从男人手中掉落,哪吒抓住他衣领,狠狠将人甩出数丈之外,男人在地上滚落一圈,右眼已经被大片血迹染得怵目惊心,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师徒两人:“我会记住你们的。”
说罢,便纵身骑上马,飞快地消失在了树林之间。
哪吒根本不关心那个胡人的去向,当所有危险消失不见后,他终于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哪怕是再强悍的人,也有精疲力尽的时候。
那几个胡人带来的火把此刻正歪歪扭扭插在地上,将漫漫长夜照亮。
他的眼前一片血红,猩红的世界里,唯有车上那一抹人影慌张地喊着他的名字,扶住车门,狼狈滚落下来。
少年及时伸出手臂,接住了他的师父。
两人瞬间体位交换,变成了敖丙躺在地上,哪吒半趴在上方的姿势。
他们的身体是错开的,只有脸对着脸,哪吒双手撑地,急促的鼻息打在敖丙的脸上,跟他的心跳一样混乱。他们的脸庞是如此之近,近到敖丙能看清哪吒脸上每一根寒毛,看清他眼底倒映着的自己。
少年满是鲜血的五官上火焰纹路还未曾消退,显得俊美而凛然,火把发出的暖黄光芒几乎盖过乳白的月光,也因此将他整个人映照得如神似魔,宛如浴火重生。
仿佛被这美而诡谲的画面蛊惑住了,敖丙心跳极快。
第十二章
两个月后。
锦关城,城守府书房内。
敖丙正认真地读着郡王府的来信。
距商队遇袭已有两个月之久,那队来历诡谲的胡人骑兵被灭后,众人不到天亮就等到了官兵营救。
王大官人的商会出人意料地没有受到太大损失,师徒二人来不及与他道别,就被重兵一路护送到王府。
半路上哪吒开始发起了低烧,手腕上胎记若隐若现,这令敖丙十分在意,便推拒了上京的机会。好在低烧几日后,哪吒就慢慢痊愈了,胎记也稳定下来。
在郡王府过了几天清闲日子,敖丙告别父王,带着徒弟回到了锦关城。
这次代表敖家进京的是敖家二哥,他在京城除了给太后贺寿,就是跟皇子们打太极,之后他单独去皇宫面了一次圣,终于摸清了皇帝的态度——
当今圣上青睐的这个皇子,不是长子而是嫡子,排行第三,从小就出类拔萃。
不过长子在朝内经营得不错,素有清名,颇得大臣拥护,皇帝如果想立嫡子,就要亲自为他培植势力。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老皇帝替爱子打算得很好,文臣那边的声望反正是比不过了,干脆好好帮儿子经营武官这边的势力吧。
大雁朝实行屯田制,军粮问题由地方军队自己解决,但银饷还是要按军户数发放的,正值半年一次各地上表奏销,皇帝就把核算跟押运军饷一事交给了三皇子来督办。
军饷在太后寿辰后便运出京,敖家二哥在之后来信里写到,三皇子邀请他一块同行,拉拢之意极其明显,敖二哥不好自己做主,就婉拒了对方。
太后寿辰后,运饷队伍就出了京城,一共有两条路线,一条由京城至江南,另一条自通州起,过栖梧,再至东海郡,横跨整个北疆,三皇子走的就第二条路线。
几天前三皇子已经抵达了东海郡,交接了最后一批军饷。他听闻锦关城治下清明,便兴致勃勃,提出要来游历一番。
敖丙不禁叹气,自从那晚出事之后,北疆一带颇不平静,他自是希望三皇子这尊大佛送完军饷就赶紧离开这多事之地,然而对方一再表现出亲近拉拢之意,敖家这一次实在无法推拒。
敖郡王在信中嘱托他事先准备,以免怠慢了未来的太子殿下。敖丙只得命人收拾出来一处闲置的院子,将这几日的行程打点好,只等殿下莅临。
算了算时间,护送三皇子的队伍今日就能抵达锦关城了。
他命人叫来哪吒,将迎接皇子的任务交给他:“这位殿下将来可是能登大宝的身份,莫要怠慢了。”
哪吒知道他灌注在自己身上的期望,虽颇不以为然,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敖丙仍不放心他这脱跳的性子,又叮嘱了几句,哪吒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盯着他温文尔雅的师父。
敖丙说了一大段话,口干舌燥的,见哪吒神情飘然,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禁有些着恼,便闭上嘴,微微挑眉,跟少年的视线直勾勾对上。
如今已是盛夏,蝉鸣聒噪,哪吒坐在书案上,还是那般放肆不讲规矩。灼热明亮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正好打在他脸庞上,将那张扬的五官映照得轮廓分明。
脑海中一瞬间晃过一张浴血的似神似魔的俊美脸庞,敖丙微微恍神了。
倏然间,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将他从回忆里拉了出来,两人不约而同看向门口,一名中年妇人站在门外,正笑得花枝招展。
这会轮到哪吒挑眉了,敖丙垂下眼眸,赶在徒弟发作之前道:“你先出去。”
哪吒一愣,跳下桌案,一声不吭往外走去。
经过那赵媒婆时,对方抖了抖丝帕,嘻嘻笑道:“这模样俊俏的,跟小将军说上亲的姑娘有福啦。”
哪吒瞪了她一眼,走了。
赵媒婆的神经十分大条,浑然不觉哪吒眼里的杀气,她进了书房,喜气洋洋道:“见过公子,我赵婆子又来了!”
“这两个月又有不少好人家托我给小将军说亲,公子您贵人多忘事,都好久没来我这取画卷了,我寻思着小将军的婚事可不能再拖,就亲自上门给您送来了。”
她招呼身后的婢女把一摞画卷堆到敖丙前的书桌上:“来,公子,您看看,哪位娇女是您心目中的好徒媳妇儿?”
敖丙:……
他从各家送来的画像随意抽出几卷,看了一会儿生辰八字,品性相貌,不过片刻,便觉得头疼。
这些少女各个二八年华,娇美如花,可细细思量开来,竟找不出一个人能配得上他那骄傲优秀的小徒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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