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且……敖丙回忆术律耶将三皇子护卫全灭的手段,内心有某种预感,术律耶点明他作为议和使者,或许有其他深意。
只是大敌当前,他必须主动承担起属于自己的职责,因此并没有将预感说与哪吒跟大哥听,以免徒增担心。
待得抵达对岸贺图部大营,术律耶却并没有亲自迎接他们,使者团匍一下船,便被几个胡人士兵搜了一遍身,连敖丙的轮椅都没有放过。
有人面露怒意,扬声道:“你们怎可如此无礼!”
那胡人士兵倏地拔出弯刀,日光在刀刃上反射出雪白的光芒,将人眼刺得生疼,极其无礼,直将使者团一干人等吓得面色苍白,敢怒不敢言。
唯有敖丙面不改色:“贺图部族长术律耶何在?”
胡兵大怒:“大王的名号岂是你能直呼的!”
敖丙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乃大雁朝使者,代表我朝前来与贺图部商量交换人质事宜,他术律耶并非可汗,只是一族之长,放在我朝,地位不过藩王,倒还担不起一声大王。”
术律耶在贺图部族众中极有声望,敖丙此言一出,顿时引起胡人激愤,只是这些士兵也知道敖丙身份不同寻常,不敢像对待其他人那样轻辱于他。
“大王正在中军帐等你们,请吧!”
待得敖丙进入术律耶的中军帐,帐内一干胡人将领正在吃肉喝酒,热闹无比,只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忽略了他们的到来。
敖丙默不作声,环视一周,当看到正坐在主位上那人时,不由瞳孔一缩——
果然是他。
其实敖丙已经不太记得数月前那胡人的相貌了,印象最深的是对方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如今术律耶右眼带着一块黑色眼罩,他怀里抱着一个俏似汉人的美姬,一边喝酒一边看台上表演,虽然在笑,但整个人的气势跟数月前相比,则更加狠戾了。
但见台上表演的不是胡人舞姬,而是一个双手抡着大锤的武士,这武士块头极大,肌肉虬结,如一坨小山般,将手中流星双锤舞得赫赫生风。
他手中所持流星锤由精铁铸成,足有数百斤重,锤身布满铁齿,砸在人身上,只消一下,足以将人砸得口吐鲜血,身受重伤。
这壮士表演到最后,忽然抡起流星锤,在空中旋了个大转,竟真如流星一般朝着敖丙飞去!
说时迟那时快,数百斤的精铁重锤堪堪从敖丙鼻尖掠过,破空的气流将他额间碎发带得微微飘动,眨眼间铁锤再次飞回了大汉手里。
从头至尾,这轮椅上端坐的温文尔雅的青年神情自若,岿然不动。那巨山一般的大汉惊诧片刻,稍后,便敬重地朝敖丙行了一礼,缓缓退下。
“好胆量。”术律耶啪啪地拍了拍手,在悄静的军帐中,显得无比响亮。
敖丙朝他略一点头,不卑不亢:“贺图部族长术律耶,我代表大雁朝同你商议赎回三皇子事宜。”
术律耶完好的独眼掠过一丝精光:“我派遣使者送信不过三天,贵国竟然这么快就同意拿钱拿地赎人,真是让本王十分惊奇。”
敖丙:“赎人之事,宜早不宜迟,若能及早解决此事,令三皇子殿下早日回到大雁朝,自是再好不过。”
术律耶哼笑:“来人,去把大雁朝的三皇子请过来。”
不多时,胡人士兵推搡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进了军帐,敖丙仔细打量这三皇子,见他只是形容憔悴,并无明显外伤,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
敖丙确认皇子安然无恙后,便抬眼看向术律耶,开口道:“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谈了。”
术律耶微微一笑:“我要求很简单,贵国什么时候准备好十万两白银,什么时候把驻军撤出月泉关,我就什么时候把三殿下送回去。”
敖丙断然道:“白银一千两,月泉关免谈。”
术律耶眼皮一跳:“你说什么?”
敖丙重复一遍。
术律耶意味深长看了三皇子一眼:“你是说你们三皇子殿下只值一千两?”
三皇子:……
敖丙坦然道:“两国谈判犹如做买卖,既然你漫天要价,那我也可以坐地还价。还有时间,术律耶族长,我们慢慢来。”
这场谈判一直持续到傍晚,因为敖丙始终坚持己见,双方闹得十分不愉快,最后,术律耶没心情跟他胡搅蛮缠下去,生气地结束了这次会面。
使团诸人被带到一处帐篷休息,吃完晚饭后,敖丙忽然要求再见三皇子一面,声称需要确认贺图部是否有怠慢三皇子之举。
这要求合情合理,不一会儿,胡人便派人领着敖丙,前往囚禁着三皇子的帐篷。此时三皇子正在帐篷内端坐着,他案上摆着的马奶酒跟酥油饼纹丝未动。
敖丙推着轮椅,在帐篷门口停下来,两个胡人士兵门神一般,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生怕敖丙跟三皇子有什么私下交流。
敖丙拱手行礼:“臣敖丙见过三皇子殿下。”
那三皇子听到他自称,不由苦笑:“都成胡人阶下囚了,就不必多礼了。”
敖丙:“今日言语中多有得罪,情非得已,还望殿下海涵。”
这三皇子姓宋名诖,性格颇为通达,他颔首道:“月泉关是北疆第一要塞,不能为了一个皇子割让出去,你坚持得没错。”
两人客客气气地聊着天,敖丙右手手心里揉着一团黄豆大小的丝帛,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轮椅手柄,宋诖目光落在他右手上,目光微凝。
就在此时,一队士兵朝这边走来,那为首的胡人见了敖丙,不由大喜:“正好不用两处跑了,大王下令今晚宴请二位,随我去大王的帐篷吧。”
宋诖主动起身,朝军帐门口走过来,他在敖丙面前停下,自然而然地将双手放在轮椅上,随口道:“敖卿行动不便,我帮你一把。”
敖丙目光微垂:“多谢殿下。”
那胡人大汉不疑有他,转身领着两人朝术律耶的帐篷走去,途中敖丙的轮椅碰到地上石块卡在原地,宋诖弯下腰,细心地把石头从椅轮下挪开。
胡人领队听到动静,猛然转头,狐疑地打量了一圈,见这二人左脸写着岁月,右脸写着静好,实在看不出什么岔子来,只得作罢。
敖丙默不作声,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安然交握,白皙而纤长。
天色渐黑,正是饭点,贺图部军中蔓延着食物与马奶的香味,士兵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大声笑骂,十分松懈,还有人打着节拍唱起歌谣,颇有草原风情。
远方雪山耸立在黯淡的天幕下,冰霜皎然,宛如千年的守望者,静默无声。
此刻,离计划的时间点还剩两个时辰。
敖丙跟三皇子一起入帐,术律耶早就等在里面,笑道:“今日宴请二位,草原物产没有你们汉家丰富,不要嫌弃本王招待不周。”
宋诖答道:“我听闻草原民风粗犷,热情好客,想来术律族长也是如此。”
“热情好客,当是我族人一贯风格。”术律耶哈哈大笑。
但见帐篷里铺了一张厚厚的羊毛地毯,中间放了一张案几,一盘烤得外焦内嫩,肉香四溢的烤羊肉横放在案几上,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三人入座,一边吃肉一边喝酒,如老友一般,相谈甚欢。
那术律耶声称幼时在汉人剑术大师手下学艺,对大雁朝十分感兴趣,他不时向宋诖询问汉族风情文化,听得对方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地大物博,山河壮丽的中原大地,不禁面露向往,一只独眼隐隐透着贪婪之意。
他们在术律耶的帐篷里差不多待了一个时辰,敖丙喝了一口马奶酒,双目微垂,静默不语。
术律耶忽然饶有兴趣地问道:“敖三公子,怎的没见你那徒弟?”
敖丙淡淡道:“谈判不是打架,我那徒弟脾气一向暴躁,我怕他惹出什么乱子,便勒令他呆在军中。”
“那真是可惜了。”术律耶意味深长道,“我还以为他有机会见到他师父临死前的最后一面。”
敖丙微微蹙眉,紧接着听到对方哈哈一笑:“开个玩笑!”
宋诖:?
他莫名其妙盯着眼前气氛逐渐紧张的两人,但见那温润沉静的白衣公子淡淡开口:“所以术律族长点名让我谈判,是为了亲自报眇目之仇?”
术律耶摸了摸脸上黑色眼罩,沉声道:“我自诩天下第一高手,却败在区区暗器之下,也算是生平第一奇耻大辱。”
“不过与其说我对你是憎恨,倒不如说更多的是欣赏。”术律耶亲切地拍了拍他肩膀,“你治理锦关城不过十年,便将其发展成边贸重城,你那徒弟天生武学奇才,再过几年,连我都要让他三分。”
“本王求贤若渴,倘使能将你们这一对师徒收入麾下,我贺图部必将三年内统一草原,十年内统一天下!”
敖丙:“术律耶,你大可不必在殿下面前挑拨离间。”
术律耶叹道:“你还看不明白吗?本王诚心地邀请你归顺我贺图部,否则也不会亲自点明你来当使者,与我会面。”
敖丙看着他,目光清澈,认真道:“敖家世代忠良,绝不会背叛大雁朝。”
术律耶忽然意味不明一笑:“人往往在生死时刻,才能看出真正所想,敖丙,你有多少赤胆忠心,待会儿我们一试便知。”
他拍了拍手,一个婢女托着圆盘进入帐篷,圆盘上放着两个金杯,盛满了酒,酒色晶莹剔透,味道醇香四溢。
术律耶:“三殿下博闻强识,可知龙涎草?”
宋诖微微皱眉:“龙涎草,传说中龙涎落地而生,有诱使龙发情的功能,不过对于人来说,却是一味剧毒,人在服用它以后,就会高热发烧,一刻钟内必定七窍流血而死。”
“有劳三殿下解惑。”术律耶漫不经心从圆盘上捏住其中一个金杯,轻轻晃了晃里面黄澄澄的液体,“这两杯酒里,有一杯加过龙涎草磨成的粉末,至于是哪一杯,我也不知道。”
“敖三公子。”他将金杯放回盘中,双指并拢,将圆盘推到敖丙案前,微微一笑,“证明你忠心的时候到了。”
第十五章
“喝下其中一杯,如果你不喝的话,就让这位三皇子殿下代你喝。”
术律耶的独眼里闪烁着阴冷的光芒,像一条伺机噬人的毒蛇,正阴阴地吐着信子。
宋诖忍不住开口道:“敖卿,你可以拒绝,他要用我来换白银跟土地,绝不会让我喝下毒酒。”
“三殿下这话说得真是漂亮,”术律耶笑了,“敖丙,你可以拒绝喝下这杯酒,但你应该很清楚,在那之后,你跟你的家族将会永远失去他的信任。”
宋诖皱眉:“我并非那样小肚鸡肠之人。”
术律耶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宋诖:“现在不会,你能保证以后也不会吗?我的汉人师父曾经告诉我,帝王心术,总是多疑。”
宋诖神情微动,竟没有办法再反驳下去。
敖丙盯着盘中两杯酒,沉默不语。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术律耶一定有解药,他喝下去,或者三皇子喝下去,术律耶都有能力把人救回来。
然而以二人之前结下的仇恨,术律耶会为他解毒吗?
所以术律耶就是利用这一点,逼着他表态,逼着他在天家信任跟自己性命之间做出抉择。
这不是必死的抉择,却最为杀人诛心。
术律耶似笑非笑:“看来敖三公子也没有自己想像的赤胆忠心,你君臣二人今日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不如趁此机会投诚本王,本王必以万金封卿为相……”
“不必再说。”敖丙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敖家满门忠烈,为国捐躯者不知几何,我便是死,也绝不会令家族蒙羞。”敖丙冷冷看了他一眼,抓起其中一杯,干脆利落,仰头喝了下去。
烛光映照在敖丙那张苍白俊秀的脸上,神情从容而凛然。
一刻钟后,见他始终没有毒发的迹象,术律耶的表情有种难以形容的扭曲:“来人,把这两人给我请出去!”
……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哪吒忽然胸腔一窒。
他此刻正率领自己的骑兵营悄然穿过祁月雪山。等到水坝被摧毁,月泉关守军发起进攻,他将带领手下的一千骑兵冲入贺图人的大军,成为破敌的一柄尖刀。
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攥紧心脏,瞬时间心痛得无法呼吸,哪吒猛地转头看向山下密密麻麻的帐篷,一股不详的预感笼罩在心头。
直觉告诉他,出事了!
他飞快吩咐手下人:“留一拨人破坏石坝,另一拨藏在山脚,等信号行事。”
手下人问:“老大你要去哪?”
哪吒:“我去救人!”
漆黑的夜幕铺洒开大片的星辰,哪吒策马从雪山上一路奔驰而下,飞若流星。
在进入贺图人的守备范围后,少年勒住缰绳,跳下马来,在草地中滚了一圈,宛如一只变色龙,瞬间隐没在夜色之中。
半柱香后,一行巡逻骑兵在草原上悠悠而过。
队伍最末的那个骑兵不知不觉放慢了速度,他仰天打了个哈欠,忽然毫无理由地从马上跌了下来。
草丛发出唏簌的声响,有人转过身,狐疑地看了一眼,那人从草丛里站起来,翻身骑上马,含糊地说:“刚刚小解去了。”
那人不疑有他,招呼对方赶紧跟上队伍。
此时,距离炸掉水坝还有半个时辰。
哪吒混入贺图人的巡逻队,很快找了个由头回大营,他穿着胡人的皮甲,故意将头发凌乱散开,挡住大半脸庞,明目张胆走在贺图人的营地里。
花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他前后伪装成伙夫,马夫等身份,终于摸到了使者团所在帐篷。
他伪装送水的士兵,提着水桶,掀开门帘,堂而皇之走了进去。
哪吒进来时,众人先是一惊,待得他撩起额前长发,露出锐利俊美的眉眼,这才放下戒心,纷纷询问:“老大,你一个人来了?”
11/21 首页 上一页 9 10 11 12 13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