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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三皇子的提议,如果没有山谷那一夜,他绝对不会犹豫分毫。
哪吒是他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徒弟,从那个风雪夜捡到狼孩,并将其收为徒弟开始,敖丙亲手教他说话写字,习武练兵,就是为了把他培养成大雁第一将领,保卫家国。
这些年来,敖丙的初衷从未变过。
而成为三皇子的得力干将,不但把敖家跟未来的太子殿下绑在一条船上,这对哪吒来说,更是出人头地的最佳机会,古来卫、霍这等青年名将,谁人不是天子近臣?
如今,未来太子亲手将这个机会摆在他面前,可他仍迟迟下定不了决心,仿佛将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始终不愿面对现实。
不,与其说是像鸵鸟,他现在更像是坠入情网的少女,优柔寡断,更患得患失。
直到第三天清晨,敖丙才真正做出了决定。
这一日清晨,营地里众人刚醒来弄炊,不一会儿便有人来报,他们在附近水源处发现了尸体,并沿着血迹找到了一处被胡人抢掠烧杀一空的村子。
接到这个消息时,敖丙正与三皇子一起,谈论接下来进城事宜。
这里离锦关城很近,已经处于敖丙的治下,最迟到中午,他们就能抵达锦关城。
术律耶在月泉关大败后,锦关城及附近遭到了报复性反击,幸而敖丙对此早有准备,祝龚奉命留守城中,面对数百名胡人散骑的进攻,应对十分轻松,因此并无损失。
然而锦关城有坚实的城墙和护城河,周边的村镇瓦堡却没有。
胡兵一击不成,立即离开,然而有村落不幸在他们撤退的路线上的话,便会被顺手掠劫。敖丙已经事先要求治下民众及时入城,或是躲入深山避祸,但还是有力有未逮之际。
战争无可避免会带来鲜血,胡人更是有着镌刻在骨子里的野蛮和杀戮。
敖丙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他随宋诖亲临现场时,还是无可避免被眼前的一切刺痛眼睛。
这是一片狼藉之地。
到处都是被烧得焦黑的土屋,茅草搭建的屋顶已经看不出原状,暴露出里面漆黑的屋梁结构,徐徐冒着青灰色的长烟。
村落里零落分布着数具尸体,它们还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状态。
有的尸首分离,脑袋滚落在不远处,身体仍跪在地上做求饶状。有的被一箭从背后捅入心脏,尸体维持着向着村外爬的姿势,有的……有的甚至怀里抱着婴儿,被人一刀割喉,小的也肚破肠流,死状凄惨。
在炎热的夏天里,这些尸体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恶臭,腐蝇在它们上方萦绕着,甚至还有野兽拖拽啃噬的痕迹。
从尸体上的痕迹来判断,屠村的时间正好是锦关城传来胡人骚扰急报的那一天。
这处村落实在是太过偏僻,也许是锦关城派遣的官吏通知不及时,也许是避祸不及时……总之,这个与世隔绝的村落,在不久前的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被豺狼般的胡兵闯入,沦为地狱。
宋诖伫立在原地,望着这一切,沉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年轻的皇子转头看了一眼敖丙,沉声道:“胡患不除,大雁朝侧榻难安。”
敖丙抿着嘴,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他们收殓尸体后,便立刻启程,不到中午便抵达锦关城外。
青山郭外斜,官道沿途一派花红柳绿,锦关城古城巍巍,跟敖丙离开时别无二致,周边商贸已经恢复,商队络绎不绝,沿途都是叮当的骆驼铃声响。
宋诖骑着马眺望这一番太平的景象,不禁慨然道:“敖卿,你果然做得很好。”
敖丙:“殿下过誉了。”
他们正谈着,一骑单骑自城中飞驰而来,马上红袍银甲的少年张扬恣意,正是哪吒。
看得出少年十分急切,俊美光洁的脸庞泛着兴奋的微红,鼻尖挂着几粒汗珠,他目光晶亮地盯着马车,见了宋诖连跪也不跪,只敷衍地行了一礼,便去掀马车帘子:“师父!”
敖丙跟哪吒炙热的目光对上,不由心一颤,沉下脸来:“哪吒,不得无礼。”
哪吒这才老老实实地向三皇子行了抱手礼:“见过三殿下。”
敖丙面色犹沉:“你回城之后,整天就这样不务正业吗?”
少年顿时有些懵了,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小师父。敖丙撇过头,不敢去看那双仿佛可以说话可以灼人的晶亮眼眸,将早上所遇之事告诉他,沉声道:“知道错了吗?”
哪吒默了片刻,抿着嘴,干脆利落转身上马,硬声道:“知道了,我去领罚。”
敖丙心烦意乱,朝宋诖道歉道:“这孩子还……小,性子毛毛躁躁的,殿下见笑了。”
宋诖莞尔:“无妨。”
他早就听闻敖丙与哪吒感情甚笃,只是百闻不如一见,如今这师徒俩凑在一块,果然他们之间有种谁也插足不了的气氛。
这做师父的看着严厉冷淡,可他自己恐怕还浑然不觉,当徒弟一出现,他的眼里就只剩下对方了。
待得哪吒去营地领罚回来,又是神采飞扬的一个少年郎。
他一阵风一般冲进桃花小院,在书房里找到了师父。
敖丙安排三皇子入住别府,又陪对方用了午餐,他这会儿刚从府外回来,舟车劳顿,正要在书房的卧榻上小憩片刻,便被狗狗似的哪吒扑上来,一把拥入怀。
少年笑容灿烂,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甜声道:“师父,我好想你。”
敖丙定定地注视着他,好久才低声道:“……嗯。”
哪吒满眼柔情,脸色红红的:“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办婚事?”
敖丙琥珀蓝的瞳孔微缩,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色。
少年还沉浸在柔情蜜意之中,丝毫没有发现他神情的怪异,继续道:“我一定要为你办一个特别盛大的婚事,到时候整个锦关城的人都会来参加,大家就都知道你是我的新娘子啦……”
“吒儿。”敖丙忽然打断他,“多亏了你,我才能解毒。”
哪吒一顿,有些天真地:“嗯?”
“那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起。”温润俊秀的青年眼皮微垂,将所有的神情掩盖在漂亮的睫毛下,“你是为了替我解毒才不得已发生了一些……伦常外的事情。这不怪你。”
哪吒愣了愣,神情逐渐变化。
敖丙把人从自己身上推开,端坐在床榻上,神情严肃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在长久的注视中,哪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慢慢地,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为什么,我们都做过那种事了,为什么还不能当夫妻?”
敖丙神情微动,宽大的衣袖下双手紧握。
他几乎克制了所有的感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吒儿,你该叫我什么?”
哪吒脸色忽然变白。
他懂了。
第十九章 (上)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
窗外早已是深夏,桃花凋谢得无一嫣红挂在枝头。
连天光也格外厌倦,将青年冰凉清俊的容颜映照得尤为惨白。
两人静静对视着,敖丙见少年眼角微红,泫然欲泣,不由心中一软,欲像往常那般抚摸他,以示安慰。
可手伸出去一半,他又觉得太过亲昵,只得踟躇着放下,低声道:“三皇子此次其实是为你而来,你在月泉关一役表现得可圈可点,他十分赏识你。殿下想调派你回京城,为他掌领京城骁骑军统领一职。”
哪吒凝视着他,沉默不语。
敖丙叹道:“吒儿,骁骑军是天子禁卫军,但凡在那个职位上呆过的人,升迁极快。殿下又有主战之心,若你能好好把握机会,待得他日后登基,必是你大放异彩之时。”
“等你驱除胡虏,保北疆一世平安,成为大雁名将之际,为师的心愿也就了结了。”他说到此处,勉强露出笑容,“到时候,你是天下第一将军,为师便为你……为你……”
敖丙本想说,他将来成了天下第一将军,自己便为他聘娶天下第一美人。
可话梗在喉头,自己却怎么都说不出接下的话来。
说是如花美眷,配少年英雄。
可他一点也不想看到少年和别人在一起,不管那个人是谁。
只要一想到有那个可能性,他的心就酸楚泛滥到揪痛,不能自已。
哪吒:“敖丙。”
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敖丙微微一怔。
似乎怕他听不明白,哪吒又补充了一句:“你刚刚不是在问我叫你什么吗?”
敖丙瞳孔微缩,如遭雷击,一颗炙热柔软的心被当头浇了冷水,怅然若失,胸口处传来酸胀痛楚,同时又有一股无名的火气笼罩心头:“你说什么?”
少年紧紧抿着唇,脸上神情冷冷的,桀骜不驯的,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然后,他听见哪吒一字一句说——
“我说,我叫你敖丙。”
哗啦一声,黑檀木桌上的骨瓷杯被宽袖扫到地面,碎成数瓣。
……
午后,原本晴朗的天空渐渐乌云密布。
不到申时,屋外便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城守府的氛围也如同这天气般,被连绵的阴雨压得透不过气来。
走廊下侍女们飞快地走过狭窄的走道,小心翼翼,以免自己绣鞋沾湿。有女孩儿朝屋檐外展望,见绵绵的细雨里,有人单膝跪在院落中间,背脊挺得笔直。
她好奇问:“公子一向宅心仁厚,待人和善,是谁惹得他发了这么大的脾气,把人在雨里罚跪?”
她同伴道:“你来得晚,不认得人,那是小少爷啊。”
那女孩连忙瞪大眼睛:“咦,不是说公子跟小少爷他们师徒俩感情极好吗?”
对方小声道:“听说是目无尊长,直呼公子名讳,这才惹恼了公子呢。”
祝龚端着一碗参茶,路过这些悄声碎语的侍女们,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们一眼,侍女们立刻噤声,做鸟兽散。
他看了一眼院中央的正在受罚的少年,端着参茶走进书房。
进了房间,祝龚赫然发现,屋里的这个也没比外边那个好多少,敖丙坐在轮椅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呆呆地望着窗外,温润俊秀的脸庞上一片苍白。
祝龚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把参茶放在他案边:“公子,小少爷也该知道错了。”
敖丙轻声嘲道:“知道错了?你看他下次还敢不敢。”
祝龚:“再淋下去要生病了。”
这温文尔雅的白衣公子怔然不语,沉默半响,方道:“你说得对,让他先进来罢。”
祝龚取了把伞,去雨里接哪吒,过了一会儿,他又一个人回来了,面上为难道:“公子,小少爷他不肯进来,恐怕要你亲自去劝。”
敖丙胸口徒然涌起一股怒气,脸色更白:“那就让他继续跪着,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进来。”
祝龚见这师徒俩一个比一个犟,只得又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这场雨一直缠绵下到晚上,哪吒在外跪了多久,敖丙就在窗边坐了多久。谁都没有吃喝,仿佛在无声地对峙,直到他们其中一个服输为止。
待得晚上雨势越来越大,暴雨如瀑,最后竟像是无数的水银柱,将天与地连接起来。
雷声轰隆隆从天外传来,伴随着灼目的闪电,将院内照得惨白可怖。
映照得院落里那个倔强的人影愈发伶仃。
敖丙浑身微微发着抖,再也忍不下去,他径直推着轮椅出了门。屋外一地泞泥,敖丙花了点时间才移动到他的小徒弟身边。
哪吒还单膝跪在原地,见他过来,便皱眉偏过头去,倔强道:“下着大雨呢,你回去。”
敖丙把伞扔到地上,冷冷盯着他:“肯认错了吗?不肯,我就在这里陪你。”
哪吒瞬间睁大眼睛,无声地,近乎凶狠地瞪着他。
敖丙神情凛然,直视回去。
瓢泼大雨里,敖丙很快就浑身湿透了,就那么静静地陪哪吒在原地淋雨。少年注视着他,眼中滑过一丝彷惶无措的痛楚,迅速隐没在黑暗中,谁也不曾发现。
哪吒忽地咬牙,起身将敖丙抱在怀里,飞快地朝着书房跑去。
门被粗暴地推开,门外狂风大作,将冰冷的雨星带入屋内,哪吒抱着敖丙,整个人就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一脚把门狠狠踹得关上,径自走向屋内,将人放到侧边榻上。
敖丙眉间舒展,正要说什么,却没料到哪吒竟二话不说,猛地把他按在身下,狠狠地亲了上来。
敖丙没料到这混小子竟凶悍到这等地步,又惊又怒,低声喝道:“欺师灭祖,你个孽徒!”
他用力推了一把,哪吒猝不及防,被他推到一边,却又不屈不挠,重新扑上来。如此反复多次,敖丙赫然发现眼前少年面色潮红,覆上来的身体滚烫极了。
他怔然愣住:“你,你发烧了。”
少年的脸颊烧得通红,眼底里滚着大片泪光,模样凄惨极了。
他就那么狠狠地,难过地瞪着敖丙,但还是执着地去解敖丙的衣带,带着哭腔低吼:“你竟然这样对我,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我……”
敖丙瞳孔微缩,几乎一瞬间就心软了。
敖丙咬了咬唇,不再挣扎,伸手抱住他的少年,迎上炙热的唇舌。
第十九章 (下)
他从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拒绝眼前的少年。
哪吒有些凶狠地吻住他,动作急切而粗鲁,衣带被扯开时带来鲜明的痛意,哪怕是这样,他也无法拒绝对方。
敖丙躺在冷硬的床榻上,任由少年将手探入自己单薄的亵衣,搓弄乳尖,带来阵阵颤栗。
强吻过后,敖丙这才有时间好好打量他的小徒弟。
哪吒还在哭。
只是不再出发声音了。
他紧紧抿着嘴,一边用通红的眼睛倔强地盯着敖丙,一边脱衣服。
鲜红如血染的红袍褪下,露出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青涩劲瘦的身体,胸膛因为喘息而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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