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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敖丙还是坐在特制的轮椅上,淡淡笑道:“多谢王大官人关心。”他身边堆放着成框的草药,浓郁的药香从车厢内飘出来。
这王姓商人叫王之悉,他上前殷勤道:“要不要我派几个小厮上来服侍?”
哪吒一身劲装,坐在马车外,黑着脸赶人:“不牢费心。”
商队启程不久,敖丙便听见哪吒外边喊道:“师父,看看外边!”
他掀开窗帘,青草泥土腥味的风顿时灌入车厢,将浓郁的药味冲淡不少。
如今已是春末夏初,路边杨柳依依,田地一片青绿,一种翅膀上带着小黑斑点的白色蝴蝶到处翩翩起舞,暖风拂过大地,带来盎然的生机。
官道上大群行商成群结队,骆驼铃声清脆悦耳,田间不时能看到农民在劳作,这些人战时是士兵,不战时便是屯田的农民。
敖丙十六岁来到封地,一向清正自持,颇得治下百姓爱戴。见如今锦关城在自己治理下如世外桃源一般,敖丙不禁嘴角一翘,心情舒畅。
少年在车外感叹:“师父真厉害,把锦关城治理得这样好看。”
敖丙笑他的孩子气:“只是好看?”
哪吒转身掀起门帘,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这漂亮的少年眼角眉梢俱是笑意:“师父,你要说什么就直说呗,徒儿听着。”
“你看这山河秀美,实则是百姓无数汗水浇注而成。”敖丙语重心长道,“吒儿,要记得你保护的不仅仅是这锦绣山河,更是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百姓。”
这也是我希望你成为一个顶天立地,保家卫国的大将军的初衷。
他在心底说。
“是是,天下百姓我要保护,师父我也要保护。”
才出城的少年快活极了,半点儿也体会不到他师父话里的那一丝悲悯。
此时的他一如天上的太阳,明朗热烈,没有一丝烦恼,唯有能跟师父一起出游这件事,令他格外快乐。
敖丙莞尔一笑:“知道保护小家了也好。”
两人驾着马车,一路插科打诨,时间过得飞快,不觉间已是暮日沉山,天色渐晚。此处离下一个城镇还有十数里路程,王之悉便命商队停下,原地休息。
这地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自然没有客房供人休息,所有人都窝在马车里或是货车上将就一晚。
哪吒掀开车帘钻进车里,利索地垫上被褥,把狭小的车厢布置得足够舒适,这才催促师父休息。
直到敖丙躺好后,哪吒这才在一旁侧躺下,两人身体间隔开足有半人宽,被他细心用被子一点点填好空隙,暖烘烘的。
不多时,敖丙睁开眼,神情复杂地望着自家徒弟,两人同榻而眠许多次,哪吒何时这样规矩过,一时间竟有些适应不过来。
他这边心里如打翻五味瓶,各种滋味涌上心头,哪吒却忽然睁开眼,一双眸子在黑暗里又清又亮:“师父,别盯着我,睡不着。”
敖丙:……
两人正相顾无言,窗外忽然传来细碎的声音,哪吒蓦地警觉起来,掀被起身,凝神静听。
那嘚嘚的声响由远及近,地面似乎也跟着发出了规律的震动,敖丙心底忽然晃过一个惊悚的念头。他不禁看了哪吒一眼:“你听出来了吗,那是……”
哪吒紧抿嘴角,流露出不同于少年的冷静神色,他正要出车查探,却见外头火光骤起,人声马声喧闹。
下一刻车门被激烈敲响,外边传来王之悉惊慌失措的声音:“公子,胡人来了!快跑吧!”
胡人来了,胡人真的来了!
敖丙瞳孔一缩,不可能,此处已经算是大雁朝腹地,草原上最大的三家部落才进行了殊死决战,贺图部正在消化之中,怎么可能还有胡兵敢在这时候往南深入?
然而这时已经没有给他思考的余地了,哪吒蓦地打开车门,王之悉猝不及防半个身体趴在车内,脑袋上的发冠骨碌碌滚进车厢底部,滑稽极了。
然而没人嘲笑他这副狼狈模样,商队往日遇到胡人掠劫,莫不是仓惶逃跑,跑得一个是一个,王之悉在这种时候能想到他们,也算是极有义气了。
哪吒一把抓住他腰带,把人扔进车厢,自己则翻身出去,抓起缰绳一鞭子狠狠打在马屁股上,顿时马声嘶鸣,载着三人往林间小路逃去。
颠簸的马车震得车里人飞起,敖丙紧紧抓着车厢壁上的扶手,展开折叠轮椅,艰难地爬上去,王之悉则像个酱油瓶子似的左右翻滚不停,一头撞在坚实的轮椅上。
他连痛呼都来不及发出,顿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轮椅椅脚。
“抓稳了。”敖丙稳住身形,看了王之悉一眼,掀开车帘观察车后情景。
不久之前还平静祥和的商队此刻已是化作鸟兽散去,各自逃命,数十名骑兵围住商队落下的大宗货物跟来不及逃跑的人。
火光之中,所有人的身形都映成了地狱中浓重漆黑的剪影,有人抽刀挥落,溅起瓢泼大血,哭号跟哀叫化作模糊的声响逐渐消散在耳际。
没法救……敖丙微微抓紧衣角,沉声道:“有三个胡人追上来了。”
哪吒一声不吭策马狂奔,整个车厢宛如散架了一般,王之悉抓着轮椅狂喘,崩溃道:“药材,他们是奔着药材来的,把药材扔掉!”
敖丙默不作声,跟王之悉合力托起药材箱子往外扔。
黑沉沉的箱子顺着路边滚落下去,轱辘几下后被磕碰得散开,将里面的药材簸出一地,紧追其后的骑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了下来。
王之悉眼神一亮:“继续!”
他们又陆续扔了几箱药材下去,王之悉眼里的神色逐渐变得惊慌:“他们怎么还跟着?”
敖丙沉声道:“他们以为车上有更好的东西。”
“怎么可能,我们已经把最值钱的扔下去了!”王之悉不可置信地说,他话音一落,顿时面如死灰,他们的确是把最值钱的药材扔下去了,但那些胡人可不知道!
这老狐狸哪还有半点纵横商场沉稳不惊的气度,披头散发,满目仓惶,如今他只能祈求哪吒驱车的速度能更快一些,好远远把这些骑兵抛在身后。
然而就在下一刻,车速竟然渐渐慢了下来!
王之悉急忙拉开车门:“车怎么停下了?”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夏初的暖风鼓入车厢,哪吒转过头来,他嘴里咬着一把匕首,刀刃在月下反射出霜白色的锋芒,将他一双狡黠的眸子映得又明又亮。
少年朝敖丙眨了下右眼,比了比大拇指,转眼间消失在两人眼前。
敖丙:……
王之悉呆呆地看向敖丙:“小,小将军是什么意思?”
敖丙皱着眉头,有点好笑地说:“让我们放心,一切有他。”
车终于不再颠簸,王之悉爬起来,惊慌失措得像是被猫抓在爪心里的老鼠。
敖丙:“……王大官人,你不必如此紧张。”
王之悉缓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抱住了敖丙大腿,他连忙松开:“公子,我怕这伙胡人不是来抢药材的,是来灭口的!”
对于这支神出鬼没,出现在大雁朝腹地的胡人骑兵,他之前早有耳闻,装备精良,在山林夜间急行军,专挑落单的商队和孤立的村落下手……可他打听到过消息,那不是已经被哪吒小将军给剿灭了吗?
敖丙低声道:“一切静观其变。”
马车停下后,一切变得极静,山风呼啸而过,带得树叶一阵唏簌,嘚嘚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终于在不远处慢了下来。
王之悉再次紧张地抱住了敖丙的大腿。
敖丙:……
马蹄声不疾不徐,绕着马车一圈,迟迟不肯上前。敖丙想起这些年在军事信函上看到的对胡人骑兵的描述,知道这是对方疑心极重的表现。他心中稍定,竟是主动打开了车门。
王之悉:!!!
两个胡人骑兵就骑马伫立在不远处,此刻见车厢里只有一个坐着轮椅的青年,跟个披头散发的中年胖子,不禁神情一松,露出轻敌的神色,双腿夹紧马腹,驱马上前。
但见浓重的黑夜里闪过一道人影,敖丙瞳孔微缩,镇定道:“车上的药材都可以给你们,但求放我们一条生路。”
那两个胡人骑兵嘻嘻哈哈地笑了,离车厢近的那个抽出腰间弯刀,在月下反射出冰冷的凉意。
王之悉:……这回真的完蛋了!
对方跳下马,一把抓起王之悉的衣领,正要一刀割喉,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呜咽,他连忙转过头去,却被人捏住后颈,狠狠一拧,只听得脖颈间传来清脆的骨骼断裂声,便永远地失去了意识。
王之悉僵着身体,半句话都说不出口,眼前的少年朝他笑了笑,把手里的死人扔在一边。
敖丙点头:“吒儿,你做得很好。”
他话音刚落,几支飞箭倏然从不远处射过来,哪吒侧身躲过数箭,伸手堪堪抓住一支箭的尾羽,那锋利的箭头离太阳穴不过毫厘!
他转头看到不远处有一个胡人骑兵,正拉满了弓,朝天上射去。
哪吒脸色一变,将手中长箭反向投掷过去,然而已经晚了,一支耀眼的火箭冲出天际,极为炸耳的声响响彻林间。
那是胡人间的信号箭!
几乎在同一时刻,哪吒投掷的长箭刺穿了他的心口,那胡人发出一声闷哼,从马上跌落下来。
哪吒轻啧一声,不耐道:“死了几个引来一群,师父,你们先藏起来,我来收拾掉这帮人。”
他捡起地上弯刀扔给王之悉:“好好保护我师父。”
王之悉:……
敖丙蹙眉盯着他,低声嘱咐:“小心。”
第十一章
“王大官人,你会驾车吗?”敖丙问。
“会的会的!”王之悉连忙放开手里的弯刀去抓缰绳,颠声道,“刚刚那个信号,该不会把所有胡人都引过来了吧?”
“恐怕是的。”
王之悉一个哆嗦,抓了好几次缰绳都抖得松开了,敖丙看在眼底,只得推动轮椅到车门边,从他手里接过缰绳,挥动鞭子,两匹马咴了一声,吃痛往林里钻。
王之悉抱紧弯刀,仿佛这样才能给他一点点安慰:“公子啊,我看那群胡兵身强体壮,足有几十人多,凭小将军一人之力,能打得过他们吗?”
敖丙语气里满是淡定的自信:“我相信他能。”
王之悉又问:“那他……那他怎么一开始不单独迎敌呢?”
敖丙好脾气地解释:“您得知道,单独迎敌,跟逐一击破是不一样的。”
王之悉点点头,终于镇定下来:“倒是我糊涂了,我听闻小将军天生神力,天赋异禀,一定能赢的,一定能赢的……诶,公子!你怎么把车往沟里带呢?”
敖丙轻咳一声:“实不相瞒,这是我头一次驾车。”
王之悉连忙从他手里接过缰绳:“我来,我来!”
这两匹马显然受惊不小,十分躁动,王之悉安抚了许久才让它们安静下来。
待得他驱车往林里更深处赶时,王之悉脑子里飞快滑过一个念头,这公子丙毫无驾车经验,竟能把马儿赶进林间,难道是全凭蛮力驱使?
王之悉想了想那俊秀清瘦的青年,又想了想他身下的轮椅,心道,不不,不是这样,应该是碰巧而已,碰巧而已。
同一时刻,林间小道。
一队骑兵举着火把从林间尽头赶过来,耀眼的光火将狼藉的地面照得透亮,三匹马各自站在早已经凉透的尸体旁边,不安地打着响嚏。
这一队三十余人组成的骑兵隐隐以打头的男人为首,在不远处停下。
这人三十多岁,服饰与其他人并无不同,脖间挂了数条玛瑙松绿石项链,耳旁别一根金色长羽,身材高大魁梧,样貌英俊,鹰钩鼻,络腮胡,眸色湛蓝,透着一股精悍的光芒。
几个胡兵下马检查了横躺在地上的同伴的鼻息,朝男人摇了摇头:“都已经没救了。”
男人眯眼看着地面凌乱的车辙,若有所思:“车里有几个人?”
旁边的胡人骑兵把马上汉人扔到地上,那汉人道:“那车是个药材商人的,好像有腿……腿疾,我没见过他,听声音是个年轻男人,替他赶车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子,他们认识会长,一出事会长就去找他们了,别杀我,别杀我!”
男人冷笑:“你是说,三个老弱病残合力杀了我族三名勇士?”
那人痛哭流涕道:“不不,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小人刚刚说的句句属实啊!”
男人挥手,让属下把人拖了下去处理了,他盯着黑压压的树林沉思片刻。是什么人能让一个偌大商会的会长遭受袭击后第一个反应不是逃命而是通风报信?
又是什么人能在短时间内让他折损三名勇士?
“那辆马车进了树林,必定不会走得太远。”男人沉吟道,“进去,把人搜出来,要活的,你们注意脚边的陷阱。”
或许在今晚,他能收获惊喜。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月色如牛乳一般,将整个山林笼罩了一层浅白的薄纱,火光从林间透出,影影绰绰,将沉睡的山岭染上斑驳而不详的色彩。
火把照耀下,将树林里的一切映照得无所遁形,胡人骑兵们沿着车辙一路搜寻而去,高低不平的地势让他们的速度变缓不少,但要追上那辆慌不择路,拐进死路的马车,也只是时间问题。
树林间忽然一阵翕动,有人眼尖看到一个黑影从前面晃过,连忙吆喝着同伴,驱策身下坐骑往黑影追去。
有人用胡语大喊了一句,大意是恐怕有诈,不要去追,然而并没有人听他的,又或者说,即便有人听到了他的话,也来不及了。
肉眼无法察觉之处,一根钢线安静地横跨在两棵树之间,高度堪堪及膝。
随着一道锋利的光芒在光火的照耀下一闪而过,下一刻,那几个骑兵仿佛碰到了无形的障碍,只听得一道马声嘶鸣,连人带马向前跌去。
仿佛一滴水溅入了油锅中,瞬间沸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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