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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忙完这一切,已是深夜了。
祝龚替他推着轮椅出了书房,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屋檐下宫灯明灭,将院落里满地的白雪照得亮堂堂。可天气还是很冷,敖丙整个清瘦的身体裹在大氅里,他紧抱手炉,神情疲倦:“那孩子怎么样了?”
“回公子,他拜师后回到房里,又很是闹腾了一阵才睡下。”祝龚的声音顿了顿,迟疑道,“此子野性难驯,不堪教化,公子真要将家门绝学传与他吗?”
敖丙嗯了一声,淡淡道:“既让他磕了头,那他便是我的徒弟了,你们今后也要把他当锦关城的少主人来看待。”
祝龚恭声道:“是,公子。”
两人正聊着,不知不觉路过哪吒的房间,敖丙想了想,摆手让祝龚呆在房外,自己则推着轮椅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果然如祝龚所说,哪吒已经闹得精疲力竭睡下。
敖丙借着微光瞧了一会儿,忍俊不禁,这小孩还是一身狼性,将自己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膝盖屈起,脑袋搭在胳膊上,就只差条毛茸茸的尾巴盖在屁股上了。
他这样乱七八糟的睡姿当然盖不住被子,大半个身体都露在外边,敖丙怕他着凉,便推着轮椅,挨近床边,替他掖好被子。
这动作已经足够轻巧,但还是轻易地惊醒了小孩儿,哪吒蓦地睁开眼,凶狠地扑到敖丙身上,作势要咬。等到看清眼前的人是谁,这孩子竟罕见地停下动作,只瞪大眼睛紧盯着他,像一头愤怒又警惕的小狼。
两人不过相识一天,敖丙却早已见过哪吒发狂发狠的模样,此刻这小孩竟能看到自己止住攻击,便已经是罕见的乖顺了。
不知怎的,敖丙疲惫多日的心情忽然就变好了,漂亮的双眸弯成月牙的形状,温柔极了。
他虽早早成为一城之主,却也不过弱冠之年,在为人师表这件事上,很是缺乏经验。敖丙心想教徒弟要恩威并施,便学着小时候父亲对待自己的态度,放柔表情,摸了摸哪吒的脑袋,轻声道:“吒儿,乖。”
“从明天起,我会请人来教你识字。”他也不管哪吒听不听得懂,柔声道,“要当大将军,光有武力值可不够,兵法也要融会贯通才行。”
他在人前向来冷静自持,端庄沉稳,此刻在小徒弟面前努力展露出自己温和的一面,便显出几分符合年纪的神态,那是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感,眸光如秋波潋滟,一派温柔。
小孩儿呆呆看了他半响,瘪瘪嘴,转身背对着自己的小师父。
敖丙轻声一笑,推着轮椅悄悄退出了房间。
翌日,敖丙便请了个夫子来教哪吒启蒙,还特意安排了一间朝阳的独门小院给他们上课用,然而一上午还没过完,就又出幺蛾子了。
侍女慌慌张张跑过来找他:“公子,那狼孩大闹书房,把夫子给打了!”
敖丙看了她一眼:“叫小少爷。”
侍女连声称是。
不管如何,大雁朝尊师重道的风气盛行,学生打了夫子可是件大事,敖丙放下手中公文,亲自去书房解决这件事。
小院里又是一阵熟悉的鸡飞狗跳,老夫子从里面出来,嚷嚷着岂有此理,一见敖丙,便忙不迭上前跟他诉苦:“公子,这孩子又蠢又凶悍,说他一两句就要打人,老夫可教不动!”
敖丙坐在轮椅上,温声道:“夫子稍安勿躁,我去看看,若是吒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自会向您赔罪。”
夫子对他这彬彬有礼的态度倒是十分受用,当下冷冷一哼:“还有什么好说的!”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涌入了院子。
书房里简直是一地狼藉,原本布置得好好的书桌被掀翻,纸张墨水满地都是,简直不堪入目。敖丙一眼就看到了哪吒,小孩儿此刻正犬坐在地上,满脸警惕。
夫子气结:“不知礼数,野性难驯,这还怎么教!”
敖丙:“过来。”
这小孩却知道敖丙是在叫自己,犹豫了一会儿,便满脸不情愿地跑了过来,像一条小狼那样蹲在敖丙身侧,不自觉蹭了一下对方的小腿。
敖丙蹙眉道:“夫子教你启蒙,你应当尊敬他,如何能如此无礼?”
他语重心长一通训斥,却只得到小孩莫名其妙瞪了他一眼,敖丙一愣,忽然想起这小孩连话都不会说,也听不懂呢,又哪会那些大道理?
那夫子在一旁拿出戒尺,冷冷道:“还不乖乖把手伸出来,受我一尺!”
哪吒听不懂这老头的话,却明显感受得到他话里的恶意,立刻做出一副凶相,朝他龇牙咧嘴。
老夫子大怒,伸手就要抓他的手腕往上打,哪吒怎么可能让这人如愿,一手甩开戒尺,老头一个趔趄,多亏祝龚眼疾手快,这才避免了摔个狗啃泥的下场。
哪吒猴儿似的钻到敖丙轮椅背后,把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城主大人,您也看到了,此子顽劣不堪,难服管教,还请另请高明罢!”
敖丙点点头,深以为然:“您说的是,祝龚,送夫子出去。”
夫子:??
祝龚应声,挡在老夫子身前,神态恭敬又不容拒绝地把人往门外推。那老夫子一脸懵然:“等等,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敖丙淡淡道:“之前劳烦夫子了,不过他既是我的徒弟,还是由我亲自来教吧。”
他把人都赶了出去,摆摆手,示意哪吒靠过来。
小孩儿还没来得及把犬牙收回去,仍是一脸警惕,凶态毕露。
四下无人,敖丙的神态便放松得多,他捡起戒尺,捏住哪吒的手心:“不敬师父,该罚。”说着便拿戒尺在对方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哪吒瘪瘪嘴,显然不知道眼前这人为什么要拿棍子在自己手上拍一下,他以为敖丙是在同自己玩耍呢,便抢过戒尺,也在敖丙手上拍了一下。
“罢了。”敖丙哑然失笑,他抓着哪吒的手,指了指小孩儿自己,“哪吒。来,跟我念。”
哪吒端详了他一会儿,这次终于明白了青年的意思,便张开口,结结巴巴地尝试说话。
然而他嘴里“哪”了好几声,愣是说不出那个吒字。小孩儿满脸通红,竟有点恼羞成怒,恨恨地踢了一脚旁边的椅子,这无辜的椅子啪嗒一声垮掉了。
敖丙也不生气,又指着自己,耐心道:“师父。”
哪吒:“师……师父。”
敖丙含笑摸了摸他的头:“好吒儿。”
于是哪吒第一句学会的话,就是喊敖丙叫师父。
要教一个从没有接触人类社会的小孩说话,自然不能心急。敖丙亲自把哪吒带在身边教养,每天办公之余,有机会就逗哪吒说话。
他未曾婚配,自然不知道如何带孩子,便捡一些自己见过的趣闻同对方说,从春来杨花飞到处的江南说到天街灯市迷人眼的江北。
一个多月后,哪吒终于结结巴巴能说话了,对人也渐渐放下了警惕。
不过他哪怕是能与人交流了,性格还是一样的古怪,顶多再加上一个精灵二字,捉弄人起来毫不手软。唯有在对着敖丙的时候,才能变得稍微乖顺起来,但也透着股别扭,不太爱搭理人。
临近年关,先前送出的信终于了回应。敖丙接到他大哥的回信,说是那术律耶果然率人前来偷袭自己治下一座小城,因着事先从敖丙这里得了消息,守军早有准备,竟以数百人击退了对方同等数量的骑兵。
另外,他大哥答应了他之前的请求,过年时会来锦关城一起吃年夜饭,顺便代他将敖家枪法传与哪吒。
说来,自己已经好几天没看到那小徒弟了。
哪吒如今已经跟人沟通无碍,加上年底事多,他每日要处理的文书都要堆成小山,常常忙起来连饭都吃不上,敖丙怕孩子跟着自己也饿着,便不再跟他一起用饭,只让人按时禀报他一天下来做了什么。
大哥既答应要传授枪法给哪吒,说明他已经承认了对方的身份,这显然是个好消息,敖丙想了想,便让祝龚去把人叫过来。
待得哪吒来到书房时,他师父正伏在案边处理公文。
小孩儿插着兜,先是好奇地在门口伸头,朝里头看了一眼,见敖丙还在埋头案牍,便踮着脚轻手轻脚进去,绕到敖丙后面,跳起来蒙住他的眼睛:“师父,猜猜是谁来了?”
青年被蒙着眼睛,抚上哪吒的手,哑然失笑:“吒儿又胡闹了。”
他在外人面前一向很少笑,只因天生轮廓柔和,稍稍一笑,便神情温柔得仿佛出水芙蓉,实在有损城主威严。好在自己徒弟面前不用拘着言行,自哪吒进府后,敖丙已经忍不住笑了好多次。
“过年后,我哥哥会来替我教你习武。”敖丙把脏兮兮的指头从自己眼前扒开,含笑道,“不过学文也不可落下。”
“今天开始,我便开始教你习字,你很聪明,应当学得很快的。”他取了一张新的宣纸,平摊在桌上,又磨好墨,做完这一切,偏头正对上小孩儿满是迷惑的眼睛。
敖丙:……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敖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小徒弟个头都没有自己的书案高呢。
他想了一会儿,便道:“来,坐我膝盖上。”
八九岁的孩童身体瘦小,敖丙抱着他,握着他的手,在宣纸上写字。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共同握着一支笔,墨迹在宣纸上晕染开来,一撇一捺,写成一个人字。
“人,天地之性最贵者也。人混天地阴阳而生,遵循教化而知礼节,乃是天地间第一等的生灵。”
青年的嗓音莫名有股让人安宁下来的力量,随着话语吐出的气息温暖湿润,让哪吒冻得通红的耳朵痒痒的。
“这个字说来简单,然而这世上生而为人的多得是,活成行尸走肉者,却是不知凡几。吒儿,这就是为师教你知礼节,辨是非的目的了。”
小孩儿一脸懵懂,他其实并不太懂敖丙在说什么,但师父能陪着他,跟他说话,这气氛实在太让人欢喜了,像以前狼群集体捕猎后,躺在太阳下互相舔舐毛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便满是好奇地问道:“那妖怪呢,妖怪是人吗?”
敖丙动作一滞。
哪吒:“他们说我是狼孩,是没有爹妈的野孩子,是个小妖怪。”
敖丙默然片刻,柔声道:“你是个好孩子,以后的路还很长,师父希望你能做个顶天立地的人,成为一个能保家卫国,铁骨铮铮的大将军。”
中午,敖丙把祝龚叫来问话:“我知道吒儿身世特殊,自然要被那些多嘴的下人嚼舌根,没想到还有嚼到吒儿面前来的,这些事你怎么没跟我提起过?”
祝龚满脸纠结:“回公子,属下已经跟你禀报过了。”
敖丙:?
祝龚吞吞吐吐道:“公子还记得吗?小少爷昨日跟人斗殴,把对方打趴下了,起因就是这几个下人出言不逊。您说小少爷小孩天性,难免顽劣了一些,便揭过了。”
敖丙:……
他轻咳一声:“要是再有人敢在吒儿面前嚼舌根,便让他立刻卷铺盖离开府邸。”说到这,他顿了顿,“把吒儿的东西收拾一下,让人送到我房里,从今天开始,吒儿一切吃穿用度,都跟我一样。”
晚上,哪吒一脸新奇地跟着敖丙进了卧室。
敖丙的卧室布置得十分简洁,哪吒一眼就看上了里间那张垫了几层软被,一看就十分柔软的雕花梨木大床,他小孩心性,一头扑到床上,在上面滚了几圈。
敖丙推着轮椅过来,看到小孩儿眼珠乱转,兴奋不已,就差一条尾巴摇起来,不禁笑道:“起来。”
他指指隔间的小床:“那才是你的床。”
哪吒撇撇嘴,从他师父的床上跳下来,冷哼道:“谁要跟你睡一块!”
说着便翻身到隔间小床上,不再理敖丙了。
敖丙悄然一笑,推着轮椅过去,帮自己的小徒弟盖上了被子。
没过多久,哪吒听到身后隐隐传来脚步声,他翻过身,偷偷睁开眼。
侍女将水盆端进来,放在敖丙床边,然后离开了房间。
窗外月光皎洁如霜,倾泻而下,床边一灯如豆,映得屋内昏黄而温馨。他看到敖丙有些艰难地脱下鞋袜,蓦然间睁大了眼睛。
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稍显瘦弱的小腿上泛着一层奇异的鳞光,仔细看去,那并非人类皮肤的质感,倒像是覆盖了细细密密的一层鳞片。
奇异极了,也美丽极了。
小孩儿忽然从床上跳起来,一溜烟跑到他师父的身边,待得近了,便看得更清楚,那果然是一层细密的鳞片,哪吒仔细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所见。
哪吒眼底发出惊奇的光芒:“师父,你也是妖怪!”
敖丙淡淡一笑:“大概吧。”
第三章
夜深人静,烛台上悄悄燃着一点温暖的光火。
哪吒趴在床沿,紧紧盯着敖丙浸泡在热水中的那双纤瘦修长的脚。青年的脚极白,弧形优美,脚趾被修剪得圆润整洁,从脚踝开始,细密的鳞片布满整个小腿,在昏暗的烛光下反射出漂亮的光泽。
“好漂亮。”小孩儿眨了眨眼睛。
青年轻声一笑,叹道:“若是教别人瞧见了,少不得要大惊小怪一阵,也就是你这孩子从小在狼窝里长大,对着我这双脚还能夸得出来。”
“可是真的好看!”哪吒鼓起腮帮子,不服气地说。
敖丙轻声道:“我娘怀我的时候不慎落水,她说她在水里看到一条衔着光珠的龙形生物,回来以后便生下了我。”
“大概是从娘胎里落下的病根,我一出生双脚并拢,形似鱼尾,吓到了不少人。我爹差点把我当妖怪,要一刀砍了我。”敖丙感慨,“幸而后来他听从下属进言,亲自用刀剖开鱼尾,化出两条腿来,才不至砍死我,将我沉塘……不过后来证明,这化出的两条腿也没甚么用,不过装饰罢了。”
用刀剖开肉身是何等剧痛,他寥寥几语,便轻描淡写的带过,哪吒只是想一想,就难过不已,小孩儿在灯下的表情格外愤愤不平:“是妖怪就要沉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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