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了?
敖丙若有所思看着哪吒,半响才说了一句:“知道了。”
哪吒听得懵懂,但到底还是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的,当听到自己有可能长得很快,便十分快活:“师父,我是不是很快就要长到你这样高,变得又高大又威猛啦?”
敖丙不禁轻笑,摸了摸他脑袋:“是啊。”
哪吒顿时喜滋滋的。
当天晚餐极为丰盛,牛骨萝卜汤,蒜蓉排骨,酱大骨头……满满一桌的骨头,哪吒左右开弓,吃得满嘴流油。然而没等他高兴多久,当晚敖丙就让他回自己床上睡觉了。
哪吒瘪着嘴,有些委屈:“可是我还痛着呢,师父。”
往常他这般撒娇时,师父就已经心疼地抱住他了,可这会儿敖丙竟亲自把他推到隔间的小床边上,帮他掀开被子:“你已经是个小大人了,要学会独立。”
东海郡十五岁便可以娶亲,这孩子都已经十一二岁了,可不能再宠着。
闻言,哪吒轻哼道:“那干脆不长大好了。”
敖丙忍俊不禁,中指微扣,轻轻弹了一下他额头,心道这小子个头上去了,却还是一股孩子气。
第六章
五年后。
塞外,莺飞草长,苍穹如洗。
雨季过后,正是一年放牧的最好时节,三叶的紫花苜宿铺满整个大地,一条曲折的银色长河贯穿这染遍青绿的草原,野马群肆无忌惮地奔驰玩耍着。
暖风拂过草地,掀起一阵波浪,苜宿丛上方忽然升起一缕白烟,半柱香的时间不到,便匆匆熄灭。
苜宿丛里温暖湿润,是啮齿类小动物的狂欢世界,也是绝佳的藏身之地。一个骑兵打扮的胡人飞快地奔跑着,转身钻进了半人高的马草丛里。
斥候转过几个弯,终于抵达了队伍歇息的营地,跟首领悄声禀报自己侦察到的情况。
这伙胡人骑兵一共有十几个人,各个满身泞泥,神情疲惫,眼里布满血丝,腰间佩戴的弯刀上满是干涸的血液,有的连刀鞘都没了,露出早已经翻卷的刀刃。
他们已经经历了很长时间不眠不休的逃命生活,队伍士气低落,到处弥漫着杯弓蛇影的惊慌情绪。
这些年来,随着术律耶统治的贺图部在草原上吞并小部族发展壮大自己,胡人南下打秋风的次数也愈发变多,这伙胡人骑兵便是其中的一支,令边民百姓怨声载道,恶名远扬。
骑兵首领名叫术律安,是术律耶的堂弟,此人生性狡诈凶残,掠劫村落行商从不留活口,极尽搜刮之能事,所获物质十分丰厚,短短几年间,就把自己手下的队伍发展到数十人之众。
这一次术律安带领下属掠劫了一个汉人商团,在杀光所有俘虏后,还没等他们清点完货物,便遇到了一支汉人骑兵。
这一伙骑兵身披玄色盔甲,为首的竟是个红袍银甲的少年,手持长枪,枪法出神入化,三个回合不到,便把自己掀下马来。
术律安纵横草原这些年,未尝一败,没想到这次竟栽在了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手里,他当机立断,抢下一匹马,呼喝下属跟随自己撤退。
然而他始终甩不开那支幽灵般的汉人骑兵,双方追追打打好几日,术律安仗着自己熟悉草原,甩开对方半日,终于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刚刚斥候来报,那伙骑兵已经朝着相反方向追去了,他这才轻吁一口气,压在胸口的石头重重放下。
一想到不过几天时间,最初几十人的骑兵队伍就只剩下这十几个人,术律安的脸色就十分不好。
他一边狠狠噬咬寡淡无味,半生不熟的烤兔肉,一边祈愿贺图部能及早收到他的求救消息,出兵援助,替自己狠狠教训那伙该死的汉人骑兵。
未几,地面忽然传来一阵规律的震动声,术律安以为是援军到了,眼睛不由一亮,猛地站起来,朝着声源方向望去。
但见苍茫天地之间,一支数十人的玄甲骑兵从不远处飞快奔驰而来,术律安面露惊惶,脸色倏然间变得灰败,这哪是援军,这分明是那伙催命的阎王!
为首的少年将领红袍在风中猎猎翻飞,他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量矫健,眉目锐利,神情如烈日般耀眼张扬,唯有眼角一抹红痕,隐隐显出戾气。
术律安这边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这一队骑兵如天神下凡一般冲至面前。
随着第一个人被长刀割破喉咙,鲜血飞扬,术律安终于回过神来,他面露凶狠,犹如被逼迫到极限的野犬,拔出腰间弯刀冲了上去,狂吼一声:“来,决斗!”
他口吐贺图语,那少年竟然听懂了,不由嘴角一翘,扬起一抹极为肆意的笑意:“要战便战!”
少年翻身下马,竟是打算独自迎敌。
术律安趁着那少年落地未曾稳住,便立刻欺身上前,拼尽毕生全力,使出最后一击。但见弯刀挥落,银白的刀身倒映出少年略带青涩的俊美脸庞,异常明亮。
那银甲红袍的小将微一扬眉,也不知他是如何在那极快的刀势里出招的,简简单单一枪压枪,竟是轻而易举地化解了术律安这来势汹汹的一刀,转眼便是一挑枪,生生插入对方胸膛。
直到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术律安都没有看清少年的那一枪。
少年轻声一哼,将长枪从这胡人首领的胸口拔出,倏然间飞溅出一道温热的血箭。术律安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慢慢地失去了眼中的光彩。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下属们搜集了那些胡人们掠劫来随身携带的贵重财物,列在他面前。这少年将领心不在焉地骑在马上,吩咐道:“留一半作为抚恤,留给牺牲的儿郎们的家人,剩下的均分吧。”
那比他大了好几岁的年轻骑兵嘿嘿一笑:“多谢老大!”
“及早收兵,赶紧回去。”少年的心早就飞回锦关城,落在了那一方小小的庭院里了。
哪吒心急火燎,日夜兼程,终于在两天后回到了锦关城。
他已离家将近半个月,思念之情愈深。
因此一入城守府,哪吒命令所有人都不许去通报,独自一人朝着书房走去。下人们早就习惯了小少爷风风火火的性子,便笑着随他去了。
哪吒走到半路,到底还是想起自己将近半个月没有梳洗了。他这个年纪已经学会爱俏,竟生生忍耐住要见师父的欲望,先回到自己房里洗了个澡,换上一身轻便精神的红袍,这才轻手轻脚走进书房所在院落里。
透过窗户,少年一眼便看到正在闭目养神的师父。
如今已是暮春三月,院落里桃花烂漫,落英缤纷。花瓣随着暖风吹入窗棂,落在青年温润俊秀的脸庞上,哪吒莫名就想到那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不禁心如鹿撞,砰砰乱跳。
他也不从大门进,而是悄然从窗户跳进去,宛如一只步履轻盈的猫,偷偷绕到敖丙的身后,伸手捂住小师父的眼睛。
敖丙终于被他这动静惊醒,长如扇贝的睫毛微微颤动,划过少年的手心,挠得哪吒心也痒痒的。
“猜猜我是谁?”
新换上的红袍还带着清新的皂荚芬芳,然而还是掩盖不住少年身上的那股铁锈味道,敖丙笑了笑,抚上对方温热的手:“是吒儿回来了?”
哪吒切了一声,把手从敖丙眼睛上松开,坐在桌角,随手从果篮里抓个苹果咬了一口,喀嚓一声,又脆又响,朝他明朗一笑。
敖丙睁开眼,正好看到温暖的阳光从哪吒背后射进来,这高挑漂亮的少年身形宛如一杆长枪,笔直挺拔。
哪吒忽然矮下身子,凑近小师父的脸庞,故作神秘:“师父,猜猜我这次带回来什么好消息?”
敖丙好笑地看着他,自从哪吒开始立军功后,同样的招数他已经用过好几次,一开始自己还软言软语,折节下问,甚至拿承诺跟他交换,待得后来,知道不问这小子也会按捺不住炫耀,敖丙便由得他去了。
如今他已升至校尉,甚至拥有了一支独立建制的骑兵队,竟还是没改掉这一立功就来自己面前炫耀的性子。
敖丙打趣道:“就算不猜,你不还是会告诉为师么?”
哪吒脸一红,有些恼羞成怒:“这次不会了!”
见他被自己戳中心思,难得害羞起来,敖丙颇觉有趣,便故意嗯了一声,低头翻书,不再理他。
哪吒等了一会儿,反而自己心痒难耐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黄色布帛,在敖丙的眼前展开,晃了一晃。
一枚檀木做的木牌坠在半空中,晃荡了一会儿才稳住,其上用贺图语刻着术律二字。
敖丙长眉一挑:“这是术律家的信物?”
“没错。”少年兴奋难耐,跟敖丙诉说起出塞半个月的收获。
这次他带领手下轻骑兵出塞,便是为了刺探胡人动态,兼以熟悉草原地形。
出塞不久,他便接到商旅的求救信号,然而等赶到目的地,那支商旅已经被胡人骑兵全数杀死。哪吒当机立断,发动奇袭,将敌人打得溃不成军。
之后便是将近十数天的追踪和追逐,哪吒不紧不慢消耗光对方所有士气,终于把这一伙胡人尽数剿灭。
待得清点战利品时,他竟从那胡人首领尸体上搜出了刻有术律二字的令牌。
“我审问过俘虏,那伙胡人的首领就是术律耶的堂弟,术律安。”哪吒道,“这几年他们一直在南下骚扰汉民,有时候烧杀抢掠,有时候却只悄悄深入北疆,在山野间徘徊一阵才回去,那俘虏说他也不知是何意。”
“这等机密,怎么可能让手下人知道。”敖丙不禁摇头,“我猜得没错的话,这术律安是在术律耶的授意下潜入大雁的。”
胡人南下,不为掠劫,自然也不可能是为了游览大雁朝的秀丽山河,唯一的动机就只能是为了勘察地形,找出最出其不意的行军路线。
术律耶此人,所图甚远。
敖丙又询问了一些细节,思量半响,不由轻声叹息:“商旅来往胡汉两地,不过是艰难求生罢了,遇上这些胡人往往难逃一死,何其无辜。也不知术律耶的势力在草原崛起后,要为北疆来带多少腥风血雨,让多少人家破人亡。”
哪吒默不作声,看了他一会儿。
青年修长如羽的鸦眉微蹙,眉目间一股淡淡的愁绪,思虑极重,好些日子不见,似乎又清减了不少。
少年忽而从桌上跳下来,趴在轮椅扶手上,仰头朝敖丙眨了眨眼睛:“又是关心那术律耶,又是担心北疆安危的,那我这次离家这么多天,师父就不曾想过徒儿吗?”
敖丙:……
被小徒弟这样一插科打诨,敖丙顿时什么忧思愁绪都没了,他笑着轻轻刮了一下少年的鼻梁:“自然是想的。”
少年又把手伸到敖丙的掌心,露出一道浅浅伤口:“我的手受伤了。”
敖丙握住他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微微蹙眉:“疼吗?”
看到小师父露出疼惜小孩的神情,哪吒有点点爽,又有点点不爽,爽当然是爽在师父还是一如既往地关心自己,但不爽在于师父还在把他当孩子看呢。
他不由撇撇嘴:“这有什么好疼的,刀剑无眼,战场上受伤乃是家常便饭。”
少年说到这,亮如晨星的眸子一转,露出狡黠的光芒:“不过师父,看在我这么拼命,差点为国捐躯的份上,您是不是要满足我一个愿望呢?”
这些年,吒儿的武功大有长进,连撒娇的本领也是进步神速,敖丙明明知道他在危言耸听,但还是招架不住,丢盔弃甲,摇头笑道:“好了,别卖乖了,为师答应你便是。说罢,什么愿望?”
少年眼底划过一丝雀跃:“今晚我跟师父一起睡吧!”
第七章
敖丙莞尔,他摸了摸少年桀骜不驯的头发:“我还当你长大了,原来还是个小孩子呀。”说着便吩咐侍女在自己房间再加上一床被子。
哪吒去年就已经从敖丙的房里搬了出来,有了自己独立的院落。今年年初他忙着训练手下那支轻骑兵,更是时常住在兵营,敖丙调给他的兵都是军中精锐,这才十六七岁的小子颇有些手段,把兵油子们教训得服服帖帖的。只是这样一来,师徒二人间相处的时间就变少了。
偶尔一次师徒同寝,倒也能增进感情。
敖丙如是想。
当晚,哪吒亲自推着师父的轮椅回到房间,侍女端上洗漱用的热水等一应用具,悄然退下。
哪吒很快就洗漱完毕了,这间房他睡过四年,早已经熟悉得连窗边放着盆栽的凳几往左偏了几毫厘都说得出来,探索的积极性约等于无。
他这会儿无所事事拉来一张椅子,趴在椅背上,脑袋搭在双臂之间,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他师父身上。哪怕身体不便,敖丙的动作仍是优雅极了,不紧不慢,雍容大方。
少年看到敖丙的双手浸没在温水中,轻轻按在帕子上,在静谧的夜里响起轻微的水声。
那是一双一看就养尊处优的手,波光粼粼的水面下如温玉一般。那双手抓起帕子,慢慢拧紧,因为动作便显现出纤瘦的骨节,显得柔软而有力。
某人的目光过于炙热,敖丙若有所感,蓦地抬起头看向哪吒,朝他眨眼一笑:“怎么了,盯着我发呆呢?”
哪吒仿佛做坏事被抓包了似的,连忙撇过头躲开他的视线,耳根稍微有些发红:“没什么。”
敖丙又笑着问:“要一起洗脚吗?”
少年耳尖一动,蓦地转过头看着他,眼中亮如晨星:“随便!”
半响后,师徒两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坐在小板凳上,一起围在冒着腾腾热气的半桶热水边,敖丙有些费劲地弯下腰,脱下靴袜,将瘦弱的双脚探入热水中。
“师父,我来帮你吧。”
“不必了。”敖丙虽然在小徒弟面前一向表现得温柔可亲,却是素来要强的性子,对自己力所能及之事从来不假手于人。
被师父拒绝,哪吒撇撇嘴,没说什么,也脱下袜子,伸进水里。
木桶不大,两双脚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显得些拥挤,敖丙不禁感慨:“吒儿果然长大了。”
哪吒轻哼:“你可算发现了啊。”
敖丙摇头笑道:“不过性子还是老样子,小孩脾气。”
哪吒露出不服气的神色,小声嘀咕了一句。
敖丙没听清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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