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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倒也不是，大概是人都见不得奇怪的东西吧，总要惊讶排斥，无法接受异类。”
哪吒眼珠骨碌一转，忽然抓住他手，高兴道：“师父是妖怪，我也是妖怪，所以我们才是一伙的，师父才会收我当徒弟！”
敖丙哑然失笑，刮了刮小孩儿的鼻头，柔声道：“嗯，我跟吒儿才是一伙的。”
哪吒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便把头靠过来，如小动物一般轻轻地蹭了蹭师父的手心。
青年神情微动，搂住小孩儿瘦弱的身体，将他抱在怀里。
微暗的灯光下，师徒二人就这样依偎在一处。
安静无言。
不知何时，窗外悄然下起了飘扬的小雪，玉树琼花，流风回转，将北疆的夜衬得愈发寒冷清绝。
唯有那人的怀抱却是极温暖的。
自那之后，哪吒仿佛认定了这是他们师徒间的小秘密，跟敖丙愈发亲近了。
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让敖丙收下这孤苦伶仃的小孩当徒弟，这孩子聪明又倔强，说话百无禁忌，却总能熨帖到他心里，短短一个月，敖丙常常生出怎么宠也宠不够的感觉。
时光飞逝，白驹过隙，很快就到了过年节的时候。
哪吒如今他已经能写得出百来个常用字了，三字经、百家姓之类的看过一遍就学会，当初夫子骂他蠢钝，如今看来，这孩子却是极聪明的，只是得用心去教，才能见效。
因着胡人南下骚扰，北疆颇不安稳，今年敖丙并没有回东海郡王府过年。大年三十，府上来了贵客，祝龚满脸喜气进来禀报：“大公子来了！”
得到这消息时，敖丙正跟哪吒窝在被子里读话本呢，听到大哥来了，他不禁喜上眉梢，让祝龚赶紧请人进来。话音刚落，自家大哥便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一把掀开被子，将敖丙抱起，在半空中转了个圈！
敖丙：！！
哪吒：？！！！
转圈完，男人啧啧道：“瘦了！是不是祝龚怠慢你了？”
祝龚哭笑不得：“大公子勿要开卑职玩笑。”
敖丙叹气：“大哥，快放我下来罢，我徒弟还在呢。”
他听敖丙提及徒弟，便四下打量了一圈，终于在热炕上找到了此刻正四肢蓄力，如小狼狗般警惕盯着自己的小孩儿，不禁啧道：“小丙儿，你小子出息了，连自己还照顾不来呢，竟学人家收起徒弟了！”
敖丙脸上一热，正色道：“哥，我已经成年了！”
敖家大哥摸鼻：“听说这小孩还是个狼孩，他能听懂我说什么吗？”
哪吒忽道：“大哥好。”
敖家大哥：？？？
敖丙轻咳道：“吒儿，叫师伯。”
哪吒哦了一声，乖乖改口：“师伯好。”
敖家大哥看看哪吒，看看他的宝贝弟弟，狐疑道：“我怎么总感觉被这小子占便宜了呢？”
敖丙冷冷道：“大哥，此次你能将胡人击退，全靠我消息及时，你答应过我要帮我教徒弟作为答谢，可不能老在这顾左右而言他，意图抵赖。”
敖家大哥举手投降：“我不是啊，我没有！”
敖丙的大哥身材魁梧，长相英俊，跟敖丙完全是两个类型，因为常年呆在行伍里，一举一动便带着一股悍然的武人气质，粗犷不拘小节。
他这次带来了一头自己打到的羊当年礼，敖丙吩咐下去，把羊肉片成片，中午的时候涮火锅吃。
三九寒冬的天气，屋外头一片冰天雪地，屋里头炉火烧得旺盛。
敖家大哥、敖丙还有哪吒，两大一小凑成一圈，在炉火上嫁一口大锅，倒入高汤煮沸，将羊肉、丸子以及各色蔬菜加进去，涮至五分熟即可入口，府上厨子料理得好，羊肉去了腥膻，鲜嫩无比，裹上酱汁，又好吃又暖胃。
哪吒头一次吃这种火锅，他属猫舌头，一开始烫得下不了嘴，可一旦适应了，这小孩儿便两眼发光，包揽了绝大多数的羊肉片。他平时一顿饭就吃得多，五碗饭打底，放在一般人家，早就被吃穷了。
敖家大哥捧着一壶烧酒，一筷肉一口酒，喝得不亦乐乎。敖丙着看眼前这一大一小大快朵颐，心情颇好，不知不觉多吃了几片羊肉。
三人围着火锅涮菜，也算得上其乐融融过除夕了。
守岁到半夜，整个锦关城里传来爆竹噼里啪啦的响声，除旧岁，迎新年。敖丙怀里抱着小徒弟，窝在炉火前，跟他大哥有一句没一句闲话家常。
一整天忙碌下来，敖丙颇有些体力不支，他双眸半阖，此刻忽然听到府外鞭炮声，不由精神一振，推了推怀里的哪吒：“吒儿，去玩罢。”
哪吒反而往他怀里窝得更紧了：“不要。”
敖家大哥嘲道：“你是把这小子养成了个小粘人精啊。”
敖丙笑着摸了摸哪吒的后脑勺，感到自己实在抵抗不了困意，便道：“我先去睡了。”
“那今晚让哥哥陪你睡？”
北疆的习俗，一家人上半夜一起守岁，下半夜则摘一把笄草挂在门口，跟最亲近的人睡在一块，有驱邪迎吉的寓意。
敖丙不知回忆起了什么，脸色微变：“不了，我今年跟吒儿一起。”
敖家大哥悻悻不已：“有了徒弟忘了哥！”
敖丙心道谁叫你睡相太差，我还想好好睡一晚上呢，他把自家“可爱乖巧”的小徒弟推到身前：“我就这么一个徒弟，得好好宠着。”
夜色晴朗，烟花与群星辉映，整个锦关城都热热闹闹的，这大概是一年中最喧嚣喜庆的一夜了。
哪吒推着轮椅，两人走在回房的路上，他不过八九岁的个头大小，却已经能很熟练地推动轮椅了，往日师徒两个人便这么喜欢推着轮椅，在走廊上散步消食。
敖丙转头看向半空绚烂的烟花，随口道：“好看吗？下次我让祝龚买一打回来，府里太冷清了，好好热闹一番。”
“不要，有什么好看的。”哪吒嘀咕道，他似乎一点都不想看到这个，匆匆忙忙推着轮椅往房里走。
敖丙也感觉到了，不禁问道：“吒儿，你不喜欢烟花？”
他看哪吒神色，不似厌恶，倒像是有些惧怕的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你怕爆竹声响？”
“怎么可能！”哪吒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狼崽，龇牙咧嘴，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看到小徒弟这般别扭的模样，敖丙嘴角不由一翘。
待得进了房间，小孩儿便迫不及待扑到床上，从被窝里钻出一个脑袋，两眼发光地看着自己师父，敖丙笑着摇了摇头，也上了床去。
吹了灯，卧室陷入了短暂的黑暗，片刻后，窗外月色渐渐变得清晰，将室内所有布置笼罩上一层朦胧的烟纱。屋外，烟花跟爆竹的声响渐渐变得若有若无，终于陷入一片悄寂。
敖丙半梦半醒间，忽然感到哪吒暖炉般的身体靠了上来，轻轻蹭了蹭自己的手臂，仿佛带着无限依恋。
“师父，你会离开吒儿吗？”
“当然不会。”敖丙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会忽然担心这个，但自己实在太困了，安抚性地摸了摸小孩儿的脑袋后，便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晨光微曦，敖丙睁开眼，发现哪吒八爪鱼似的趴在自己身上。
他眼皮一跳，忽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三弟，带着你那小徒弟出来！”
敖家大哥推开门，正好瞧见那小狼崽子抱着敖丙，睡得口水直流，他三弟正一脸无可奈何地把人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
正月初一，各家各户开始拜年串亲戚。敖家大哥给敖丙跟哪吒各封一个红包，里头封了几粒沉溜溜的银稞子，敖丙笑着让哪吒接过红包：“快叫师伯。”
哪吒飞快做了个鬼脸：“大哥！”
敖家大哥：？？这小子又占我便宜？
吃过早饭后，三人出了屋子，走到院里。下人们已经把院中央的积雪打扫干净了，祝龚让人把武器架子搬过来，敖家大哥抽出一柄红缨长枪，挽了个漂亮的枪花，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男人朝哪吒努努嘴，霸气一笑：“给爷好好看着！”
哪吒撇撇嘴，一脸不屑。
敖丙正要说话，他大哥长枪一挑，起手就是一招凤点头。敖家行伍出身，家传枪法风格大开大阖，动如银蛟闹海，静如灵蛇出洞，挑带拖缠，招试利落。
一套枪法演示下来，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教人看得目不转睛，眼花缭乱。敖家大哥收枪，嘲道：“看清楚了吗，小粘人精？爷只演示这一次。”
敖丙微微挑眉：“大哥，做人要守信。”
敖家大哥哼笑：“我专程来看我弟弟的，不是为了这小子来的，如今边情紧张，可没时间在这多做逗留，这小子学得会就会，学不会就不会。”
他虽一向爱护这个弟弟，勉强答应了对方的请求，但他始终对敖丙收养的这个狼孩抱有成见。
三弟年纪太轻，收养个孩子也就罢了，但以他病弱之体，要将这小孩教成大将军，简直痴人说梦。
敖丙还要跟他讨价还价，哪吒忽然撇撇嘴：“师父，不用求他！”
这小孩儿轻哼一声，一把抓起敖家大哥插在地上的长枪。
见他小小年纪，竟能稳稳握住比自己高出一半的武器，男人不禁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哪吒有板有眼地舞起长枪。
他早在信上见三弟提过这狼孩力大无穷，非常人所能及，想来不过仗着蛮力，乱耍一套花枪罢了。
然而越看，男人心中越发诧异，这小子人小枪大，乍一看歪歪扭扭的，但仔细看去，每个动作竟都标准至极，尤其里头一招迎风回浪，连自己也是苦练了一个月才学会，这小子竟是看一遍就学会了！
一套枪法舞毕，哪吒得意地把枪抗在肩上，扬扬下巴，神气活现：“这有什么难的？”
敖家大哥悻道：“只习得八九分皮毛，不见风骨。”
他这话是实话，放在别人身上，那不啻是赤裸裸的嘲弄，可放在一个只看过一遍演示的小孩身上，能学得八九分的皮毛，那也是出类拔萃，天赋极佳。
假以时日，这小狼崽子的前途绝对不可限量。
敖丙心道，吒儿学哪样东西不是过目不忘，一遍就过的？见他哥还在嘴硬，不禁微笑道：“既然吒儿已经学会了，那就不劳烦大哥了，以后的指导就由我这个师父来罢。”
他哥不爽挑眉：“谁说他学会了，要学的东西多了去了！”说罢，竟是走过去，随手抓了一根木棍，朝哪吒一指：“继续！”
敖丙哭笑不得看着场内这一大一小，没想到哪吒竟真的引起了他大哥的兴趣，舍下面子教导。
三人顶着初春的寒意，在院子里泡了一上午，直到晌午敖家大哥才回过神来，脸色一变：“不能再耽误了！小子，今天就教到这，你给爷好好练，下次见到你还是这个样子，爷就代你师父好好教训你！”
哪吒不甘示弱：“小爷下次一定把你打趴下！”
敖家大哥：？？
敖丙轻轻拍了拍哪吒手心：“吒儿，不可无礼。”
哪吒反手拍了一下他师父手心，漫不经心道：“知道了，师父。”
敖家大哥：……
这是教训徒弟的态度吗，这是对待师父的态度吗，别以为我看不出你们师徒俩合伙起来埋汰我！
第四章
锦城关外，春寒料峭。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城门下，几个骑手在不远处待命。马车内，温暖的软垫上半倚着一个肌肤苍白的俊秀青年，他对坐的男人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转头道：“我得走了。”
敖丙知道军情紧急，也不留他，只点头叹道：“今日一别，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
男人道：“清明之前，若边疆无事，我跟你二哥会回家祭祖。”
他嘴上轻松，但两人都知道事情并不简单。敖丙更在隐隐担忧，术律耶这次南下夺城，虽然铩羽而归，但这人若东山再起，恐怕会像自己想的那样，最终成为大雁朝的心腹大患。
只是现在担心这些为时尚早，敖丙道：“我会带吒儿回去的，也让爹见见他。”
敖家大哥：“这小子资质不错，但你对他太过溺爱了，也该树树师父的威风。否则过几年就得教出个欺师灭祖的小魔头。”
敖丙叹了口气：“不知怎的，每次想教训这孩子，却总是忍不下心，狠不下手。”
男人嘲道：“都说儿女是爹妈前世的债，我看他才是你前世的债。”
这俊秀温润的青年失笑：“大概罢。”
过完新年，便迎来立春。
天气渐渐放晴，北疆终于温暖了起来，万物苏醒，山野草原一片盎然的新绿。
一年之计在于春，敖丙开始忙碌春耕一事，大雁朝实行屯田制，北疆多军屯，他手下养了一支三千人的敖家军，平时耕作，战时参战，要保证接下来军队一年的口粮，春耕自然马虎不得。
此外，还要招募训练新兵，加强巡防，初春胡人南下掠劫情况严重，对待边防上，决不可马虎。
这样忙起来，敖丙连自己都顾不上，连陪小徒弟聊天的空闲也没了，他每天忙到深夜，回到房里时，哪吒已经早早睡下。一开始小孩儿还别扭闹腾过，敖丙哄过几回，久而久之，哪吒就消停了。
“这是锦城关军户数目与立春后屯田春耕情况统计，请公子过目。”
“知道了，你出去吧。”敖丙颔首，让政务官出去，青年微闭双眸，半靠在轮椅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书房里一时陷入安静，竟显得空荡荡的，敖丙莫名觉得缺了什么，喃喃道：“祝龚，这屋子里是不是该再添些摆设，看着实在冷清，不热闹。”
祝龚一直默默站在他背后，此刻听了他的话，不禁笑道：“摆设倒是其次，只是小少爷这几日都没来找公子，自然就不热闹了。”
敖丙想起往日办公时，哪吒总是会来找自己，在书房里安静翻书打发时间，有时候会过来问一些生僻字的读法释义，若是用词有典故，还会缠着自己讲故事，听得一脸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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