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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不合时宜地在这一片冰冷的绝望中,突然想起了楚砚。
他突然好想楚砚啊。
如果他在,会怎么说?会怎么做?
大概会嗤笑一声,说他蠢,说他明明早就知道结果,却还要自取其辱吧。
顾屾的嘴角在顾母看不到的角度,极其轻微地勾起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咖啡店里,楚砚通过系统的实时转播,看着客厅里发生的一切,包括那记清脆的耳光。
他沉默地放下了手中早已冰凉的咖啡杯,站起身。
【走吧,系统。】他在意识里平静地吩咐道,【去接人了。】
这场漫长的用亲情绑架的审判,终于走到了尽头。
顾屾偏回头,重新看向自己的母亲。他的眼神里,最后那点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了。
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了失望。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刻进记忆里。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从他踏入顾家的第一天起,就事事都必须做到最好,永远要比别人更出色。稍有差池迎来的便是刺耳的责骂与失望的眼泪。可顾母又总在他取得好成绩时温柔地拥抱他,说他是她最爱的孩子。
她是个太精明的母亲,精准地计量着母爱的温度——从不让他完全心冷,也从不让他真正温暖。那爱悬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像永远差一步就能够到的光。
然后,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所有的挣扎和期待、以及最后那点可怜的对亲情的眷恋。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慌。
“既然如此……”
“那希望您以后保重身体。”
说完,他不再看她。双手撑在冰冷的地板上,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试图站起来。
跪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双腿早已僵硬麻木得不听使唤,血液骤然回流带来的刺痛如同千万根针扎。他刚一站起,就是一个剧烈的踉跄,眼前猛地一黑差点直接栽倒下去。
但他硬生生地咬住了牙关,舌尖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强行稳住了身体,没有摔倒。
他一步一步拖着那双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腿,朝着那扇如同牢笼大门般的门口挪去。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带来钻心的疼痛和虚脱感。
顾母看着他真的要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害怕失去依靠而产生的恐慌终于压倒了愤怒。她忍不住朝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她惯用的带着哭腔的挽留:
这一声,在过去无数年里,屡试不爽。
顾屾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门外会是什么呢?
未知的前路?众人的嘲笑?一无所有的落魄?或许吧。
顾屾不知道。
他也不想去想了。
他只知道,无论门外是什么,再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了。
他会为他今天的选择付出代价,他会为他决策的后果买单。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那冰冷的黄铜门把,然后用力推开——
门外,月光涌了进来,将他笼罩其中。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倚靠在门廊的柱子上,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那人微微抬起头,月色勾勒出他精致得过分的侧脸轮廓,他看着踉跄推门而出、狼狈不堪的顾屾,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足以照亮所有阴霾的笑意。
门外是楚砚。
第76章 撞见
顾屾眨了眨干涩刺痛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度疲惫出现了幻觉。或者这只是临昏迷前大脑编织出的美好幻象?
可是,那个人没有消失。
他又用力地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模糊和眩晕。
那个人依旧站在那里,嘴角那抹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
真的是楚砚?
他怎么会在这里?
无数的疑问如同气泡般在混沌的脑海里升起,却又迅速破灭。顾屾此刻的思维能力几乎降为零,他无法思考楚砚为何会突然出现在S市,又为何会等在顾家门口。所有的理智和防备,都在那将近二十个小时的折磨中消耗殆尽。
他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本能。
然后,他听到那个倚在柱子上的人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慵懒,却清晰地穿透了他耳中的嗡鸣:
“屾哥,”楚砚看着他,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全然接纳的姿态,“过来抱抱。”
简单的四个字,瞬间击溃了顾屾摇摇欲坠的防线。
没有任何犹豫,顾屾像是终于找到归巢方向的倦鸟,朝着那个张开双臂的身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直直地扑了过去。
他撞进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
楚砚被他扑得微微后仰,但立刻稳稳地接住了他。手臂有力地环住他冰凉的身体,将他整个人牢牢地拥在怀里。
真实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浸入骨髓的冰冷和绝望。
楚砚真的来了。
顾屾将脸深深埋进楚砚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份真实感,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所有的坚强冷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依赖。
楚砚感受到怀里身体的颤抖和冰凉,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收紧了手臂,一只手安抚性地轻轻拍着顾屾的后背,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托住他,支撑着他几乎站不住的身体。
“不怕我是假的啊?”楚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却又异常温柔,“问都不问就直接扑过来?”
顾屾在他颈窝里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沙哑,却异常执拗:“假的也扑。”
就算是幻觉,是梦境,他也认了。他太需要这个拥抱了,需要这份温暖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自己真的挣脱出来了。
楚砚闻言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震动胸腔,传递到顾屾身上,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傻不傻。”楚砚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难以察觉的宠溺。
他稍微松开一点怀抱,低头查看顾屾的情况。怀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掉。尤其是那双膝盖,光是想想就知道情况不妙。
不能再耽搁了。
楚砚没有任何犹豫,手臂穿过顾屾的膝弯,微微一用力,直接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顾屾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重,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搂住了楚砚的脖子,防止自己掉下去。这个公主抱的姿势让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极其不自然的红晕,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然而骤然改变姿势带来的血压变化,让他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迅速被拽入无尽的黑暗之中。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瘫在了楚砚怀里。
楚砚感觉到怀里身体瞬间的沉重,低头看了一眼。顾屾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依旧微微蹙着,仿佛还承受着某种痛苦。
终于还是撑到极限了。
楚砚调整了一下姿势,将顾屾更稳地抱在怀里,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
清冷的光辉洒落下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抱着昏迷的顾屾,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了顾家门前的台阶,走出了那片象征着束缚与压抑的奢华庭院。
脚步坚定,没有丝毫迟疑。
被泥潭死死困住二十多年的顾屾,今夜终于还是被他彻底地拽出来了。
然而就在楚砚抱着顾屾,即将融入月色与街灯交织的光影中时——
远处,停在树荫下的黑色轿车里,一道灼热到几乎要穿透车窗玻璃的视线,正死死地钉在他们身上。
车内,顾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刚刚被顾宏远又一个紧急电话叫回老宅,还没来得及下车,就看到了眼前这足以让他血液冻结的一幕。
楚砚……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怀里抱着的那个是顾屾吗?
他们……他们怎么会?
顾野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所有的思维瞬间停滞,只剩下眼前那幅“和谐”到刺眼的画面——楚砚温柔地抱着昏迷的顾屾,如同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一步步远离顾家。
世界仿佛被罩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顾野茫然的看着四周,似乎被困在了一个透明而坚固的茧里。
【宿主,】系统的声音在楚砚意识里响起,带着一丝提醒,【顾野刚才看见了。就在那边车里。】
楚砚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并未回头。他依旧目视前方,抱着顾屾稳步走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嗯,】他在意识里淡淡回应,【知道。】
毕竟那样赤裸裸的视线,如同实质的针芒刺在背上,很难不发现。
【怎么办?】系统在意识空间里有些焦虑地绕来绕去,【这下好了,顾野这边怎么解释?他会不会因爱生恨影响任务?】
楚砚的目光掠过怀中顾屾苍白的睡颜,又似乎透过遥远的夜色,感受到了那道来自车内的剧烈波动的情绪。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在意识里给出了一个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无所谓态度的回答:
【走一步看一步吧。】
现在,最重要的是怀里这个。
至于其他的……
等发生了再说。
第77章 妥协
楚砚将顾屾安置在了楚氏集团旗下的一家顶级私人医院。接近二十个小时的生理和心理双重透支,预示着顾屾需要一段不短的静养时间。
病床上,顾屾依旧在昏睡中,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地蹙着。楚砚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着手处理锐创科技可能面临的后续冲击。
顾屾果断与顾家切割,顾宏远绝不会善罢甘休。商业上的打压和报复很快就会接踵而至。所幸顾屾早有先见之明,提前将锐创与顾氏进行了彻底的脱钩。楚砚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他醒来之前帮他稳住基本盘。
他联系了顾屾最信任的秘书,简洁明了地交代了情况,让他立刻启动应急预案,稳定公司内部情绪,并密切关注顾氏的一切动向。
刚处理完几件紧急事务,放在桌上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来电显示:顾野。
楚砚盯着这个名字,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才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只有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顾野的声音才传过来,音色喑哑:
“……来找我。”
“我要行使随叫随到的权利。”
这是第二次使用这个“特权”了。上一次,是在公园的河边。而这一次,是在他亲眼目睹了那冲击性的一幕之后。
楚砚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顾屾,起身走到床边,拿起便签纸快速写下“我去处理点事,好好休息”的字样,轻轻压在了床头柜的水杯下。
然后转身离开了病房。
根据顾野发来的定位,楚砚找到了一辆停在僻静路边的车。顾野大概是刚从顾家老宅开车出来,情绪过于激动,手抖得无法继续驾驶,才不得不停在这里等他。
楚砚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路边昏暗的光线透进来,勾勒出顾野的侧影。他望着前方漆黑的夜色,整个人安静的可怕。
楚砚这次没有沉默,而是平静开口:“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顾野一直没有转头看楚砚,他直视着前方,声音压抑:“为什么?”
“为什么是顾屾?”
“楚砚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知道我和他……”
楚砚是他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是他可以全心依赖和信任的人,可现在这个人却和他的敌人纠缠在一起,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山”和“屾”,顾野猛地恍然,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对吗?”想到自己之前还在楚砚面前吐槽顾屾,他就觉得无比的难堪。
楚砚摇了摇头:“不,我一开始确实不知道。”这是实话,他一开始并不是特别了解顾野和顾屾之间的纠葛。
“所以呢?”顾野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汹涌而出,“所以你知道之后呢?玩弄我很有意思吗?”
顾野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再也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剩下破碎的哽咽。
楚砚看着他崩溃流泪的样子,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拂过他湿漉漉的脸颊,试图擦掉那些滚烫的泪水,却发现越擦越多,仿佛永远也擦不干。他说:“顾野,你该恨的是顾宏远,而不是顾屾,你应该懂我说的。”顾野当然知道,他只是不能接受。
楚砚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你想我怎么做呢?”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顾野强撑的伪装。他一头扎进楚砚的怀里,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他,声音闷在楚砚的衣衫里,带着哭腔和一种卑微到极致的乞求:
“所以换一个好不好……”
“除了顾屾,谁都可以……”
“我可以当小三的……我没关系的……”
“只要不是顾屾,求你了,只要不是他……”
让他接受楚砚还有别人,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可那个人为什么偏偏是顾屾?是他人生所有不幸的根源之一。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楚砚感受着怀里身体剧烈的颤抖和那卑微的乞求,叹了口气。
他双手用力将顾野从自己怀里捞起来,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不行的,顾野。”楚砚的眼神深邃而认真,没有丝毫闪躲,“我喜欢你,也喜欢顾屾。我对你们的喜欢是一样的。”
“是吗?”顾野喃喃地重复,“是一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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