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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顾野，后面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偶尔应和两声，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边那个始终带着温和笑容、仿佛天生就该在聚光灯下的人。
夜色渐深，桌上的空酒瓶堆成了小山。喧嚣声浪里，阿亮端着自己的酒杯脚步有些虚浮地绕到楚砚身边，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的空凳子上。
“砚哥，”阿亮打了个酒嗝，舌头有点大，但眼神却努力聚焦着，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我得敬你一杯。”他端起酒杯跟楚砚放在桌上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砚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阿亮仰头把自己杯里的酒喝干，抹了把嘴，凑近楚砚，压低了声音，带着酒气和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砚哥，我知道你……你跟野哥，跟我们……不太一样。你成绩好，看着也……也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神有些迷离却又透着股执拗：“但是野哥他……他其实真的很不容易。你别看他整天凶巴巴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他其实……其实比谁都在乎，只是不敢要了。”阿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难过，“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自从……自从阿姨走了以后……”
阿亮的话没说完，他用力拍了拍楚砚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楚砚微微晃了一下：“砚哥！你是野哥第一个……第一个愿意带出来跟我们吃饭的朋友。不管以后怎么样你能不能别……就别那么快就不跟他当朋友了？”阿亮的声音有些哽咽，说完又猛地灌了一口酒，呛得直咳嗽。
楚砚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担忧老大而有些失态的少年。棚顶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过于精致的轮廓，也模糊了他眼底真实的情绪。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等阿亮缓过气来，才端起自己的酒杯，和阿亮放在桌上那个空杯轻轻碰了一下。
“放心，”楚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阿亮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跟他，会一直是朋友的。”
阿亮愣了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嘟囔着“那就好……那就好……”，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的位置，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散场时已经接近午夜。夜市依旧喧闹，但夜风吹在身上却带着凉意。
顾野显然喝高了。他脚步虚浮，眼神迷离，被黄毛和板寸一左一右架着，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但当黄毛他们准备拦出租车送他回自己住的地方时，顾野却像突然清醒了一点，猛地挣开两人的搀扶，踉跄着扑向站在路边等车的楚砚，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楚……楚砚……”他抬起头，眼神涣散，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酒气，“我……我不回去……”
楚砚被他撞得微微后退半步，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眼神执拗的顾野，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黄毛和板寸面面相觑，有些无措。
“行吧。”楚砚叹了口气，伸手扶稳了顾野摇摇欲坠的身体，对黄毛他们点点头，“我送他回去。你们也早点回。”
出租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穿行。顾野靠在楚砚肩膀上，似乎睡着了，呼吸沉重。楚砚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光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到楚砚的公寓，把他弄进门，丢在客厅沙发上，楚砚刚想去倒杯水，顾野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客厅灯光下显得格外亮，虽然依旧带着醉意，却似乎清明了一些。他挣扎着坐起身，没有看楚砚，目光有些空洞地盯着前方光洁的地板。
“楚砚……”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被酒精浸泡过的脆弱和从未有过的倾诉欲。
楚砚的脚步顿住，转过身靠在玄关的柜子旁，静静地看着他。
顾野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像是在积蓄勇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始说：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爸在外面有人了……”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那个女人给他生了个儿子，比我还大几岁……”
客厅里异常安静，只有顾野沙哑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我妈她都知道……她很难过……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总跟我说‘安安，妈妈有你就够了’……”顾野的声音哽了一下，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头垂得更低，“她一直忍着……为了我装着……装着什么事都没有……”
楚砚沉默地听着，背对着客厅的灯光，脸上笼罩着一层阴影，看不清表情。
“可是她太累了……”顾野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我十五岁那年她从家里的露台跳下去了……”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客厅。顾野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用手臂死死抵住眼睛，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后来我就跑出来了……我不叫顾予安了，我是顾野……”他放下手臂，脸上湿漉漉的一片，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近乎自毁的倔强，“那个女人的儿子，他什么都做得比我好，爸爸喜欢他，所有人都喜欢他……我争不过……我什么都争不过……”
他猛地看向楚砚，眼神灼热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乞求：
“所以我就什么都不要了……我装作什么都不在乎……这样他们就伤不到我了……”
“可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次考试，楚砚我很想要那个前80%……我想跟你还在一个班……这是我这几年来第一次想给自己争一次……”
最后的话语，彻底击碎了顾野坚硬的外壳，露出里面那个孤独无助的灵魂。
楚砚站在原地，听着少年压抑了太久的、带着血泪的倾诉。过了许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
他迈开脚步，走到沙发前，在顾野身边坐下。没有多余的话语，他伸出手臂揽住了顾野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将他僵硬的身体，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拥入了怀里。
顾野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紧绷的神经在酒精和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温度的怀抱中彻底崩断。他放弃了抵抗，额头抵在楚砚的肩膀上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再动弹。
楚砚用一只手臂更紧地环住他，另一只手在他微微弓起的脊背上，一下一下缓慢而稳定地拍着。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生疏的安抚意味。他微微侧过头，下颌轻轻抵着顾野柔软的发顶，感受着怀里少年脆弱而真实的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动静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只剩下均匀而沉重的呼吸。顾野睡着了。酒精和巨大的情绪消耗让他彻底陷入了昏睡，眉头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死拧着，带着一种疲惫过后的安宁。
楚砚将他放倒在沙发上，动作轻缓地给他盖上了薄毯。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顾野沉睡的侧脸。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拉开玻璃门，夜风带着凉意瞬间涌入。楚砚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客厅里的气息。他走到阳台栏杆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嚓——”火苗窜起，点燃了叼在唇间的香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再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在清冷的月光下袅袅散开。
脑海里，顾野带着哭腔的控诉还在回响——
“我什么都争不过……”
“这是我第一次……想给自己争一次……”
楚砚夹着烟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仰起头，看着城市上空被霓虹染成暗红色的夜空。
“呵……”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从他唇边逸出，消散在夜风里。
争？楚砚思绪飘荡着，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当初的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吗？楚砚记不太清了。
他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眼神在烟气的缭绕中变得冰冷而锐利，直刺向城市某个灯火辉煌的方向。
那就争吧，顾野。
他弹了弹烟灰，灰白的碎屑无声飘落。
我会让你赢。
第16章 我想你继续辅导我
摸底考试的成绩单，在周三的早晨，伴随着刺耳的上课铃声，公布了下来。
巨大的红榜被张贴在教学楼最显眼的一楼公告栏前。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像蚁群般排列，无声地宣告着残酷的等级。虽然还没下课，但公告栏前已经隐隐有了骚动的迹象，几个胆子大的学生趁着老师板书或巡查的间隙，猫着腰溜出来，在榜单前探头探脑，又飞快地跑回去。
教室里，上午第二节课是枯燥的生物。老师在讲台上分析着考试重点，声音平板得像催眠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焦灼——所有人都知道成绩出来了，心思早已飞到了楼下的红榜上。
顾野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死死盯着摊开的课本，仿佛要把书页盯穿。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窗外楼下传来的、极其细微的议论声。那些声音像细小的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不行，等不到下课了。
讲台上，生物老师正转身在黑板上写着板书。教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顾野猛地吸了口气，身体绷紧。他尽量放轻动作，趁着老师背对学生的几秒钟，悄无声息地从座位上滑了出来。他猫着腰，利用前排同学的背影做掩护，动作迅捷又轻巧地溜出了后门。整个过程快得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除了坐在他旁边的楚砚。
楚砚的目光从课本上抬起，扫过顾野空了的座位，又看向虚掩的后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他微微侧头，视线投向窗外楼下公告栏的方向，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看书。
空旷的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顾野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他飞快地穿过长廊，冲下楼梯直奔一楼公告栏。
此刻正是上课时间，公告栏前空无一人。巨大的红榜孤零零地贴在墙上，刺目的红色背景，密密麻麻的黑色名字，在寂静中透出一种无声的威压。
顾野的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破膛而出。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像雷达一样飞速扫视着名单。
从顶端开始？不，那太遥远。他记得楚砚说过“前80%”……他估算着高二年级的总人数（大约六百人），前80%就是排名在480名之前。目光直接锁定在名单中后段的位置。
空气仿佛凝固了。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视线像被胶水黏住，在那些陌生的名字上快速掠过。
不是……不是……还不是……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绝望感开始从脚底蔓延上来。难道真的不行？排名在飞速向后移动，眼看就要接近最末尾……
就在那绝望即将覆盖心脏的瞬间，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顾野】——班级：高二（A）班；总分：402；排名：443（年级前75%）
年级前75%。
顾野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微微放大。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名字，一遍，两遍，三遍……确认不是幻觉。血液仿佛在瞬间冲破了桎梏，汹涌地奔流起来。一股强烈的、混杂着难以置信、狂喜和巨大成就感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
他猛地转身，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旁边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水流冲刷着脸颊，带走了一些燥热，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脸颊泛红、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镜子里的人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容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近乎傻气的狂喜和如释重负的畅快，他甚至用力地对着镜子挥了挥拳头。
下课铃终于响起，教室里瞬间充满了喧闹和奔向公告栏的人流。
顾野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了自己的座位，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傲娇表情，仿佛刚才那个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无声狂笑的不是他。他甚至故意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对着围过来打听的小弟，用一种极其欠揍的、懒洋洋的语气说：“哦，就那样呗，马马虎虎，反正够用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攥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指尖还残留着冷水带来的凉意。
楚砚从教室外面走了进来，他刚才被老师叫去说了点事。回到座位，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顾野故作镇定的侧脸，随即落在他因为紧张而绷紧的嘴角和那微微泛红的、带着水汽的鬓角上。楚砚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很淡，但真实。
他并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像往常一样整理着自己的桌面，动作从容不迫。
顾野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着楚砚，看他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心里那点刚刚升腾起的喜悦又被一种莫名的忐忑压了下去。他赢了赌约……楚砚还记得吗？他会说什么？
就在顾野内心天人交战，纠结着要不要主动提起时，楚砚终于侧过了身，面向他。
“顾野。”楚砚的声音响起，带着他惯有的温和，但似乎又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顾野的心猛地一跳，故作随意地转过头：“干嘛？”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恭喜。”楚砚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眼神清亮，直直地望进顾野的眼睛里，“年级前75%，厉害。”他刻意加重了“75%”这几个字，仿佛洞悉了一切。
简单的两个字和一个眼神，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顾野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他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声音有点发飘，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故作不经意的试探：“……还行吧。那个赌约……咳……”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提了，语气带着点刻意的随意，尾音却微微上扬，泄露了内心的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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