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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题干上。笔尖在纸上移动,时快时慢,有时流畅,有时卡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又被他不耐烦地用手背抹去。时间像是被拉长又压缩,交卷铃响起时,他放下笔,掌心一片湿冷,心脏还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
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如同解放的号角,教学楼里爆发出巨大的喧哗,欢呼声和哀嚎声交织在一起。
顾野随着人流走出考场,脚步有些虚浮。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下意识地在走廊涌动的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楚砚正靠在他们班教室门口的栏杆上,单肩挎着书包,姿态闲适,仿佛刚刚经历的只是一次普通的随堂测验。他看到顾野出来,脸上漾开那抹惯常的笑容,走了过来。
周围是嘈杂的声浪,讨论题目的声音此起彼伏。顾野看着楚砚走近,喉咙有些发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会问什么?“考得怎么样?”“题难不难?”……那些他此刻最不想回答、也最无法准确回答的问题。
楚砚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问。他甚至没有提“考试”两个字,只是开口:
“考完了,给你放假。”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带着点戏谑,“晚上想干嘛就干嘛,不用学习也不用训练。”
顾野愣了一下,紧绷的神经因为这意料之外的“赦免”而松了一瞬,随即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填满。不问?他不在意吗?
看着楚砚转身似乎要离开,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顾野,在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话已经脱口而出:“喂!”
楚砚停住脚步回头看他,眉梢微挑,带着询问。
顾野移开视线,盯着旁边墙壁上剥落的一小块墙皮,声音有点发干,带着点别扭的试探:“……晚上,阿亮他们约了去撸串……你要不要……一起?”说完他就后悔了。楚砚这种“好学生”,怎么会愿意跟他们这群“差生”混在一起?
空气安静了一秒,顾野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楚砚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和强装镇定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涟漪。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抬手很自然地用指节在顾野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像考试前那晚一样。
“行啊。”他的声音依旧轻松,仿佛答应的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不过我还有点小事要处理一下。”他掏出手机晃了晃,“地址发我,弄完我就过去找你们。”
顾野猛地抬起头,撞进楚砚含笑的眼眸里。那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分勉强或敷衍。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闷闷地“嗯”了一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麻,还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盛华学院大门外,放学的人潮渐渐散去,喧嚣沉淀下来。楚砚走出校门,没有走向公交站或地铁口,而是径直走向街角一处不起眼的树荫下。
一辆线条冷峻、通体漆黑的迈巴赫S680静静停在那里,低调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与周围放学归家的学生和普通车辆格格不入。车旁,站着一位身着剪裁极其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他背脊挺直,面容沉静,眼神锐利而内敛,双手戴着雪白的手套,姿态恭敬。
看到楚砚走近,老者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砚少爷。”声音低沉平稳。
楚砚脸上那副温和的假面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他略一点头,没说话,径直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车内空间极其宽敞舒适,顶级皮革和实木的淡雅香气萦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老者也坐进了副驾驶。车辆平稳地启动,汇入车流。
“砚少爷,您要的资料。”老者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不算太厚的文件袋,动作沉稳地递向后座。
楚砚接过,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张。白纸黑字,清晰地印着顾氏集团的Logo和一些内部文件摘要。内容涉及顾氏近期的几个关键项目动向,股权结构的一些细微变动,以及……关于顾野脱离家族后,顾屾在集团内部地位进一步稳固的评估报告。资料很重要,显然是动用了相当级别的渠道才能获取。
楚砚快速地翻阅着,眼神在关键信息上停留。车内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另外,”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寂,“虞少爷那边传来了回复。他仔细审阅了您之前提交的关于‘云端智控’项目的计划书和风险评估报告。”老者顿了一下,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虞少爷表示,计划书的前瞻性和可行性都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同意启动前期筹备工作,资金和资源方面,他会亲自协调主家那边给予最大支持。”
楚砚翻动纸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精光。楚虞……那个楚家主家的继承人,能力手腕皆属一流,从不轻易认可他人。能得到他的承诺,这分量,远比这份顾家资料要重得多。
“知道了。”楚砚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将手中的顾家资料重新塞回文件袋,随手丢在旁边的真皮座椅上。“告诉虞哥,前期工作我会处理好。”
“是。”老者应道,再无多言。车厢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窗外都市流光溢彩的夜景无声滑过。
车子在一个方便打车又不引人注目的路口缓缓停下。
“嗯。”楚砚推开车门,迈步下车。那辆低调而威严的迈巴赫迅速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楚砚站在路边,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他拿出手机,点开顾野发来的定位地址——是一家位于老城区夜市深处的烧烤店,名字很接地气,叫“老王头烧烤”。
他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老王头烧烤”的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霓虹灯管坏了几根,勉强闪烁着“老王头”三个字。店门口支着大片大片的塑料棚子,底下摆满了简易的折叠桌和小马扎。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炭火烧烤味、孜然辣椒粉的香气以及廉价啤酒的味道,人声鼎沸,划拳声、笑闹声、杯盘碰撞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最角落的一张桌子,围坐着七八个年轻人,正是顾野和他那帮兄弟。桌上堆满了烤串签子、空啤酒瓶和一盘盘油汪汪的烤肉。气氛热烈,几个人显然都喝了不少,脸上带着红晕,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野哥!这次考试感觉咋样?是不是把那个姓楚的都比下去了?”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拍着桌子,大着舌头嚷道。
顾野灌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压下喉咙里的燥热,他没接茬关于考试的话,只是闷声道:“……他说等会过来。”
“啥?”旁边一个剃着板寸的男生差点把嘴里的肉串喷出来,瞪圆了眼睛,“谁?楚砚?他真要来这儿?”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可能吧野哥?你唬我们呢?”黄毛也一脸不信,“那种学生,闻着这油烟味都得皱眉头,还来跟我们撸串?别逗了!”
“就是就是,人家跟我们这些混日子的坐一块儿?多掉价啊!”
桌上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和起哄声。只有坐在顾野旁边的阿亮,脸上没什么笑容,他默默地啃着手里一串烤鸡翅,眼神复杂地看了顾野一眼。他是知道之前楚砚出手救人时的情形的。那个“好学生”可远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无害。
顾野被兄弟们起哄得有些烦躁,刚想让他们闭嘴,眼角的余光就瞥见棚子入口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分开喧闹的人群,正朝这边走来。
他依旧穿着盛华学院的校服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身形挺拔,在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的烧烤摊里,干净清爽得像个异类。灯光不算明亮,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过于精致的五官轮廓,但那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却并未减弱。
喧闹的桌子瞬间安静下来。刚才还在起哄的黄毛、板寸等人,全都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一步步走近的“好学生”。
楚砚仿佛没看到那些惊愕的目光,脸上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目光径直落在顾野身上,自然地走到他旁边。
“抱歉,处理点事,来晚了点。”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顾野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自己坐着的那个看起来更结实一点的塑料凳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大半个位置,低声道:“坐这吧。”
楚砚从善如流地坐到了顾野让出的那半边塑料凳上,两人挨得很近手臂几乎贴在一起。顾野能清晰地闻到楚砚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混杂着一点似乎刚从高级轿车里带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冷冽皮革香?他甩甩头,把这奇怪的感觉归咎于酒精作用。
“砚……砚哥?”黄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点试探和莫名的拘谨。板寸和其他人也反应过来,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嗯,大家好。”楚砚笑着对他们点点头,态度自然得仿佛他们已是相识多年的老友,没有丝毫勉强或不适应。他拿起桌上一个没用过的杯子,很自然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冰镇啤酒,泡沫涌起,他端起来,对着众人示意了一下:“来晚了,自罚一杯。”说完,仰头,喉结滚动,一整杯啤酒干脆利落地见了底。
干脆爽快,一点没有“好学生”的扭捏。
这举动瞬间打破了那点微妙的尴尬和隔阂。
“嚯!砚哥爽快!”板寸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桌子,兴奋地嚷道,“来来来,满上满上!野哥,你兄弟够爽快啊!”
气氛重新热烈起来,但明显多了一份对楚砚的好奇和隐隐的接纳。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更加高涨。黄毛大概是酒劲上头,胆子也肥了,抓起一副扑克牌,嚷嚷道:“光喝酒没意思!来点刺激的!国王游戏!玩不玩?”
“玩!必须玩!”众人纷纷响应,目光都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奋,有意无意地瞟向楚砚,想看看这个“好学生”会不会怯场。
楚砚正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着手指上沾到的烧烤油渍,闻言抬起头,语气轻松:“行啊。”
第15章 争
“国王游戏,抽到鬼牌的就是国王,国王可以命令任意两个号码做任何事。”黄毛扯着嗓子宣布规则,目光扫过桌边的人,尤其在顾野和楚砚之间多停留了两秒,带着点看好戏的促狭,“先说好不能太过分,但也别玩不起啊!”
几张扑克牌被粗暴地拍在油渍麻花的桌面上。顾野看着那几张牌,又瞥了眼旁边坐得四平八稳、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意的楚砚,心里莫名有点打鼓。这种游戏楚砚会玩?
他硬着头皮伸手抽了一张,攥在手心,没立刻看。
楚砚则随意地捻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张,他瞥了一眼牌面,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把牌面朝下扣在了桌上。
“都抽好了?开牌开牌!”黄毛迫不及待地嚷嚷,率先亮出了自己手里的牌——一张鲜红的大鬼。“哈哈开门红,老子是国王!”
桌上响起一片笑骂。顾野低头,慢慢摊开自己手里的牌——黑桃3。他心里咯噔一下。
黄毛得意洋洋地环视一圈,拿起桌上用来写单子的油性笔和一张撕下来的点菜单空白处,“就1号和3号,一人叼着纸条一头,把纸条吃进去,吃到这个位置之前不能断。断了罚酒三杯。”
顾野的脸瞬间就黑了。1号是谁?他翻开了手里的黑桃3。
“谁是1号?谁是3号?赶紧的!”黄毛拍着桌子催促。
楚砚慢悠悠地掀开了自己扣着的牌——红心A。
顾野:“……”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和口哨声。
“哇哦——”
“快快快!纸条呢?”
黄毛已经麻利地撕下一条大约十厘米长的纸条,笑嘻嘻地递了过来。
顾野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子根直冲脑门,耳朵烫得厉害。他盯着那张纸条,又抬眼看向楚砚。楚砚脸上那点笑意更深了,他站起身,走到顾野面前微微俯身,伸手接过了黄毛递来的纸条。
“来吧,顾同学。”楚砚的声音带着点轻松的笑意,完全听不出窘迫。把纸条的一端轻轻咬在自己齿间,另一端则递向顾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带着兴奋、好奇和毫不掩饰的八卦。
顾野骑虎难下。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可能认怂。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翻凳子。他微微偏过头,避开楚砚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凑近张嘴,小心翼翼地咬住了纸条的另一端。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呼吸可闻。
楚砚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混合着烧烤的烟火气和淡淡的啤酒味,强势地侵入顾野的感官。他能清晰地看到楚砚低垂的眼睫,根根分明,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顾野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他僵硬地微微低头,开始极其缓慢地将纸条往嘴里送。动作笨拙又生硬,脸颊绷得紧紧的。
楚砚配合着顾野的速度,动作优雅而从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顾野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兴味。纸条在两人之间一点点缩短,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顾野能感觉到楚砚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唇角,带着点痒意。
周围的起哄声似乎都模糊了,世界缩小到只剩下眼前这张不断缩短的纸条,和楚砚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纸条终于被完全“吃”了进去。两人几乎是同时松开了牙齿。
“好!”黄毛带头鼓掌,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顾野立刻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端起桌上的啤酒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也压不住脸上滚烫的热度。他低着头不敢再看楚砚。
楚砚则若无其事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游戏继续,气氛被彻底炒热。后面的国王命令五花八门,有学狗叫的,有抱着柱子深情告白的,有做俯卧撑的。楚砚运气似乎不错,没再被点中做太过分的指令,即使被点到,也总是能以一种出人意料的从容甚至带着点幽默的方式化解,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连最初对他有些戒备和轻视的黄毛等人,眼神里都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和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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