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都说了,还骗你干什么,你要是不信,晚上到我家看看。”
白虞没应答,聂陵便逗笑着问,“你是不是害怕?”
他都不知道聂陵住在哪,对方很少提及自己的事,加上半生半死的话,他脑海浮现出不太好的画面,害怕也是很合理的。
不过还是好奇心占据了上风,白虞答应下来,“我和你去。”
点的饭被送上来,白虞没心情,勉强塞下几口。时间不早,聂陵该去上班了,两人约定好地点,就此分开。
白虞站在路口,望着前方和远处密集的车流,和六年前每天相差无几的画面,记忆变得清晰,恍惚间他好像从来没有离开,他久久没动,因为不知道要去向哪里。
他只能隔着很远的距离,看看和家人住过的小区,却连他们还在不在这里都不清楚。
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永远也回不了家了。
还剩下大半天,白虞思虑过后,慢慢转身,走过一条熟悉的街道,听到不远处更为热闹的人声。
小河两侧的人比他来时多了一倍,那时主要是中秋节的活动,现在似乎变成了专门的旅游区。正是放暑假的时候,随处可见牵着小孩子的父母。
气温逐渐升高,白虞想到室内度过剩下的时间,沿路看过店铺,最终停在茶馆前,就是他曾经和秦鼎竺来过的那家。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都在睹物思人。
白虞走到前台问单独的房间,可是早就已经没有了,他这才发觉自己有多傻,这地方游客这么多,怎么可能会有空余。
他点头道谢准备离开,转身时余光晃到旁边楼梯处的身影,一个小朋友低着头迈台阶,手上拿着什么东西,脚步却不慢。结果躲避上楼的人的功夫,身子晃悠一下,来不及扶眼看就要摔下去。
只剩下两级台阶,不至于受多大的伤,但白虞还是下意识跑过去,伸手拎住孩子摇摇欲坠的胳膊。
小孩也被吓到了,借力走下楼梯后炸着毛抬头。
白虞对上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愣怔后才想起自己还没放开手。
小朋友捧着一块黏糊糊的糕点,手指头用力,拧得糕点全黏在手上,还浑然不觉,呆呆地望着他。
白虞以为他被吓傻了,刚想安慰一句,就听到他喃喃地念出声,“爸爸,你从照片里走出来了……”
白虞浑身一僵,轻声反问,“你说什么?”
“爸爸!你来找我了。”小孩话说得非常清晰,脸上的惊喜根本藏不住,他一把抱住白虞,回头对楼上喊,“爸爸快来!爸爸来找我们了,爸爸……”
白虞瞬间慌了神,连楼梯上都不敢看一眼,用力将孩子拉下来,匆匆说了声,“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爸爸。”接着毫不犹豫地转身跑出店门。
小孩见他扔下自己跑了,刚才还笑着的脸顿时皱巴起来,呜呜地呼唤,“爸爸,你别走……”
来往的游客看去,正当服务员要过来安慰他时,一道身影从楼上走来,大步行至孩子旁边,牵起他的手。
男人肩宽腿长,身材比例极好,容貌也是难得一见的惊人,和小孩轮廓上有几分相似,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亲生的。
只是男人脸色发沉,仔细看的话还能瞧见裤腿上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牵着小孩往门口走去,路上已经没有了他们要找的人。
小孩不甘心地东张西望,还要挣开他跑,但男人没放开,路上人太多,一个不小心就可能看不见他了。
乐山顿时委屈起来,边责备边哭,“爸爸你怎么不快点来,我爸爸走了……”
这时从楼上跟过来的服务生说,“先生,您要继续换衣服的话,直接进休息室就好,脏衣服已经送到洗衣店了,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谢谢,不用了。”男人回答完,低头看向跟他耍赖的小孩,兔崽子也听见了,表情逐渐心虚地收敛了哭声,仍旧可怜巴巴地抽泣,手里捏的糕点已经不成样子。
两人没有回去,而是往白虞跑掉的方向走,可惜人影层层叠叠,根本分辨不出来。
男人望着前方的路,目光越发幽深。
“你确定没有认错。”他问。
“没有,他和照片上一模一样,我怎么会认错。”乐山据理力争,“而且他身上香香的,还有你的味道。”
那就好说了。
秦鼎竺低头与他对视,“我会找到他,带他回家。”
-
白虞头也不回地跑出去,胡乱拐了几道弯,筋疲力竭地靠在墙上喘息。
孩子喊出爸爸的时候,他整个脑海都空白了,他是个胆小鬼,甚至不敢确定究竟是不是乐山,便再一次逃跑。
六年对于成年人来说,或许没有太大差别,但是小孩子却能变得截然不同,从一个躺在他怀里,只有几斤重的小婴儿,变成能跑会跳,干净漂亮的男孩。
白虞如此实在地感知到,他缺席了自己孩子人生最开始的六年。
他深深地闭上眼,平复还在狂跳的心脏,终于收拾好心绪要走时,却注意到自己的衣服上,蹭了一块东西。
他愣了一下才发觉,是男孩手里的糕点,抱住他的时候黏上的。
堪堪静下来的心再一次掀动,白虞终究还是忍不住了,无力地滑落蜷在地上,隐忍无助地流下眼泪。
后来的半天,他没有到处乱逛,而是去到人少的老城区,开了一间酒店房间休息吃饭。从昨晚在飞机上他就没睡好,精神一直紧绷着,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闹钟响起,他醒过来简单收拾,在六点时出门,到达和聂陵约好的地方,对方已经在等他了。
“跟我走。”聂陵带他走进居民楼,上到最高层,白虞开始还有些忐忑,看到各处都和平常的差不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时,隐隐放下心来。
聂陵家不大,窗户却很宽阔,而且顶楼视野极佳,能看到天边的云,远处的楼和地上蚂蚁一般大的人。
“是不是和你想象的不一样。”聂陵踩着拖鞋,从冰箱里取出冰水递给他,“不是深山野林,也不是荒野墓地。”
“不止,我还想你会开很多灯。”白虞环视房间。
“灯?为什么?”聂陵真是没想到。
白虞认真说,“因为你只出现在白天,我以为你怕黑。”
聂陵哈哈笑两下,“不是我怕,是你该害怕了。”
白虞心里没底,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看向侧面神色如常,还在喝饮料的聂陵。
对方提醒他,“厨房里还有很多冰块,你需要的话就去拿。”
“我现在哪有心情。”白虞闷闷地吐槽,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去,他总觉得不安,起身走动顺便拉上点窗帘,挡一下大片灰蒙的夜空。
转过身回来,看见聂陵胳膊撑着扶手闭眼休息。
白虞没出声,重新坐下安静待着,过了一会他看时间,已经快到八点了,太阳彻底落下,然而非常平静,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正想问聂陵是不是在骗他,看见对方还倚靠着,猛地发觉,对方直到现在都没动过,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白虞身上涌出一阵寒意,迟疑忐忑起来,他试探着喊了聂陵两声,对方没反应。
他只好靠近伸手触碰,可刚一挨到肩膀,对方撑着的手臂一摊,径直歪倒下去,头垂在沙发外侧。
白虞瞬间缩回来,望着聂陵毫无知觉的样子,越发感到诡异,他产生了不好的预感,手指发颤着悬在对方鼻子外。
一二三秒过去,没有任何气息。
白虞惊呼一声,浑身寒毛倒竖起,后退着撞到茶几上,被绊倒顾不上爬起来,满眼恐惧地看着聂陵。
聂陵死了?怎么可能?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他没有受伤,没有生病,难道是……喝的水里有毒?
“医生,我要找人来救他……”
白虞用自己仅剩的理智拼命思考,慌乱抓着沙发起身,跑到房门口握住门把手时,他骤然停住,眸中惊疑不定,似是逐渐明白了什么。
聂陵说该害怕的是他,不会就是指这件事吧。
半生半死,是假死吗?
白虞心里生出一点希望,可能聂陵只是在戏弄他,一会儿就自己醒过来了。
他缓缓回过头,双腿发抖又走到沙发旁,“你,你别闹了。”
他说着谨慎地伸手,强压住惊恐拉扯聂陵,但是不管怎么做,对方身体都一片死寂,心跳脉搏全部消失。
第97章 神月为什么会死而复生?
白虞陷入巨大的恐慌和不知所措,这是现代世界,人莫名其妙地死了,是要找警察的。但他不确定聂陵之前是不是在暗示他,万一在外人在时对方又活了过来,岂不是会被当成怪物。
白虞左右挣扎很久,僵直在原地,现在正是八月,气温很高,虽然客厅开着冷气,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时间一久,聂陵的身体可能会腐烂。
想起聂陵说厨房的冰水,他手忙脚乱地跑过去,抱着满怀的冰杯和冰袋回来,覆盖在对方身上,他手指冻得泛白,又陆续往外拿冰块,把聂陵全身都贴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聂陵的样子,顿时觉得自己做了极其荒谬的事。
对方可是死掉了,他竟然认为死后还能活过来,还要给尸体降温。
白虞已经陷入崩溃的边缘,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身体不知觉地躲远,后背紧紧抵在门板上,瞳孔不禁发颤。
直到双腿已经痛麻,他无力地滑落,瘫坐在地上,目光还盯着沙发一侧,看向聂陵垂下来的手,无望地祈求聂他快点醒过来。
黑夜格外难熬,和一个失去生命的同类身处同一个空间,人会发自本能地恐惧,更何况那是他很熟悉的人。
白虞脸色煞白,从一开始的窒息般的恐慌,到后面逐渐麻木,恍惚回神注意到时间,凌晨三点。
外面依旧很黑,仿佛没有尽头。
然而随着夜色变浅,白虞又有了另一种担忧和自责,如果天亮对方还没恢复怎么办,他岂不是眼睁睁看着聂陵死的。
他已经开始害怕后面的未知,甚至希望太阳来得慢一点。
窗外变成浅灰色,白虞视线发直,呼吸又急又重,越是临近天亮,心跳就越快,整个人开始烦躁不安,把自己的头发都抓得一团乱。
黎明的微光乍现,聂陵却一点动静都没有,白虞眼眶里毫无预兆地落下泪。完了,都完了,他又害死了自己最后的朋友。
“噔噔”
背后门板被敲动,白虞正处于失神状态,被震动吓得一抖,猛地窜起来反身对着门。
他喉咙紧绷说不出话,外面的人没听到回应,出声询问,“你好?你点的饭到了。”
白虞茫然,嗓音干哑紧张地说,“我没有,你走错了。”
他现在绝对不敢开门,至少短期内不能被别人发现。
对方似是疑惑,“哎?没有啊,就是你家,是不是你家人点的你不知道。”
怎么可能,房间里除了他,就只剩下死了的聂陵。
“不是……”白虞说着突然停下,脑海里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可还没等他想明白,下一秒身后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靠,冻死我了。”
哗啦哗啦的掉落声响起,白虞瞪大了眼睛回头,就看到聂陵跳起来,边抖边蹿过他前面拉开门,哆嗦着接过外卖说,“谢谢,是我的,他不知道。”
小哥多看了两眼,大概是奇怪大暑的天气,这人怎么跟待在北极似的。
门关上,聂陵自如地坐回沙发,拆着外卖袋子看向傻在原地的白虞,“过来坐吧,你应该也忙活一晚上了。”
白虞难以形容自己的感受,脑海一团混乱,好像前面将近十个小时都是一场糟糕又可怕的梦。
他庆幸聂陵醒过来,又惊异于发生的一切。他艰难地迈步走过去,许久才发出声音,“你,一直都是这样?从千年前开始?”
“如你所见。”聂陵歪了歪头。
“你不怕吗?”
白虞直到现在僵着的身体才缓慢复苏,他简直难以想象,如果自己如复一日地在夜里死掉,又在白天醒过来,会崩溃成什么样子。
“我都死了还知道什么,再说不是能活吗。”
“那怎么能一样。”白虞无法理解,“如果醒不过来呢?或者被别人发现,把你抓起来。”
聂陵淡然回答,“正好不就解脱了。”
白虞沉默下来,他明白了对方不是真的不在乎,而是没有办法,只能不在乎。
聂陵把一碗馄饨推到他面前,“你先吃,我收拾一下。”
他把沙发和地上散落的冰袋和水瓶捡走,到卧室换了身干净温暖的衣服,回来白虞还走着神一动不动,便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白虞眼珠堪堪转动,浅棕色的眸子看向他,轻声问,“为什么。”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他连在虚构的故事里都没听过,比他借尸还魂还离奇。
“这就是我的命,天生的。”
白虞皱眉,显然是不懂。
聂陵神色难得认真了些,却在两秒后道,“先吃东西吧,吃完再说,我饿了。”
白虞没再追问,两人安各自安静静吃完早饭,把客厅和自己的都打理好,终于是恢复了正常。
白虞强行运转了一整晚的大脑放松下来,困意和疲惫涌上,还在等聂陵的解释,但对方接个电话,就准备走了,还让白虞在他家休息,等他回来再说。
白虞点头答应,他是真的困,睡到下午三点才醒过来,好不容易六点多聂陵回家,结果没待多久又死了过去。
白虞开始的两三天仍旧紧张,总是担心聂陵哪天一睡不起,可又过两天,他就开始适应且着急了,因为这样下去,他永远听不到真相。
终于在第六天,他挡在客厅门口直言,“你是不想告诉我。”
聂陵无奈,“不是,我真的有事。”
“可是你之前说,这份工作很轻松。”白虞直视他,“如果这么忙,还不如别去了再换一个。”
67/77 首页 上一页 65 66 67 68 69 7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