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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虽苦,但母亲总能用她温柔的怀抱和低婉的江南小调哄他入睡。
直到他八岁那年。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李妙蓉,嫉妒母亲那即便困顿也未曾完全黯淡的容颜,便轻飘飘一句“私通侍卫”,就将母亲ⓝⒻ拖去沉了塘。
他当时就躲在不远处的假山石洞里,母亲被拖走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充满了惊恐,哀求和无尽的悲凉,用口型无声地告诉他:“别出来……”
他死死捂着嘴,眼泪汹涌而出,流了满手,看着母亲挣扎的身影消失在池塘深处,看着水面冒起一串绝望的气泡,然后恢复平静。
太后以为他不知道。她甚至假惺惺地将他接到长乐宫抚养,做足了大度仁慈的姿态。表面上,她给他锦衣玉食,严惩那些敢对他不敬的宫人。背地里,她纵容甚至默许心腹太监用最阴损的方式折辱他。
克扣饮食、故意弄湿他的被褥、在他必经之路上撒下让他过敏起疹的花粉……甚至有好几次深夜,他曾被捂住嘴巴,有肮脏的手在他身上乱摸,他拼命挣扎撕咬才得以逃脱。
最致命的那次,是在一个数九寒天。他被几个太监“失手”推入了结着薄冰的湖中,被捞上来时,几乎已经没了气息。虽然最终侥幸捡回一条命,但这寒毒却从此深种肺腑,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生机,成了药石无医的痼疾。
他就这样在太后的“慈爱”与实际的凌虐中,熬到了十八岁。
显德皇帝驾崩,他的那些儿子们,为了那把龙椅斗得你死我活,最终竟无一存活。有些是皇帝自己动手清除的威胁,更多的是兄弟相残的结果。最终,竟只剩下他这个谁也没放在眼里、常年被遗忘在冷宫和长乐宫角落的“野种”。
李妙蓉不得不捏着鼻子,将他扶上了帝位。
她起初只当他是个好拿捏的傀儡,沈朝青也乐得配合她演戏,装作懵懂无知,懦弱可欺。
直到他羽翼渐丰,开始一步步收回权柄,将太后和她背后的李家势力逼得节节败退时,李妙蓉才惊觉,这条她以为的温顺羔羊,实则是头披着羊皮、獠牙淬毒的狼。
沈朝青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看着李妙蓉和李家彻底垮台,为母亲报仇。
至于之后?
之后萧怀琰若是打来了,这晋国江山倾覆,与他何干?
他本就……不想活。
第5章 会伺候人吗?
清晨,紫宸殿内萦绕着淡淡的药香,混杂着早膳的清甜气息。
沈朝青用完早膳,目光落在桌边那碗新呈上的汤药上。他迟疑地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意外地发现那股令人作呕的苦涩竟减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甘的回味。
不愧是苏太医,办事效率快的很。他难得在心里给苏成瑾记了一功。
福安在一旁顶着俩黑眼圈,“陛下喜欢就好。”
一看就是昨夜熬夜和苏成瑾改配方了。这老奴,忠心耿耿,对他的命令说一不二,直到最后也挡在他面前,被萧怀琰一刀捅死。
可惜,曾经总被无惑压了一头,时常到不了他面前伺候。这下无惑被打的不轻,自然由他顶上。
依沈朝青来看,此人可用。
“老东西。”沈朝青轻笑一声,继续喝着汤药,“你与苏成瑾各赏黄金五十两。”
福安大喜,跪地谢恩。
沈朝青虽暴戾,但对待下属从不心疼打赏,在紫宸殿的奴才一向是富得流油。只要仔细伺候着主子,别惹得主子不快,福气全在后头。
沈朝青将汤药一饮而尽,又捡了颗蜜饯梅子放入口中,嫌不够,又抓了好几把,放在手里。
“上朝。”
金銮殿上朝时,有人问了昨夜的刺杀。
“陛下,老臣听闻昨日宫中竟有宵小行刺,龙体可还安好?真真是骇人听闻!”郑观澜出列。
他是帝师,又辅佐过三代帝王,位高权重,桃李满天下,由他询问再合适不过。
沈朝青端坐龙椅,面色慵懒:“劳老师挂心,朕一切安好,不过几只跳梁小丑,已被处置了。”
郑观澜稍松一口气,随即又蹙眉追问:“老臣还听闻……是辽国人?”
沈朝青目光淡淡扫过殿下,声音平稳无波:“并非辽人。昨夜禁军统领已查明,不过是些贼人伪装成辽人模样,意图行刺嫁祸,破坏两国合盟罢了。”
所有刺杀的人都被处理的干干净净,全都指向一个地方--辽国。就算继续查下去也不会查到太后,还不如早早结案,以待良机。
郑观澜是何等老辣,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和皇帝不欲深究的态度,躬身道:“原是如此,陛下圣明。”他沉吟片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然则,老臣还听闻一事……陛下将那位辽国皇子,留在了身边侍奉笔墨?”
“确有此事。”沈朝青指尖轻轻敲着龙椅扶手,“老师有何异议?”
郑观澜花白的眉毛紧紧拧起,言辞恳切:“陛下!萧怀琰乃异邦储君,自幼便随其舅舅征战,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将其置于身侧,无异于怀抱毒蛇,养虎为患!老臣恳请陛下……”
“郑阁老此言差矣!”
不等郑观澜说完,靖安侯李妙昃便朗声打断,出列拱手,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倨傲笑容:“陛下乃真龙天子,洪福齐天,岂会惧一区区质子?那萧怀琰,就算曾经是苍狼,如今被拔了牙、剪了爪的,不过是一只温顺些的大猫罢了,有何可惧?陛下留他在身边解闷,乃是他的造化!”
他巴不得萧怀琰日日杵在皇帝眼前,最好哪天不知死活地触怒龙颜,直接被沈朝青一刀砍了,正好省事!
郑观澜被李妙昃这番强词夺理气得胡须直抖:“靖安侯!此非儿戏!纵是困兽,亦有反噬之日!陛下安危关乎国本,岂容丝毫侥幸?!”
“郑阁老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靖安侯才是罔顾陛下安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金殿之上争执起来,互不相让,引得群臣窃窃私语。
沈朝青冷眼看着台下这场争论,只觉得无趣又吵闹。他忽然抬起手,轻轻一挥。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
只见年轻的皇帝微微倾身,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两位爱卿不必再争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朕留他在身边,不过是觉得……”
“萧皇子颜色好,朕想与他,亲近亲近。”
“……”
方才还争论得面红耳赤的郑观澜和李妙昃如同被同时掐住了脖子,僵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尤其是郑观澜,一张老脸先是涨红,继而铁青,最后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仿佛听到了什么足以颠覆他一生认知的骇人之语。
就连一直垂首侍立在御座旁的福安,也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家陛下。
昨儿晚上萧怀琰都那样了,怎么看出颜色好的?
沈朝青却像是没看到台下百官那五彩纷呈,精彩至极的脸色,若无其事地宣布:“退朝。”
说完,也不管众人反应,起身拂袖而去,留下一殿目瞪口呆,风中凌乱的臣子。
回到紫宸殿,沈朝青刚换下朝服,福安便小心翼翼地近前,低声禀报:“陛下,萧皇子与无惑都已上了药,收拾停当了。您看……可要传萧皇子前来侍奉笔墨?”
沈朝青动作一顿,微微一愣,“他还能站起来?”
他昨日下手有那么轻吗?那家伙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他一顿鞭子,还被踩碎了手骨。
福安像是看出他的疑惑,脸上堆起惯有的,略带谄媚的笑容,轻声细语地添了一句:“萧皇子……身子骨倒是比寻常人康健些。”
沈朝青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化为一种更深的兴致。
“哦?”他尾音微微上扬,转身走向书案后坐下,“那便带上来让朕瞧瞧。”
暖阁里炭火烧得足,沈朝青披着天青衣衫坐在紫檀案后,提笔蘸墨,批改奏折。
萧怀琰进殿时,已换了身暗色的衣衫。洗干净后,那张脸清晰多了,天潢贵胄的贵气再也遮掩不住。
左手裹着厚厚麻布,渗出的血渍结成硬壳。太医显然敷衍了事,右颊鞭伤只胡乱涂了层黄褐药膏,肿胀未消。
即便是这样,也能看出其眉眼漆黑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极薄,若是伤痕消去,不敢想是多俊美冷冽一张脸。
沈朝青笑眯眯的撑起头,“知道怎么伺候人吗?”
第6章 受此折辱,想不想杀朕?
垂在裤角的手慢慢攥紧,萧怀琰微微颔首。
沈朝青扫了一眼旁边,“站过来。”
萧怀琰依言走到沈朝青身后,垂首而立,姿态恭顺,却无形中带来一种压迫感。
沈朝青后背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头也没回,声音冷了几分:“站到朕身边来。”
萧怀琰脚步微顿,绕至书案侧旁站定。
他目光扫过皇帝略显僵硬的肩线,语气平静无波,“陛下,似乎不喜身后有人?”
挑衅。
沈朝青执笔的手微微一滞,笔尖的墨滴在奏折上,洇开一小团污迹。他缓缓抬眸,对上萧怀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你的话太多了。”
他的确厌恶身后有人。那些年在长乐宫,多少次“意外”的推搡、黑暗中伸出的手,早已让他养成绝不将后背暴露于人的习惯。只要身后有人,他便觉得如芒在背。
沈朝青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不再看萧怀琰,重新专注于眼前的奏折,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提。
忽然,他像是手腕酸软,握着的紫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滚到了萧怀琰脚边。
沈朝青目光仍落在奏折上,语气懒散:“捡起来。”
萧怀琰沉默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笔,又看了一眼似乎全神贯注于政务的皇帝,缓缓弯下腰。每一下动作都牵动着背部和手臂的伤口,但他脸上看不出丝毫痛苦的神色,只用未受伤的右手将笔拾起,恭敬地放回砚台边。
沈朝青仿佛毫无所觉,继续批阅。不过片刻,那支笔又“不小心”被他宽大的袖袍拂落,再次掉在相同的位置。
“捡。”皇帝的声音依旧平淡。
萧怀琰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再次弯腰捡起。
第三次,当那支笔以几乎一模一样的方式、落在几乎一模一样的位置时,萧怀琰站在原地,垂着眼,一动不动。
侍立的宫人屏息垂首,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缝。
沈朝青终于从奏折上抬起眼,盯着身侧如同磐石般沉默的男人:“朕只是,手抖。”他语气轻慢,带着明显的挑衅。
萧怀琰依旧沉默,仿佛没听见。
沈朝青脸上的慵懒神色渐渐褪去,转化为一种冰冷的兴味,“既然辽国皇子金尊玉贵,不会伺候人,福安,教教他规矩。”
“老奴在。”福安应声上前。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四名健壮的侍卫迅速无声地涌入暖阁,两人一边,猛地将萧怀琰反剪双臂,狠狠压跪在地。动作粗暴,毫不留情地撞击着他满身的伤处。
萧怀琰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被迫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沈朝青颇为欣赏地看了看他被压制得无法动弹的模样。
福安从一旁取过一盏青铜雁足灯,灯盏里盛满了滚烫的灯油,跳动的火苗映照着他毫无笑意的眼睛。
他走上前,将这盏沉重而危险的灯盏,强行塞进萧怀琰的手中。
青铜灯盏的重量和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碗壁传来,火焰几乎要舔舐到他的手指。萧怀琰的手臂因伤口的撕裂而微微颤抖,却不得不拼尽全力稳住这盏灯。
沈朝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轻柔却带着残忍的笑意,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规则:
“既然萧皇子连笔都伺候不好,那便先学学如何掌灯吧。”
“给朕捧好了。灯灭一寸,断你一指。”
萧怀琰的左手几乎骨裂,只能以一种别扭且痛苦的姿势高高举起,稳稳托住那盏沉重的青铜灯。
滚烫的灯油因为晃动而溅出几滴,正好落在他刚刚包扎好的左手上,迅速浸透粗糙的麻布纱布,黏腻滚烫地贴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手腕处也被溢出的热油烫红了一片,传来阵阵灼痛。
萧怀琰的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雪地里不屈的青松,没有发出一丝哀鸣或求饶。
沈朝青仿佛完全没看到他的痛苦,或者说,看到了却毫不在意。
他重新低下头,专注于奏折之上,朱笔挥洒,批阅得极其认真,仿佛刚才那场残忍的刑罚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暖阁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皇帝高踞御座,执掌生杀予夺;敌国皇子屈辱跪地,双掌擎灯,如同最驯服的猎犬,等待着主人随时可能落下的鞭挞或施舍。这画面带着一种诡异而残酷的美感。
时间一点点流逝,炭火渐渐微弱,窗外的天色也由明亮的午后的转为昏黄的傍晚。
两个时辰过去。
萧怀琰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撕裂的伤口在持续的重压下重新渗出血迹,将麻衣染出深色的斑块。
他习武多年,筋骨强韧远超常人,但也经不起这样长时间反关节的酷刑折磨。全凭一股不肯在这暴君面前彻底垮掉的意志力死死支撑着,那盏灯依旧在他颤抖的手中顽强地燃烧着,火苗不曾熄灭半分。
终于,沈朝青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将朱笔搁下,活动了一下有些酸涩的脖颈。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依旧跪得笔直,举着灯的萧怀琰身上,似乎有些意外他竟然真的撑了下来。
沈朝青微微一笑,“放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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