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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总管认定我偷了御赐之物,”萧怀琰俯身揪住无惑发髻将人提起,“不如请陛下圣裁。”
“拦住他!快拦住他!一群饭桶!”无惑的嘶吼着。
围观的太监们举着火把僵立如偶,火光在萧怀琰染血的粗麻衣襟上跳动。
青年脊梁挺如寒刃。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踩熄了一簇火苗。
萧怀琰身上煞气太盛,无人敢动。萧怀琰拖死狗般拽着无惑前行。老太监衣裳裹满泥雪,在宫道划出深褐污痕。
紫宸殿外
“陛下——!!老奴冤——”
无惑的哀嚎被殿门轰开的巨响截断,福安看着他们,脸上微微一怔。
“你们疯了不成?惊扰了圣驾,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萧怀琰脸色不变,把无惑向前一甩,无惑重重甩在了地上,“福公公,求见陛下。”
无惑这身子骨早就被废了,趴在地上鬼哭狼嚎,一时间起不来。
“陛下是你想见就见的?赶紧带着他回去。”
沈朝青好容易睡着,福安唯恐惊扰了他,陛下已经够累了。
“带进来。”
门内传来沈朝青懒懒的声音,他到底被吵醒了。
福安脸色一沉,把他们提了上来,不同的是萧怀琰是走上来的,无惑是被太监提溜上来的。
第11章 陛下要的,是狗还是狼?
沈朝青坐在龙椅上,揉着太阳穴,眉心紧紧的皱了起来。他披了件外袍,发丝却披散在肩头,皮肤白得发光,衬得黑的更黑,白的更白,如月下妖孽。
小皇帝平日里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萧怀琰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幅模样。纤细的脖颈一览无余,里衫勾勒出单薄的腰肢。
“陛下救命!”无惑挣脱太监钳制扑跪在地,“这辽奴偷盗太后赐的月露凝光盏,被老奴人赃并获竟敢行凶……”
沈朝青终于抬眸,目光掠过萧怀琰血迹斑斑的裤脚,停在被他拖拽的无惑身上。老太监官帽歪斜,涕泪糊了满脸脂粉,官袍下摆浸着尿渍。
“赃物呢?”沈朝青打断他。
无惑慌忙探袖,却猛地僵住。袖袋空空如也。
“在此。”萧怀琰摊开掌心。
半盏琉璃托在他染血的掌中,盏壁并蒂莲纹被血渍晕染,缺口处犬牙参差。更刺目的是盏底黏着几星黄褐药膏。
正是无惑每日敷脸的玉容膏。色泽鲜艳,显然是刚粘上不久,若真是萧怀琰拿走的,怎么说也有些时日了,不可能是这个色泽。
“你栽赃?!”福安失声惊呼。
“不!是他偷换……”无惑目眦欲裂地扑抢,被萧怀琰当胸一脚踹回地板。
沈朝青盯着萧怀琰,眯起了眸子。
既然无惑要对萧怀琰出手,就不至于犯这么愚蠢的错误,定是萧怀琰做了手脚,他武功高强,探囊取物不难。
只是沈朝青没想到,萧怀琰竟然把无惑弄到他面前评理了。
这是萧怀琰给他的投名状,让他名正言顺的打太后的脸。
沈朝青不顾无惑的哭喊,说道:“栽赃陷害,扰朕清梦,杖杀,然后给太后送去。”
无惑如遭雷击,浑身筛糠,“陛下明查啊!陛下饶命!”
“赶紧滚!”福安带着一帮小太监上前扯住无惑的后腿,把他往后拖。
“至于你……”沈朝青扫了萧怀琰一眼,“赏二十鞭。”
萧怀琰说道:“谢陛下。”
他来紫宸殿,就不指望能全身而退。
沈朝青笑了,眉眼弯弯的又说道:“你倒是听话,既然无惑那屋子空了,你便住下吧。”
不多时,太后大病一场的消息便传遍了后庭。
据说无惑被杖杀送回长乐宫的消息后,太后娘娘惊怒交加,当即就“厥”了过去,太医署的御医们忙活了一整夜,如今长乐宫宫门紧闭,只说是忧思惊惧,需静养。
消息传到沈朝青耳中时,他正慢条斯理地和萧怀琰对弈。
这人后期可是远近闻名的才子,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小小棋术,自然不在话下。
他正好和自己对弈的烦了,白棋无路可走,便干脆把萧怀琰弄了过来。
沈朝青执黑子,萧怀琰执白子。
萧怀琰拈起一枚白子,棋面局势已如困兽。
黑子大龙盘踞中腹,白子被逼至边角。
“辽人擅骑射,”沈朝青又落一子,截断白棋最后一处活眼,“这方寸间的厮杀,倒为难你了。”
萧怀琰捏着棋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棋盘如沙场,黑云压城,白旗残喘。他目光扫过边角一处。三粒孤零零的白子陷在黑阵中,似弃子。
若按常理,当舍。
他指尖悬停,最终未救孤子,反而将白子“啪”地拍在东南一处毫不起眼的星位。
沈朝青眉梢微挑,似是意外这自断生路的昏招。他毫不犹豫落子绞杀那三粒白子,黑棋大龙昂首,胜局似已铁板钉钉。
萧怀琰却似未见颓势。他呼吸沉缓,白子接连落下,竟在棋盘最边缘处悄然连成一道细线。
如雪原孤狼迂回潜行,借沈朝青全力屠龙的疏忽,竟在边角偷筑起一道绵长城垒。
“陛下,”萧怀琰忽然开口,指尖点向棋盘中央一粒被黑子重重围困的白棋,“您若肯舍了这‘诱饵’,直刺臣的‘七寸’。我早已满盘皆输。”
沈朝青执棋的手倏然顿在半空。
他凝目细看。那粒东南孤子,竟是萧怀琰埋下的“眼”。此刻借边城之势反哺中腹,如一把淬毒的匕首,正正抵在黑棋大龙的咽喉。
“好一招‘雪夜渡关’。”
沈朝青指尖黑子悍然落下,欲强斩白龙。
萧怀琰却更快。白子如流星坠下,精准点入黑阵腹地,整条盘踞中腹的黑棋大龙,刹那间首尾断联,生机尽绝。
满盘局势,顷刻逆转。
沈朝青死死盯着棋盘。纵横十九道,黑子如溃散的铁骑,白城巍然耸立。
他数遍目数,最终颓然发现,白棋不多不少,仅胜半子。
“你早算到了?”沈朝青眸子深处却燃起一簇幽暗的火,“算到朕会漏掉你这颗钉子?”
“陛下并非漏算。”萧怀琰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直刺沈朝青,“您是在等。”
“等?”
“等我忍不住亮出獠牙,等我自以为得计……”萧怀琰一字一句,如重锤砸在沈朝青心口,“等一个名正言顺……碾碎我的机会。”
沈朝青轻轻的笑了,猛地掀翻棋盘。
“哗啦!”
黑白玉子如冰雹砸落金砖,蹦跳滚溅,满室狼藉。
沈朝青掐住对方下颌,迫他抬头,“你既看穿了朕的戏,为何还要赢?”
四目相对。
萧怀琰说道:“因为想知道,陛下要的,究竟是俯首帖耳的狗,还是敢咬断主人喉咙的狼?”
沈朝青收敛了笑意,松开他的下巴。那双漂亮的眸子微微眯起,带着审视猎物般的兴味,在他狼狈的身形上缓缓扫过。
“有趣。”
福安适时说道:“陛下,要看看太后娘娘吗?”
“哦?母后竟病了?”沈朝青故作惊讶,“病得如此突然?做儿子的,怎能不去侍奉汤药?”
前几日那场闹剧,杖杀无惑并送回尸首,无异于当众狠狠扇了太后一记耳光。
太后这“病”,是气,是怒,更是对他的试探。
“陛下孝心可鉴。”福安恭敬道,“奴才这就去安排仪驾?”
“不必大张旗鼓,”沈朝青目光一转,落在萧怀琰身上,“带上萧怀琰。他如今是朕的人,自然要去给母后请安。”
萧怀琰闻言微微眯起了眸子。
福安眼皮微跳,不敢多言:“是。”
长乐宫果然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病气”之中。宫门守卫比平日森严数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宫人们个个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惊扰了殿内贵人一丝一毫都是死罪。
沈朝青步履从容,萧怀琰落后半步,沉默地跟着。他脊梁依旧挺直,行走如常,丝毫看不出身后的鞭伤。
内侍通传后,沈朝青带着萧怀琰踏入太后寝殿。
第12章 母后,他好用的很
殿内光线昏暗,厚重的帷幔低垂,炭火烧得极旺,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李妙蓉半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凤榻上,脸色苍白,额上覆着帕子,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几个心腹嬷嬷和宫女侍立榻边,神情紧张。
沈朝青施施然来,“儿臣给母后请安,听闻母后凤体违和,儿臣忧心如焚,特来侍奉。”
李妙蓉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目光浑浊,却在触及沈朝青身后那道沉默身影时,骤然一愣。
她保养得宜的手猛地抓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无惑办事不利,被活活打死,这个辽奴,竟敢堂而皇之地站在她的寝殿里。
“皇帝,你可是好久没来见哀家了。”太后声音冷硬,“哀家左等右等才等到你,没想到今日来,还带了个尾巴。”
沈朝青仿佛没看见太后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自顾自地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姿态闲适。
“母后息怒,莫要惊扰了病体。”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萧怀琰如今是儿臣的人,怎么能不来拜见母后呢。”他微微侧头,看向萧怀琰,“还不给太后娘娘请安?”
萧怀琰依言上前一步。
太后盯着眼前的青年,那副平静无波的面孔,无一不在提醒她惨烈的失败和她此刻的屈辱。
沈朝青看着李妙蓉脸色难看还要勉强维持,脸上笑意加深,“母后这病,来得急,想是忧思过甚。无惑那刁奴,欺上瞒下,竟敢栽赃陷害,意图构陷儿臣身边的人,死有余辜。母后定是受他蒙蔽,被他气着了。如今这祸害已除,母后大可安心静养,不必再为这等腌臜事烦忧。”
李妙蓉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指甲掐进被褥,“皇帝,你真是孝心可嘉啊。”
沈朝青微微颔首,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这些都是儿臣该做的,母后定要好生将养,若是伤及凤体根本,那便是儿臣天大的罪过了。”
李妙蓉深深吸气,她闭上眼,片刻后再睁开时,眼底添了几滴泪光,“皇帝说的是。是母后用人有误,险些冤枉了好人,这孩子,看着倒是个沉稳的。能在陛下身边伺候,是他的福分。”
沈朝青抬了抬眉毛,微笑着点了点头。
但见李妙蓉话锋一转,声音更柔了几分,带着母亲对儿子的关切:“只是这等来历不明,又身负武功的异族之人,放在身边,终究是……太过危险了些。母后实在放心不下你啊。昨夜的事,他敢对无惑下那般狠手,焉知日后不会……不会……”
ⓝⒻ 李妙蓉欲言又止,留下无尽遐想的空间。
沈朝青继续微笑点头,似乎认可了李妙蓉的话。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侍立的宫人们连呼吸都屏住了,垂着头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福安更是眼皮狂跳,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太后这招以退为进,看似为皇帝安危着想,实则字字句句都在给萧怀琰定罪。
萧怀琰垂下的手逐渐收紧成拳。
沈朝青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灿烂了些。他仿佛没听懂那温柔话语下的杀机,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萧怀琰,那眼神如同在欣赏一件刚到手的新奇玩意儿。
“母后多虑了,危险?母后是指他吗?”不等太后回答,沈朝青便笑着回头,语气斩钉截铁:“他不敢,况且……他很好用。”
“好用”二字,像两把裹着丝绒的钝刀,狠狠扎进李妙蓉的耳中。
这哪里是在评价一个活生生的人?这分明是在宣告一件物品的所有权和使用心得,极致的轻蔑与掌控,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反驳都更让李妙蓉难堪。
李妙蓉脸上的温柔假面瞬间出现一丝裂痕,萧怀琰手指猛地收的更紧,骨节泛白。
她死死盯着沈朝青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好用?”
“是啊,好用得很。”沈朝青仿佛没看到她的失态,笑容越发灿烂,“听话,懂事,身手……也不错。替朕省了不少麻烦。母后就不必替儿臣操这份心了。”
李妙蓉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声音干涩:“好,皇帝喜欢就好。”她目光转向萧怀琰,“既然皇帝如此看重你,那便好好伺候着吧。”
萧怀琰微微颔首。
沈朝青悠然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儿臣就不多打扰母后静养了。”
他走到萧怀琰身边,脚步微顿,“母后病中,不宜久留。我们回吧。”
“是。”萧怀琰应声。
沈朝青不再看榻上气得脸色通红的太后,转身便走。萧怀琰沉默地跟上他的脚步。
直到走出长乐宫那压抑窒息的大门,重新呼吸到外面清冷凛冽的空气,沈朝青的脚步才微微放缓。
他在一株开得最盛的腊梅前停下脚步。他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捻起一朵红梅,指尖微动,轻轻折下。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萧怀琰身上,“萧怀琰。”
萧怀琰看向沈朝青。
“低头。”
萧怀琰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依言,顺从地低下了头。
沈朝青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能清晰地看到萧怀琰低垂的,线条冷硬的下颌,以及那浓密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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