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正曾苦苦劝阻,言此术凶险万分,极易遭天谴,轻则折寿,重则殒命,且即便成功,施术者也必受反噬。
但他一意孤行。
结果,他得到了“生机在南,遇巫则解”的模糊指引,而代价,便是这自额角蔓延至下颚的紫黑色纹路。
第120章 不是喜欢写字吗?手便全都剁了吧
沈朝青被锁在殿内,日子过得百无聊赖。这日,萧怀琰坐在窗边批阅奏折,偶尔抬头,便见沈朝青倚在软榻上,对着窗外出神,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像只被圈养得失去了锐气的名贵猫儿。
“青青。”萧怀琰唤他。
沈朝青抬起眼帘,半眯着眼睨他,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
萧怀琰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示意他坐过来。
沈朝青本不想动弹,但他闲着也是闲着,终究还是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垂眸一看,桌上摊开的尽是些各地水利、农桑、工造的奏折。这些看似琐碎,实则是一国根基,民生所系,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民怨沸腾,大厦倾覆的隐患。
他已经好久没接触这些东西了,一时不明白萧怀琰的用意。
“给我看这些做什么?”
萧怀琰将手中的朱笔递向他,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批着玩玩?”
沈朝青不为所动,“你的活,让我干?辽帝陛下,您这算盘打得很精啊。”
在试探他是否还有异心?
萧怀琰并不解释,只是看着他,那双绿眸中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鼓励。
他笃定沈朝青无法抗拒这种来自权力核心和智力博弈的诱惑。
在他的目光下,沈朝青心底那点不甘寂寞和身为统治者的本能,终究被勾了起来。
他冷哼一声,抢过那支朱笔,开始翻阅奏折。
起初只是随意扫视,但很快,他便沉浸进去。
何处该兴修水利,何处可改良粮种,如何平衡各方利益,如何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成效……那些沉睡已久的帝王心术与治国方略瞬间苏醒。
他的批注往往一针见血,提出的方略既兼顾现实,又不乏长远眼光。
批完几本,他看也不看萧怀琰,直接将奏折甩到他面前,“批完了。”
萧怀琰拿起他批注过的奏折,仔细翻阅。他看得极认真,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微微颔首,绿眸中不时闪过激赏的光芒。
更让沈朝青惊讶的是,萧怀琰竟真的全盘采纳了他的意见,未作任何修改。
事后,萧怀琰从不提及此事,仿佛只是他送给沈朝青的一个游戏。
但林绶却总会“不经意”地在沈朝青耳边提起。
“听说洛水河渠按新法修缮,今春灌溉便利,沿岸百姓额手称庆……”“君上之前批注推广的抗旱粟种,在南郡长势极好,若今岁丰收,必是万民之福……”
沈朝青明面上没什么反应,依旧每日逗弄旺财,或是靠在窗边看书,仿佛浑不在意。
细心如林绶却能发现,君上逗弄旺财的时间长了,无人时,他甚至会对着窗外舒展的枝叶,极轻地吁出一口气。
他总得找点事干,证明自己不是个废物。
这日,林绶照例呈上一份奏疏。沈朝青以为是给萧怀琰的,并未在意,随手接过放在一旁,目光扫过封皮,却猛地顿住。
那奏疏的抬头,并非呈给辽帝,而是直书“谨呈晋君”!
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缓缓打开奏疏,里面的内容更是让他气血上涌。
奏请人是几位在辽国新朝中混得不错的前晋老臣,名字他都有些印象,甚至其中一两人,当年还曾受过他的提拔。
奏疏开头,极尽吹捧之能事,感念他昔日在晋国的某些仁政,用词谦卑恳切,仿佛他仍是那位值得他们誓死效忠的君王。
然而,越往下看,沈朝青脸上的血色褪得越干净,捏着奏疏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后面的核心内容,是以“体恤君上身体”、“为了辽晋和睦、天下安定”为名,“代表”晋国故土千千万万的百姓,恳请他主动向辽帝请辞,放弃‘二圣临朝’之权,甘居后宫,安分守己,以免引动前朝旧怨,致江山再起波澜,让百姓重陷战火。
字字句句,看似冠冕堂皇,忧国忧民,实则字字诛心!
潜台词赤裸而恶毒:您就安心当个被圈养的“祸水”吧,别出来掌权给我们这些“前朝余孽”添麻烦了!我们还想在新朝好好过日子,攀爬新的高枝呢!您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安定因素”,是原罪!我们迫不及待要与您切割干净!
“哈……”
沈朝青气的想笑。
他不愿意当这个劳什子“君后”是一回事,可被昔日臣子弃如敝履,彻底定性为一个只能依附他人、安心待在后宫的“玩意儿”,是另一回事!
他脸上绽开一个极其艳丽的笑容,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沈朝青对林绶挥了挥手。
林绶刚躬身退下,沈朝青猛地将那份奏疏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气,他抓起手边小几上的两个汝窑瓷盘,狠狠掼在地上。
“砰——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在殿内炸响,瓷片四溅。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萧怀琰下朝回来了。飞溅的瓷片正好有几片落在他脚边。
萧怀琰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碎片和那份被揉皱的奏疏,再看向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的沈朝青,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挥退闻声欲进来的宫人,反手关上殿门,大步走到沈朝青面前,不由分说地将浑身颤抖的人紧紧搂进怀里。
“好了,没事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安抚,更带着压抑的怒火。
沈朝青被他搂着,没有挣扎,那突如其来的怒火因为这个拥抱被降下去不少,竟诡异的平静下来。
萧怀琰轻轻拍着他的背,“你想如何处置他们?”
沈朝青从他怀中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语气却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饭。
“不是喜欢写字吗?手便全都剁了吧。”
萧怀琰应了下来,没有丝毫犹豫:“好。”
沈朝青得到了想要的答复,那股因极度愤怒而激起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他挣脱了萧怀琰的怀抱,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眼前也有些发花。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他下意识想去点燃近旁灯架上的蜡烛,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然而,他忘了脚踝上的束缚。刚迈出一步,金链便是一绊,他手腕猛地一抖,非但没够到烛台,反而将旁边小几上燃着的、用来点香的精致小手烛扫落在地。
那手烛带着火焰,滚落在铺地的绒毯上,顷刻间便点燃了一小片,火苗“呼”地窜起。
萧怀琰脸色骤变,第一时间将有些愣神的沈朝青猛地向后拉开,同时用自己的手臂和身体去挡那窜起的火舌。
皮肉灼烧的细微声响伴随着焦糊味传来。
“走水了!快!”殿外的宫人听到动静,慌忙冲进来,七手八脚地用备用的沙土和湿布扑灭了那不大的火势。
混乱中,沈朝青怔怔地看着萧怀琰已然红肿起一大片的手背。
第121章 主动吻上了他的唇角
火被扑灭,宫人战战兢兢地清理着狼藉。苏成瑾被匆匆召来,为萧怀琰处理伤口。
待到苏成瑾仔细清洗、上药、包扎完毕,躬身将一瓶珍贵的玉肌膏呈上,嘱咐着后续换药事宜时,沈朝青忽然伸出手,接过了那药膏。
“下去。”
苏成瑾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萧怀琰,见陛下几不可察地颔首,这才恭敬退下。
沈朝青打开药膏,用指尖剜了一些,拉过他被纱布包裹的手,将药膏涂抹在红肿的皮肤上。
萧怀琰任由他动作,绿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低垂的,显得异常安静的侧脸。
“不过是几个跳梁小丑,也值得你发这么大脾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他不提还好,一提,沈朝青刚刚平复些的怒火又隐隐有复燃的趋势。
他抬起眼,冷冷道:“你是在教训我?”
“没有。”
“没有什么?”沈朝青打断他,语气讥诮,“只是觉得我小题大做?还是觉得,我如今虎落平阳,合该忍气吞声,连被昔日臣子骑在头上拉屎,也得笑着咽下去?”
他越说越气,手下涂抹药膏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狠狠按在了萧怀琰的伤处。
“嘶——疼。”萧怀琰眉头微蹙,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疼。
沈朝青动作一顿,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股邪火莫名地被堵住了。
他非但没有放轻动作,反而伸出另一只手,猛地掐住萧怀琰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疼就对了,舒服是留给死人的。”他凑近了些,“你也不想想,我是因为什么才打翻的烛火?是因为你这该死的、拴狗一样的链子!”
萧怀琰沉默着。
沈朝青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底深处含着一抹不容错辨的屈辱与骄傲,格外的令人心惊。
忽然,萧怀琰缓缓蹲下身去,在沈朝青错愕的目光中,竟真的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的钥匙,摸索着,插入了禁锢沈朝青脚踝那金链的锁孔之中。
“咔哒”一声轻响。
锁,开了。
沉重的金链应声脱落,砸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朝青只觉得脚踝一轻,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终于恢复自由的双脚,又看向蹲在他面前,仰头望着他的萧怀琰。
一时间,殿内静得可怕。
沈朝青缓缓地,也蹲了下来,与萧怀琰平视。
他歪着头,眯起眸子,“萧怀琰,你真是越来越难猜了,但是……还挺乖。”
这句评价,带着居高临下的褒奖,更像是对宠物的赞许。
萧怀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眸光幽深:“你喜欢吗?”
沈朝青笑了,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绝艳。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萧怀琰那半张戴着铜面具的脸颊,如同安抚一只终于做了件称心事的猛兽,“自然,喜欢。”
萧怀琰抓住沈朝青的手,吻了吻他的掌心,沈朝青却看着他脸上的面具,笑容敛去了。
夜晚,寝殿内烛火昏黄。
萧怀琰从身后拥着沈朝青,两人之间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沈朝青背对着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半张铜面具冰凉的边缘贴着自己的后颈,像一道无法忽视的隔阂。
他闭了闭眼,到底还是没压下心底盘旋已久的疑惑,“你的脸到底怎么了?”
身后的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萧怀琰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将脸埋进沈朝青的颈窝,“你是在担心我吗?”
沈朝青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爱说不说。”
这近乎默认的态度,让萧怀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将那段为了窥探他一线生机而行逆天之术,最终遭受反噬,留下这狰狞鬼纹的经过,平静地叙述了出来。
没有夸大其词,没有卖弄深情,只是陈述事实。
沈朝青猛地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对上了萧怀琰的视线。
那双绿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自己的影子。
“把面具摘了。”沈朝青抬起手,想去触碰那青铜面具。
萧怀琰攥住了沈朝青伸过来的手腕,力道有些大。
他怕,他不想看到他眼中可能出现的厌恶或怜悯。
沈朝青没有挣扎,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是一种纯粹的,固执的探究。
对视片刻,萧怀琰像是被这目光烫到,又像是败下阵来,紧攥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下去。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沈朝青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坚硬的铜面具边缘。他动作很轻,缓缓地将面具取了下来。
昏暗的烛光下,那半张布满紫黑色诡异纹路的脸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萧怀琰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依旧紧闭着眼,呼吸都屏住了。
预想中的抽气声或是推开并没有到来。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极其轻柔地抚上了他那布满纹路的脸颊。
指尖不断向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安抚。
萧怀琰猛地睁开眼,对上了沈朝青近在咫尺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厌恶,没有恐惧,也没有他所以为的怜悯,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他看不懂的情绪。
“很丑吧……”萧怀琰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自嘲。
沈朝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凝视着他,然后,在萧怀琰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凑近,主动吻上了他的唇角。
这是一个极其轻柔的吻,不带任何情欲,更像是一个无声的确认和接纳。
萧怀琰浑身剧震,立刻反客为主,用力地回吻过去,手臂紧紧箍住沈朝青的腰肢,像是要将他揉碎在自己怀里,融入骨血。
沈朝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窒息,却伸出手臂,搂住了他的脖颈。
昏暗的寝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床上紧密相拥、忘情亲吻的两人。
那半张摘下的铜面具被随意丢弃在床边。
第122章 打蛇打七寸
一个月后,那些联名上奏的晋国旧臣,被萧怀琰以“年迈体衰,不堪驱策”为由,体面地“恩准”告老还乡。然而,在他们返乡的路上,却不幸遭遇了凶悍马匪,一行人无一幸免,全部殒命。
消息传回,据验尸的仵作暗中回报,那些死者,临死前,双手皆被利刃齐腕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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