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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日的活计都累人,得到王老太太的吩咐,王陈氏做晚饭总算做的实在。
阿朝笑着应了声,跟在他身后,往家里的方向走去。
夜色已经慢慢漫了上来,不少巷子、村落里亮起了零星的光,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纸,在黑夜里晕开小小的光圈。
田埂上的狗尾草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偶尔有几声蛙鸣从路边的水坑里传来,混着蟋蟀的叫声。
刚回到家中,王陈氏刚好将晚饭摆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粗瓷海碗里盛着浓稠的玉米糊糊,冒着热气,旁边放着好几盘蒸红薯,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干。
天热,都不想闷在堂屋内吃饭,王家一家子都在外头院子吃饭,乘凉。
王老太太几个已经坐在位置上,就等他们二人回来。
二人的身影映入眼帘,她急忙招呼,“就等你们两个了,快点坐下,这些都刚盛出来的,还热乎着呢。”
阿朝去洗干净手寻个角落点的位置坐下,拿起木筷子,夹了块红薯,咬了一口,甜糯的口感在嘴里散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连日劳作的疲惫似乎都被这口甜意冲淡了些。
王老爷子坐在主位,端着碗玉米糊糊,边喝边和王家人唠着家常:“今年这冬麦收成比去年好,等过几天把麦磨成面,给你们装一袋带娘家。”
王陈氏心里一暖,连忙道谢:“爹,这都是咱们辛辛苦苦栽种出来,晒干的粮食,怎么能让我拿回娘家呢。”
她都这样说,王郑氏也是表面上拒绝了一番。
“哎,一个两个的都别拒绝了。”王老爷子摆了摆手,“就这般定下来了。”
阿朝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着玉米糊糊,心想,等等就好,再等等他也能有属于自己的麦子,他到时候就做馒头,包子,吃一个丢一个。
晚饭吃得慢,几个人边吃边聊,话头从今年的收成说到巷子里,村子里的琐事。
阿朝帮忙收拾碗筷之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地缀在黑夜里。
“我帮大舅母洗碗吧。”他在庖屋里盛了今夜洗澡要用的热水,瞧着王陈氏独自一人洗碗,开口。
王春华从走廊跑过来,闻言,连忙拦住他:“不用不用,阿朝快去歇着吧,这几天累坏了,我跟娘一块收拾就行。
你今日干活出了一身汗,早点去浴房洗澡换身衣裳,好好睡一觉。”
说罢,她剐自己娘一眼,眼里含着警告。
阿朝每日里里外外,田地里晒谷场上干那么多活,她自己是没那个脸应下人的话。也怕自己娘拎不清,应了下来。
王春华是个好姐儿,阿朝心里这般想,起身提着水就去浴房。旋即,回柴房从床头上拿出一套干净的带有补丁的粗布衣裳,然后走到浴房边,准备洗澡。
今日一下午没怎么停歇过,他出了一身汗,身上黏糊糊的,早就想好好洗个澡。
他拿起木盆里边的木瓢,从木盆里舀出凉水,倒在自己装热水的大桶里。水凉凉的,倒在木桶里面,溅起的水珠落在手背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但他很快就适应了。等木桶内的水混合的差不多,不热微凉,他脱了身上沾着麦芒和汗水的衣裳,蹲着用瓢装凉水浇在身上,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舒服得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每日他最喜欢的时候,大概就是洗澡之时。
他拿起一块粗布巾,沾了水,仔细地擦拭着身体,从胳膊到后背,再到腿上,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
洗完澡,阿朝换上干净的衣裳,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他把换下来的脏衣裳抱在怀里,走到庖屋外头水缸边,准备洗衣服。
出去,王陈氏和王春华早就洗完碗,回屋子里头歇息。
阿朝心里高兴,不需要偷偷摸摸地拿上个月赶集时偷偷买的胰子出来洗衣裳。
这衣裳才穿了半日,上面便满是汗水和不少麦芒,得好好洗一洗。他把脏衣裳放进一个小盆里,从水缸里舀出井水,倒在盆里,又从柴房角落的缝隙里拿出一块胰子。
这胰子贵得很,他平时舍不得用,只有洗脏衣裳时才拿出来。
他拿起胰子,在脏衣裳上轻轻搓着,尤其是衣领和袖口这些容易脏的地方,他搓得格外仔细。胰子的泡沫沾在手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随着他的动作,盆里的水渐渐变得浑浊。
他一边搓着衣裳,一边想上个月赶集时,听柳记香胰铺的小二说,铺子内还售卖青芷浣肤露、云泉沐丝膏、皂角澄衣液、云泉除渍散。只需要多少多少银子便能带回家。
更言能香飘十里,这京都内早已被一抢而光,出五十两银子买其中一样的都有。
这四样东西,都是谢临洲依靠系统做出来赚钱的,分别是沐浴露、洗头水、洗衣液、洗衣粉,只是为了方便售卖换了个典雅的名字,还利用了饥饿营销的方式,使得京都内的富人哄抢。
唉,等我能赚银钱也要买回来用,我倒要看看这到底能多香,阿朝心里头想。搓完一遍,他把衣裳捞出来,拧干,然后又从水缸里舀出干净的井水,把衣裳放在里面漂洗。
他的衣裳一直是自己洗的,从不和王家人的混合在一块,王家有几个人不爱卫生。他初初来到王家时就混一起洗过,结果他生了场大病。
反复漂洗了好几遍,直到盆里的水变得清澈,没有一点泡沫,阿朝才把衣裳捞出来,拧干水分。
这时候,他的胳膊又开始隐隐发酸,白天劈柴、栽菜、晒麦,已经用了不少力气,现在又洗了这么久的衣裳,胳膊早就累了。
但他没停下来,而是抱着拧干的衣裳,走回柴房,晾晒在柴房的窗户边,边上钉着一根木杆,这是他平时晾晒衣裳的地方
他踮起脚尖,把衣裳一件件晾在木杆上,先晾上衣,再晾裤子,每一件都拉得平平整整,这样干得快,也不容易起皱。
月光照在湿哒哒的衣裳上,泛着淡淡的光泽,衣裳上的水珠顺着布料往下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等晾完最后一件衣裳,阿朝总算可以松懈下来。他躺在柴房的床上,抬头望着窗户的月亮,心里格外平静。
晚风轻轻吹着,带着夜晚凉意和衣裳上的皂角香,很是惬意。
远处的村落里,已经没了白天的喧闹,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还有风吹过庄稼的声音。
他伸了伸懒腰,感觉全身都快要散架了,将薄薄的被子盖在肚子上,脑子里盘算的是明日该干的活计和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一面的谢夫子。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混沌间入了梦境。
那是他日日念想的国子监门口,青灰色的砖墙爬着零星的绿苔,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连声响都喜人。
他看见夫子站在那扇朱红大门前,月白色的直裾衬得人愈发温雅,腰间系着的墨色玉带垂着枚小巧的玉佩。
晨光落在夫子发间,挑出几丝浅金,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阿朝身上时,像化了的春水。
阿朝还愣在原地,脚边不知何时落了几朵被风吹来的海棠,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轻轻蹭着他的鞋面。
“阿朝。”谢临洲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日里授课时更柔些,带着点笑意。
阿朝这才回过神,看见夫子嘴角弯起的弧度,自个儿也笑的像朵花,刚要上前,夫子已张开了怀抱,带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的温度,轻轻将他搂进怀里。
谢临洲的动作很轻,指腹揉过他鬓边的碎发,带着安抚意味,“阿朝,你且再等一等。”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尖,一字一句都清晰得不像梦,“等过一段时日,我便风风光光娶你。”
阿朝埋在夫子怀里,鼻尖蹭着他的衣襟,只觉得满心满肺都是软乎乎的暖意,“谢夫子……我一定会等你。”
这话落音的瞬间,怀里的温度骤然散去。
阿朝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熟悉的柴房,四周密密麻麻的木柴,窗外的天已经泛白,鸟鸣声清脆,可他心口却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留在了梦里。
第16章
窗外的鸡就开始扯着嗓子,一声接着一声,阿朝叹了口气,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几日见不到谢夫子了。
第二个念头是这几日有的忙活了,不晓得他会不会累得一躺在床上就能睡着。
庖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王老太太的说话声,接着是王老爷子的咳嗽声。
王老太太声音带着急促,“昨日前日,老大、老三家的做膳食,今日轮到你跟我,你快去挑水把水缸填满。”
王老爷子捧了把凉水洗脸,“我省的。我先把老大,老三他们喊了,今天要种夏玉米,得早些把家里的活计干完,赶在日头毒起来前多刨些坑。”
他们昨夜就说过今日要早起,看来是累着了,今日起的最早的是他们。
听着声音,阿朝慢慢坐起身,在微弱光亮的照耀下摸到放在床头的粗布短褂。
布料硬邦邦的,是他去年过年时王老太太给他的布,他拿来缝的,洗了好几回,边角都有些起毛了。
他套上衣服,又蹬上草鞋,走到庖屋,看见王老太太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脸上的细纹。
“醒了?”王老太太看见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快些去洗漱,我们今日的活多得很。”
阿朝点点头,洗漱过后就帮王老爷子一块将水缸里面的水挑满,去喂鸡鸭。随后与王春华、王春雨一块去洗衣裳,一大家子的衣裳洗干净,他们拿回来晾晒完毕,刚好吃饭的时候。
“你们三个快点过来吃东西,吃完了一块下地去。东头那片地最肥,待会先种那儿的。”王老太太一边吃着红薯粥,一边说话。
王家几个都已坐在板凳上,精神奕奕的吃着早食。
今日一大早都要干活,早食算的上瓷实,昨夜剩下来的玉米糊糊,烤红薯、红薯粥。
阿朝应声,走到八仙桌旁,坐下,拿起粗瓷碗,小口喝着红薯粥。粥带着红薯的清香味,喝在嘴里有些甜,一大早干的都是体力活,他多吃了三个红薯。
若是换做平时,他多吃三个红薯定会被王郑氏阴阳怪气,可今日不同。
“我先去地里,你们待会记得来东头的地儿。”王老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扛上了锄头,肩上还搭着一个装种子的布袋。
阿朝赶紧三口两口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拿起墙角的锄头,跟上他的脚步。
王春华紧随其后,手里拿着竹篮,里面装着水壶、小瓢。。
出了外城,到郊外,往东走不远就是王家的地。这片地是王老大前年开垦出来的,用篱笆围了起来,防止个别村里的鸡鸭进去糟蹋。
王老大放下锄头,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土里的湿度,摇头,“还不成,先浇水。”
湿度不够,不可以种玉米。
他们三个人从水渠装水,均匀的洒在地里头,等能看见地里有些湿润就能种玉米。
地已经湿润,王家其他人陆陆续续赶来。
“成了。”王老大拿起锄头,开始刨坑。
锄头落下,泥土被翻起来,带着一股清新的土腥味。
阿朝拿起比对方小一号的锄头,在对方刨的坑旁边,再刨小一点的坑。
这些小坑是专门给玉米种子盖土用的。
王春华则负责往坑里撒种子,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瓢,小心翼翼地往每个坑里撒两三粒种子,生怕撒多了或者撒少了。
玉米种子都是定好的,若是少了,玉米长出来不够饱满,若是多了接下来几亩地就不够用。
干活最忌讳想东想西,阿朝把脑海中一切想法抛之脑后,全神贯注挖坑。
日头慢慢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地里,也洒在王家人的身上。
没一会儿,阿朝的额头上就冒出了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泥土里。他抬手用脖颈上的布巾,擦汗。
这是他干活多年摸索出来的经验,日头大了,晒在人身上容易出汗,布巾围着方便挡住脸上的汗水滴落在本就汗湿的衣裳,还能吸住脖颈的汗水,更能随手拿起擦汗。
这布巾是他用自己的缝补的不能再缝补的衣裳拆出来做的。
连续锄地,腰也受不住,他寻了个阴凉处暂时歇息。人一空下来就忍不住想东想西,他忍不住往城内的方向望了望,只能看见远处高高的城墙,看不见城内的国子监。
上次只见到人,没说话;上上次送了野花,但太紧张没有跟夫子说话……,他想,下次怎么着都要跟谢夫子说上几句话,要不然谢夫子可记不得他是谁。
“阿朝,又跑哪儿躲懒去了,坑也不刨。”王郑氏嘹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阿朝赶紧回过神,回头一看,王郑氏站在地里雄气赳赳的看着他,他不敢继续休息了,赶紧回到地里,调整姿势,重新刨坑。
今日早与王春华他们很快就种完了一亩地,现在他好死不死分在跟三房一家子干活。
他心里叹了口气,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手里的锄头也慢了下来,刨坑的力气也小了。
隔壁地王春华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心中恼怒,这三房一家子是越来越过分了,整亩地都让阿朝来弄。她凑到自己爹娘身边,低声说了点什么。
王老大看了一眼阿朝所处的位置,“去吧,阿朝也不容易。”
得到自己爹的同意,王春华快跑过来,凑到阿朝身旁,“阿朝,我来帮你刨坑,你撒种子。”
阿朝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春华,要是你过来帮我了,三舅他们就更加不干活了,你们的地,今日上午也干不完的,你赶紧回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王春华摇头,“没事,我跟爹娘说了。”
“春华,谢谢你。”阿朝看着小姑娘的眼睛,说了好几句谢谢。
庄稼人,种地是本分。这夏玉米要是种晚了,秋天就没收成,庄稼人冬天就得饿肚子。这阵子,地里头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庄稼人都在种玉米。
不出阿朝所说,见到王春华过来帮忙,三房一家子彻底撒手不干,躲在树荫底下乘凉。
阿朝跟在王春华后面撒种子,见到三房的人跑远,斟酌许久,低声问:“春华,你爹娘如何想的?总不能一辈子都把家里所有活计都包揽了。你和你妹妹往后定是要嫁人的,到时候家里就剩你弟弟跟你爹娘三个人,如何包揽这些活计?”
王春华还有一个妹妹叫春雨,在王老大哪儿撒种子。
王安权、王安福两个已经去上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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