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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被郭良鹏拎进来,一屁股摔到他脚上。
小男孩仰脸看他,眼睛大大的,黑黑的,像只小鹌鹑。
李鸿儒低着头,跟小鹌鹑大眼瞪小眼看半天,长吸了一口气:“你是小好啊?我是李开源的大哥,就是你大伯。”
李睿好笨笨的,听明白他说什么,但想不明白为什么。
他就这么坐在李鸿儒皮鞋上,郭良鹏在一边站着,李睿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接你,你跟他回城里不?”
天色已经黑的不得了,屋里没开灯,郭良鹏一句话,李睿好那脆弱的小心灵刷的被照亮,连眼珠子都闪起了光。
“奶奶想你,爸爸也想你。知道你在这儿,让我接你回家。”李鸿儒怕这姓郭的一句话吓住孩子,把李睿好从地上扶起来,忙说好听的,“想不想去城里看看?城里有很多好吃的,房子也很大,你要是去了,保姆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去住一段时间吧,好吗?”
从没有人这么和李睿好说过话。
语气那么温柔。好像把他当成了小孩,惯着他,爱着他。
“说话呀,三脚憋不出个屁,丢人现眼呢?”
郭良鹏真怕一万块钱到手飞走,抬脚要踹李睿好。
李鸿儒在跟前,哪能容他作威作福?
没等姓郭的脚丫子落下,冲他大腿就是一脚。紧接着掐住郭良鹏手腕,胳膊往背后一拧,扯着头发啪往桌上一摔,火气直冲脑门:“干什么呢?我老李家的孩子,用着你外人教育!”
他生气时候下手真狠,郭良鹏跟过年被五花大绑那猪似的,直哼唧:“哎呦,哎呦,疼死我了!你这是要杀人!”
李睿好成天被郭良鹏打,揍的他像个可怜的小棉袄似的,一拳又一拳,抱着脑袋乱躲。
终于有人治一治这个该死的郭良鹏,李睿好高兴坏了,乐的拍着手直蹦:“哦!哦!挨打喽!挨打喽!”
“闭嘴!”郭良鹏冲他吼,“扫把星,给我闭嘴!”
“让谁闭嘴?”李鸿儒抓着他脑袋吭哧又一下,“你给我闭嘴!”
郭良鹏眉眶砸到桌上,一片黑。
挨一顿胖揍,他终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敢再放肆。
李九妹常常被儿子打,瞧见儿子被别人打,害怕,吓得在被窝里缩成一团,脑袋都不敢往外露,生怕李鸿儒打完郭良鹏打她。
出了一口恶气,李鸿儒去抽出帕子擦干净手,对李睿好说:“去收拾你的东西,跟大伯走。”
李睿好欢天喜地去收拾自己的小包袱:“中!”
他的东西本来就没几件,衣服都是捡别人不要的,一年四季就那一双破布鞋。整个家翻来翻去底朝天,也找不到十个能拿走的东西。
李睿好收拾来收拾去,该装的都装了。
他东瞅瞅,西望望。最后拉开小灯泡,掀开奶奶的被子,要把奶奶带走:“跟我去城里吧,去过好日子。”
李九妹啥也不知道,李睿好把她拉下地,她就傻乎乎跟着走,习惯了听别人。
“小好,奶奶不跟咱们回去。”李鸿儒见那老太太只穿了秋衣秋裤,村里老人不讲究,连内衣背心都没有,两个乳房像山一样垂到肚子上,还露着半拉屁股,浑身脏兮兮的,实在没眼看,“奶奶还要在村里生活。太远了,不方便。”
李鸿儒说罢,还想哄哄李睿好,怕孩子闹别扭,说什么奶奶不走我也不走的气话。
结果李睿好个笨笨,看了看李九妹,又看了看李鸿儒。
把奶奶重新扶到床上去,竟然自己抱着小包袱走了过来。
“那我先跟你回城里。到时候你再把俺奶奶接回去,中不?”
他是个河南小侉子,不会说普通话,这满口的方言听着倒是好玩。
李鸿儒没想到这孩子这么好说话,反正郭家养了这些年孩子,他也给了一万块钱补偿金,往后一刀两断,等把孩子接回去,他说什么也不会再让小好回小李子村。
眼下缓兵之计,李鸿儒就答应了:“好,到时候再说这件事。”
李睿好高兴,抱紧了自己的小包袱,快快乐乐跟李鸿儒上了车。
在夜色中,他们离开这生活了十来年的小李子村。
……李鸿儒这一趟去乡下接人,走之前给老太太说了一声。
她心里记挂,晚上9点多,保姆把饭又热了一遍,还是不肯吃,非要等大儿子回来。
“老太太您就别等了,说不定李总把人接他自己家去了呢。”保姆心疼人,“中午吃过饭都快9个小时了,您这不吃晚饭哪能行?稍微垫一口也是啊,您吃点吧,我给您盛饭。”
“我不吃。”老太太倔脾气,“我等鸿儒来了一起吃。他说了把孩子接回来,肯定是接到我这儿,那么些年流落在外,不知道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他一个大男人又没成家,哪能照顾好啊?这孩子还是守在我跟前才放心。”
保姆劝不动人,任凭老太太去了。
陪着又等了一个来钟,还是不见李鸿儒回来。
老太太心里着急:“都这么晚了,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儿?还是那家人不肯让孩子来呀?我就说让他多带几个人去,他非不听,别看这乡下人没念过什么书,当爹当妈的,孩子突然就让人带走,谁也接受不了不是?”
正说着电话响,保姆赶紧拿起来接:“喂?李总。”
“给我接。”
“哎。”
电话拿过去,李鸿儒说:“妈,孩子接过来了。我现在在回去路上,回您那儿太晚,我回自己家给他收拾收拾,明天再见您。”
第8章
“那哪行呢?”老太太不乐意,“我这儿没洗澡间还是怎么着,非得跑你家洗?你给我送回来,这可是团圆饭,这孩子在外头受了那么多罪,好不容易才给接回李家,你哪有那闲心照顾他?回头热乎饭都吃不上,更让人家寒心。”
“知道您急,没想这么急。”李鸿儒此行就是跟老太太汇报一声,绕道他是肯定不会绕的,“太晚了,您歇着,明天我带他过去,我这儿有饭。”
“你有什么饭?你那有女人!”老太太急了,知道大儿子什么性子,从来不听她的,跟李鸿儒嚷,“我可告诉你啊李鸿儒,你别觉得自己当个老总多大本事,就把这孩子往沟里带!你那个什么璐璐瑶瑶的,一看就不是好人,走路直扭屁股,说话轻佻不尊重人,这孩子要跟她学坏了,我拿你试问!”
“哪有什么璐璐遥遥,您就瞎说。”
“我瞎说,你什么德行我一清二楚!身正不怕影子斜,要不是外头养着狐媚子,人家小云那么好的姑娘你干嘛不见?”
小云是老爷子战友家的孙女,30多,在墨尔本念研究生,学的还是计算机工程。
那可是万里挑一的高智商美女,老太太特别满意,李鸿儒哪次回家都提这姑娘,恨不能替儿子娶媳妇。
偏李鸿儒不爱女博士,就爱老太太口中的“狐媚子下三滥”:“您那么喜欢小云,干脆认她当干闺女得了。我也多一干妹妹,亲上加亲,不比两口子吵了分分了吵划算?”
他懒得跟老太太吵,前方红灯找了个借口说忙,电话挂断。
李睿好这一路都看玻璃外的风景。
他从没来过大城市,第一次来,还坐这么舒服的汽车,破天荒一点都没头晕。
李鸿儒借着红灯看这孩子,李睿好穿了件破破烂烂的黑毛衣,底下开线,后头漏洞,下边那裤子也不知道捡的谁的,裤脚绣着两朵梅花,松松垮垮镶水钻,一看还是个女款。
底下的鞋更不用说。李鸿儒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破烂的鞋,哪是鞋呀?就是一块脚垫子缝了点黑布,软塌塌贴着脚面,不知道的以为穿了个塑料袋呢,薄的手指头都能戳破。
李睿好盯着旁边的汽车看,美女被他看的烦,啪一按喇叭。
李睿好吓一跳,屁股在座位上弹起来,脑袋差点撞到车顶上:“哎呀,这车会叫唤!”
他看什么都新奇,没见过似的。
李鸿儒问姚小曼吃饭没有,她说吃了,还拍了照,就放下心。
手机装兜里,他扭头看李开源的儿子。虽然是个男孩,但这孩子生的漂亮,细眉毛,高鼻梁,大眼睛眨巴眨巴还是个双眼皮,除了脸上弄的黢黑,一块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真挺像二弟。
李开源是四兄弟眼光最好的,他不喜欢标准美女,找的都是大气又硬朗的长腿模特,充满魅力。
不知道李睿好生母是谁,单从这孩子长相来看,他妈妈肯定也是个大美人。
就是惋惜。天妒红颜,年纪轻轻因为生孩子走了。但凡她好命,李睿好跟着妈妈过,哪怕是个单亲小孩,也比在小李子村过的幸福不是?
李睿好在镜子里看见李鸿儒看自己。
他刷的扭过头。
李鸿儒躲不及,目光就对上。
“你是谁呀?”李睿好这小侉子问他,“你是俺爸爸吗?”
“我不是。”李鸿儒知道这孩子在小李子村生活惯了,那边都说方言,会普通话的没几个,也没刻意纠正他,“我是你爸爸的大哥,你叫我大伯就行。”
“你是俺大爷?”李睿好问。
称呼真够土的,李鸿儒笑道:“对,你也可以这么叫。”
“大爷,你长嘞真好看。”李睿好小脑袋里不知道想什么,突然对李鸿儒冒出这么一句,“你是月亮神吧?是不是啊?”
“月亮什么?”李鸿儒没听明白。
李睿好伸出手指了指外面那轮明月,是给李鸿儒解释,自己却看出了神。
半天收回手,说:“小李子村那个爹是个坏爹,天天打俺。俺就跟月亮说,月亮神,月亮神,要是有谁把俺接走就中啦,俺一点也不情愿跟他过,俺盼着他哪天坠进井里头,淹死他个球孙。”
“你这孩子。”李鸿儒见识过郭良鹏动手,当着他的面都对李睿好实行暴力,背地里不知道打过这孩子多少回。
嘴边的话下去,李鸿儒启动车子往前开,问李睿好:“小好,在小李子村生活的难不难受?这么些年,想没想过爸爸妈妈?”
“想。”李睿好一五一十回答他,“想在城里头的爹,还想俺妈,去城里打工的那个妈。年轻嘞,好看嘞,不爱说话嘞妈。”
李鸿儒一头雾水,听说哪来一个年轻的妈?
他问李睿好,“老郭的老婆在城里打工?”
“是嘞呀。”李睿好没心眼,李鸿儒还没问详细,就自己把郭家那点破事全抖搂了出来,“俺那个坏爹娶了个新嘞娘,娘好,娘岁数可小啊,他打人,娘就去城里打工了,不回来。还有一个娘嘞,那个娘,那个娘……”
说起那个娘,李睿好突然挠了挠眉毛,变得很为难。
“她受不了老郭喝酒打人,跑了,是不是?”李鸿儒猜测。
“不是嘞。”李睿好说,“那个娘病死了。有一年冬天家里太冷,娘一直咳嗽一直咳嗽,咋都不好,有一天突然咳嗽出血,然后就咽气,上西天了。”
“……”
这孩子说话直,一点都不扭捏。
李鸿儒头回跟这么直接的小辈对话,家里亲戚的孩子跟他说话都恭恭敬敬,三思而后言,碰上一个这么不过脑子的小杠子,他真觉得挺好玩。
李鸿儒在市区有好几套房子,个个都是别墅,最不济也是个两百平的高层复式。
他办公室在西区,平时都是回那边的别墅,家里配备保姆厨师,花匠都全。
李睿好是李开源儿子,按理说都不该跟他回家。
可徐琳那边需要做工作,加上李老二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他媳妇哄好,老太太心脏不好受,不得刺激,老三常年不在家,人影都找不到一个,李睿好没人管,只能跟他走。
说实在的,都这岁数了,就算不是自己亲生,瞧着一个好端端孩子流落在外,还受罪那些年,李鸿儒怪不是滋味的。
由衷也好,其他也罢。
他确实觉得李睿好可怜,受了不少罪。
第9章
地库停好车,李鸿儒按了电梯:“先回家收拾收拾,洗个澡,晚上我带你出去吃。”
现在才十点多,时间不算晚。
李睿好头回坐电梯,进去了跟在李鸿儒身后,看什么都想摸,又怕弄脏,不敢摸。
“在家都吃什么,有没有爱吃的菜?”
“没啥爱吃的。”李睿好说,“喝点稀饭,吃点饼,再弄点咸菜,得劲的不得了。”
李鸿儒讶异,“就吃这些?连个正经菜都没有。”
“没有菜,没有什么菜。没有钱买。种也种不起来,爹就知道花钱买酒喝,我还得天天烧锅做饭,没有人去种。”
“那个老太太是郭良鹏他妈?”李鸿儒问,“怎么弄成那样,脏兮兮的,头发也不剪一剪,看着就跟精神有问题似的。”
李睿好听他这么说李九妹,一下愣住。
电梯门打开,李鸿儒往外走,小鹌鹑却愣在里面,迈不动步子。
李鸿儒回头,见他傻在里头,说:“出来呀,回家了。”
“你是不是嫌俺脏?”
李睿好往日里只有挨打的时候会哭鼻子。
今天听见李鸿儒说李九妹兮兮的,精神有问题,仿佛李鸿儒说的不是奶奶,而是他自己。
“你嫌俺脏,嫌俺傻,为啥还要接俺回家呢?”李睿好站在电梯里不肯出来,眼泪像小珍珠一样,一颗一颗不值钱的往下掉,“你和小李子村那些人一样,哪有一点心疼俺?你带俺回来也不是真的喜欢俺,那你为啥带俺回来呢。”
李鸿儒还没张嘴,电梯门就要合上。
李睿好吓一大跳,着急地直叫唤:“干啥呀?干啥呀?咋把俺带走了!”
那铁打的两扇门眼瞧着就要合在一起,李鸿儒情急之下顾不得受伤,猛插进去一只手,生生把这电梯门掰开,一把将李睿好弄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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