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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我没想到一向优雅镇静的罗严塔尔会气成那个样子,表面上仍有风度,而飓风正很明显地在肌肤下成形。
那是我生平第二次感到害怕。
第3章 沉醉 (三)
姐姐与吉尔菲艾斯结婚典礼的那天,天气并不是很好,但是新郎与新娘的风彩足以照亮费沙阴暗的天空。
帝国上下沉浸在一片欢腾中,这是罗严克拉姆帝国成立以来的第一次盛大庆典。
婚礼延用古老习俗。
做为姐姐唯一的亲人,我要做的,是把我美丽温柔的姐姐亲手交给那个将誓言照顾她一生的人。
做为新郎最好的朋友,他曾经用生命来守护的人,我要做的,是给新人最诚挚的祝福。
我和姐姐单独待在休息室内,姐姐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发,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婚礼,是一个开始,也是一个结束。
音乐响起时,偌大的礼堂除了衣物小小的磨擦声外,再没有其他声音。
长长的,铺满了玫瑰花瓣的通道,通道尽头,是吉尔菲艾斯,白色的礼服,鲜艳的红发,蔚蓝的双眼,他在等待,等我把姐姐交到他手中。
我吸口气,露出最灿烂的笑。
宫庭典礼官的声音分明在颤抖,却并不妨碍他问出那个古老神圣的誓言。
"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你愿意与她共渡一生,爱护她、尊重她、关心她……"
我微微侧过头,吉尔菲艾斯的视线低垂着,温暖醇厚的声音,许下一生中最重要的誓言:"是的,我愿意……"
十三年,整整十三年。
我与他,生死相依,形影不离,整整十三年,数千个日日夜夜。
现在,他的誓言与守护给了另一个人,不,也许,从一开始那就不属于我。
"莱因哈特大人,请转告安妮罗杰小姐,齐格,守住了自己的诺言。"
姐姐,现在,我把他还给你,……,虽然,他从不属于我。
典礼完毕,新郎与新娘按计划去费沙的山庄度假。
我与他们道别。
并没有通常会闪烁在新郎眼中的狂喜神色,吉尔菲艾斯依然沉稳而温柔,挥手道别时,他欲言又止,看出他想说什么话。
宁愿他不说。
"吉尔菲艾斯,我会照顾自己的,不要瞎操心哦,小心漂亮的头发变白了。"
我微笑着开口,微笑着迎接他眼中那道温柔的视线。
吉尔菲艾斯笑了,"莱因哈特大人,多保重。"
飞船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空荡的天际下,我轻声说,"你也多保重,吉尔菲艾斯。"
温柔,有时是一种暴力,让人连还也还不起。
天色更加阴暗,开始下起小雨。
这样的阴天,有我,有光亮,却没有影子。
不可分离的光影,其实,那只是一个传说,传说与现实,总是相距太远。
然而有一个传说我愿意相信,传说从地狱里回来的鬼魂,一切行动与常人无异,最容易识别的方法,就是阳光下,再也没有了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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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关于同盟方面的重建整合事宜,不知您是否有空?"
转过身,罗严塔尔挑起眉,询问性的示意。
我点头,为什么不?典礼的收尾事项已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沉浸在机械的公务、枯燥的数据中,时间变得很容易打发。
再抬起头时,天已经黑了。
叫来艾密尔,要他准备两人份的晚餐。
举起酒,微笑着罗严塔尔说,"虽然不甘心,但是还是应当感谢你,如果不是你和米达麦亚围困了海尼森,也许就没有机会在此共进晚餐了。"
水晶灯下,罗严塔尔淡淡地笑,"那是伯爵小姐的功劳,而且陛下本来就有机会脱出重围的,只可惜……"
也许是灯光的做用,柔黄的光线模糊了罗严塔尔脸上的轮廓,以及黑银相间的冷厉光芒,令他的表情中有种温润光泽。
他的话没有说完,啜饮一口酒,我转移话题。
"杨威利不肯归附帝国,虽然早在预料中,仍然非常遗憾。"我微微苦笑,"坚定的信仰着民主,不愿意臣服于我,而且恐怕没有交手的机会了,看来,我的败名再也无法洗脱了。"
罗严塔尔没有出声。
淡淡酒香中,我回忆起杨温静的笑容。令人不由随之宁定的清澈眼神。
毫无威胁感,然而这个人,却是宇宙间唯一能击败我,并且,某种程度有着更胜于我的意志,不愿意臣服于我的人。
"杨威利提督与他的民主,据说民主制度的一大核心就是公民言论自由,使我不能理解的是,……"
罗严塔尔思索着开口,他的语调过于奇异,令我不能不凝神倾听。短暂的沉默,他再开口,嘴角极熟悉地讥嘲弧度。
"同盟的政客们用谎言与期骗这些的卑劣手段攫取权力与民众的信任,信奉民主、明知真相的人却对政客们的无耻保持缄默,民主最终葬送,……,政客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有理由开口的人没有做该做的事,两者之罪,孰轻孰重?"
盛满红酒的酒杯翻到在桌上,迅速泅染了雪白的桌布。
完全陌生的问题,完全熟悉的句式。
我的手指、全身都变得无比僵硬,飘荡在空气中的声音空洞而陌生,仿佛根本不属于我所有。
"不,不,那是不一样的,杨,……,那是不一样的。"
喉咙变得又干又痛。
"不一样的?陛下,您真的这么认为?"
金银妖瞳,他在凝视我,挥动的剑锋上,有独属于剑的温柔。
"是,不一样的,杨威利与他们绝不一样。"
"陛下这么认为就好,臣也如此认为,……,那是不一样的。"
屋内空无一人。
关好灯,我独自坐在黑暗中。
静寂里本来清淡的酒香变得浓烈起来,在环绕的芬芳中,慢慢地,我全身松懈下来,一点点、一点点,松懈下来,终于,完全地放松。
不一样,我与杨威利,如何能一样?如何能相比?
尤其,指控我的是你,吉尔菲艾斯。
吉尔菲艾斯,要我如何为自己辩护,当你毫不容情指控我时?要我如何向你解释,也许,那是我与生俱来、不可回避的罪恶?
是你令我发现自己的罪恶,令我恐惧却无法更改的罪恶。
我轻轻地笑,不受控制的温热液体滑落。
罗严塔尔说的没错,噬血,是狮子的本能,即使身插双翼,即使,拥有无人可及的金色光辉,狮子仍然是狮子。
就如同,翱翔天际的鹰隼,永远有撕碎猎物的渴望。
奔驰纵横挥动利爪的雄狮,与骄傲不羁野心勃勃的猛禽,奥斯卡·冯·罗严塔尔,我们原本是同类,所以,你才会如此忽视我的过错,因此,我们也是,共犯。
背负着相同的野心,那是我们共同的罪恶。
第4章 沉醉 (四)
很多年以前,身披璀璨星光的少年自信满满地伸出手,"来吧,吉尔菲艾斯。"
那时,垂柳的枝条沐浴在湖水中,岸边长满了菖蒲,水面在星光照射下,闪烁出绿宝石般的光芒,耀得人眼睛里满是翠彩。
碎碎的、蓝中透紫的云在风前飞驰。越接近东方,越泛出玫瑰的光辉。
星光依旧灿烂,可星光下执手相握意气风发的金发少年与温柔沉静的红发少年都到哪里去了?
轻捷、迅疾、急促的脚步声到了门边,略略停顿,再轻轻推开。我从窗边转过身,修长的身影伫立,身后是漫天繁星,微弱的光线投出朦胧的剪影。
"莱因哈特大人!"
我被拥入温暖的怀抱,闭上眼,感受那股熟悉地、令人安心地气息,"别担心,我没事,吉尔菲艾斯,……,不用担心,我没事。"
吉尔菲艾斯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我知道,行踪不明数天,一定把他吓坏了。
开着拙劣地玩笑,我安慰他,"不用再担心了,罗严克拉姆帝国的开国皇帝如果气数已尽,也应当是在战场上,而不是这种程度无聊的叛乱。"
"这个玩笑并不可笑。"蔚蓝的眼睛凝视我,"不过,莱因哈特大人居然会安慰人了,不能不说令人惊讶。"
"不能总是让吉尔菲艾斯为我的固执伤脑筋啊。"
吉尔菲艾斯垂下眼敛,"那就收回命令,答应我,莱因哈特,由我来统领帝国军出征海尼森……"
片刻沉默。
然后,我一点点弯起嘴角,灿烂地笑,"不,吉尔菲艾斯,罗严塔尔是在向我挑战,我没有理由拒绝他的邀战!"
"莱因哈特大人,但是你是皇帝,亲征一个下属……"
温柔无奈的声音里有些许迷离忧郁,而我已无法,也不想再准确探测,凛洌的战意正在我体内流窜。
帝国动荡不定,银河在流血呻吟,只为了,一个人的骄傲和任性。
而我,将是他的共犯!
"不要再阻挡我了,吉尔菲艾斯。"
我扬声清脆地笑,伸出手,捉住他额前的一缕红发,做过无数次但又很久没有的动作,"难道你认为我会输给罗严塔尔吗?"
生而为剑,就应当尊从剑的命运,即使因此而亡。
在剑锋铿锵相交的锐鸣声里,有我们灵魂深处最初的呐喊,那是剑在欣喜欢呼,庆贺自己不再孤独。
而在虚空盛绽开的,令银河为之失色的激越火花,那是,剑的爱恋。
这是我们的罪,亦是我们的错。
然它奔涌在血脉中,除非流尽最后一滴血,否则,我们无法停止我们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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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与吉尔菲艾斯从奥丁度假回来时,我去迎接他们。他们看起来气色很好。
"莱因哈特,最近还好吗?公务很多吗?"姐姐温柔地问我,吉尔菲艾斯也在很关心地看着我。
"我很好姐姐,……,其实吉尔菲艾斯不用那么早回来的,公务我能应付的。"
"但是我们担心你。"
我撇撇嘴,转头笑着对吉尔菲艾斯说,"也太小看我了吧,吉尔菲艾斯,……,啊,应当叫你姐夫了。"
姐姐微笑,"不用,莱因哈特还是象以前那样叫齐格吧。"
从头到尾,除了一个礼节性的拥抱,除了温柔地笑与温暖的眼神,吉尔菲艾斯并没有多说什么。
地上车回返大公府,那里有场小型欢迎酒会。
我坐在车里,看窗外的一带带灯光,倏忽来,倏忽去,如同落入人间,流离失所的星光。
并没有说谎,除了每晚睡觉前会不由自主发呆,其他的,都很好。
白天则根本没有时间容我分神。
除了繁忙的公务,我和罗严塔尔在一起的时间明显增多。
那一天,在录影厅里,他听到我反复问自己,吉尔菲艾斯问过我的问题。
过了很久,在我以后,他早就淡忘时,他却忽然用句式相同、含义相反的问题问我。
我们之间有了一个不容第三人分享的秘密,多了一份默契,然而无形之中,也不能对他再保持在其他属下面前必有的矜持与距离。
有时这令人放松,有时,则令人十分恼火。
比如说,在讨论公务时,我们各自提出自己的意见。
通常会一致。
罗严塔尔常常凝神倾听,听我指点银河,把宇宙尽揽于怀的宠大构架,而在事物的具体化上,则是他的强项。
偶尔也会有分歧,我说服不了他,他也说服不了我。
"但是我认为必须这样做!"
"陛下,……,如果这是您的命令,臣毫无疑义,定当尊守。"
听到他带着冷笑地回答,我只有微微苦笑,含义非常明确,他并不同意我的观点,之所以屈服,只因为我是皇帝。
这是公事,而当偶尔休闲,当我要他陪我下立体洋棋而他要去听歌剧时,他则会挑起眉毛直截了当地问,"陛下,这是您的命令吗?"
仍然只能苦笑,如果我坚持,那么,他就是一个彬彬有礼,保持适度距离的属下,反之,如果我放弃,他则是最佳的游乐向导。
而我,又不可能放下帝皇的矜持与他公平地讨价还价。
第5章 沉醉 (五)
"无耻的金发小子,还记得威斯塔朗特吗?为了自己的私利放任暴行发生,你不配接受欢呼与赞美!你的皇座飘浮在血海上!"
诅咒从挣扎着的刺杀者口中飞出,时间变得极度缓慢,我艰难地转身,艰难地喘息。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在平衡线两端左右摇摆。
无法摆脱的梦魇。
红酒的颜色,亦是血的颜色。
倒在血泊中的吉尔菲艾斯,浸在血中的红发,而威斯塔朗特的人民,甚至不曾流出鲜血,就已经化为灰烬。
我一直在逃,不肯面对自己的过错,在吉尔菲艾斯责问我时,如一个慌不择路的孩子,为了躲开身后的恶魔,不惜用任何代价推开面前的阻碍。
而当我将他几乎推落地狱的时候,我就已经坠入,比他更深的地狱。
难道真的,永世不得超生?
"陛下这么认为就好,臣也如此认为,……,那是不一样的。"
真的不一样吗?罗严塔尔,我很想相信你的话,可是,我早已经,没有了信心。
也许,我愿意相信你的话,只是如同一个被判无期徒刑的囚徒,渴望有一个放风的机会,能够暂时呼吸到自由的、清新的空气,能够再感受一个蓝天白云,野花的香味。
能够让心在风中没有任何束缚地,尽情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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