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自由只是短暂的梦幻。
酒精的迷雾在眼前升腾,温度调节仪细微的颤鸣声在空气中划出道道波纹,大地开始飘浮。
我紧紧盯着起伏不定的地面,黑色军靴出现在视线中,向我步步迫近。眯起眼,修长双腿缓慢流畅而坚定的动作,有人向我步步迫近,踏着无声的韵律。
终于停下,在长桌那边。
头很重,用了极大的意志才能把眼抬起。
灰朦的空气中,幽蓝与漆黑,光芒闪动。
"是你,罗严塔尔,有事吗?"我鼓动意志,试图维持常态。
"是我,……,陛下,您喝多了。"
"不关你的事,朕问你有事吗?"仰头再灌下一杯酒,我挑衅地看着他。
没有通常应有的冷笑或归于皇帝的顺从,他眼底有簇我不能了解的阴郁光芒。
"不要再喝了。"
哐啷啷……
挥手间,桌上的酒瓶与水晶杯全部被我扫飞,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碎裂声,变成无数碎片,象无数双冷静的眼,在冷冷注视我们。
"如果没事就给我出去!谁允许你进来的?!"
我厉声斥问,用我最锋锐的声音。
红酒的芬芳四散开来,他沉默地看着我,在弥漫的酒香中。
我冷静下来,手肘放在桌上按住突突跳着的太阳穴,"朕没事,退下吧,罗严塔尔。"属于皇帝的,机械的、无机质的命令。
我告诉自己,不要贪恋那一丝温暖,不要幻想惩罚会有尽头。
虽然希望有人能陪我渡过这个漫漫长夜,但是,那个人不应当是罗严塔尔。或者说,尤其不能是罗严塔尔。
当我的灵魂在惨淡呻吟时,不想,他在我身边。因为没有任何理由地,我便可以清楚确认,他能听到我无声的惨叫。
所以,请离去,给我留下最后一点矜持好不好?
过了很久,再听不到任何动静,我茫然抬头,然后全身立刻僵硬。
他还在那里。
一黑一蓝,金银妖瞳中,有明丽隐约的冰蓝。
我们相互凝视。
他的眸光中有种我不能了解的光芒,如同海潮,汹涌起伏,终于越涨越高,就要将我淹没。
恍惚间我有极度晕眩的感觉,仿佛地动天摇,仿佛有什么固若金汤的东西在被轻轻摇撼。
闭上眼,想止住那种眩晕感,微微嘶哑的声音响起,打破一室寂然。
"我的母亲因为我的出生而发疯,并且死亡。"
我诧异地睁开眼,完全不在我预料中的话题。
"在此之前,她多次试图杀死我,非常可惜,没有能够成功。"
罗严塔尔不动声色地淡淡陈述着,仿佛在讲述一件完全与已无关的事。
"因为母亲的死,父亲极度憎恨我,当别人听着摇蓝曲长大时,我所听到的歌谣是,……,为什么你还没有死?"
停顿片刻,他接着说,"我的身上背负着父母给予的双重诅咒,象我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得到幸福的吧。是不是,陛下?"
收梢时,沉稳的声音忽然拨高,平淡无奇的语调变为锋锐,直指入心。
"不,罗严塔尔,那不是你的错。"
我下意识地回答。
"就是说我还有资格,还有可能,会得到幸福?"
他微微踏前一步追问我,水晶碎片在他脚下喀啦啦脆响,军靴无情地辗转它们。
我突然无法开口。
如果我在地狱里,那么,罗严塔尔,你又在地狱哪一层?
在我之上,还是在我之下?
要我如何保证,即使是地狱,也有可能会有春光照落?
吸口气,我只能喃喃重复,"那不是你的错,罗严塔尔,……,不是你的错。"
他不说话,在长桌那头静立。令坐在长桌这边的我,有无形的压迫感。
沉默中,深入骨髓的疲惫终于全然包拢了我。
我再也无法承受,垮下肩,放下我的矜持,放下我的所有伪装。
在他面前,我无法隐瞒无从遁形,亦无须防备。
我们,是同类。
同样拥有足以翱翔天际的双翼与野心,同样拥有被困在炼狱中的灵魂。
我疲倦的笑,声音象是散了一地的水晶碎片,"罗严塔尔,其实你是想劝我是不是?但那是完全不一样的,你的过错不在你自己,而我的过错,本来可以避免,……,本来可以救回威斯塔朗特,吉尔菲艾斯本来可以不用……"
"不要再自己骗自己了,陛下!"
他打断我,非常无礼的举动,用异常柔和的声音。
"避免了威斯塔朗特的惨剧,再让帝国的内乱更持久一些?至于吉尔菲艾斯提督,我相信他一定不会到现在还在怪责你。"
"还有……"声音略略迟缓,"如果真的可以避免,那么……,幼帝出逃事件,还有摩顿的死,本来,都可以避免的是不是?"
细锐寒气从地底窜出,从脚底直到指尖,我赫然站立起来,手掌紧握,冰冷地瞪视他。
"是本来可以避免,然而你依旧没有避免,……,还是,其实根本无法避免?莱因凯撒?"
"住口!罗严塔尔!谁给你这个权利来质问我!?"
我伸出手,用力一掀,桌子翻到在一边,发出巨大的声响。
"您在害怕,陛下。"罗严塔尔纹丝不动地站在哪儿,根本不去理会翻到的桌子。
"就象一个孩子,明明天已经亮了,不能再睡了,却拼命哄自己,那是假的,现在还是做美梦的时候,那些光亮全是假的……"
"出去!朕命令你出去!"
"因为贪恋着梦里的温柔,宁愿不去睁眼看亮光下丑陋、却真实地世界,于是一遍遍期骗自己,只要不睁开眼,天就还没亮,虽然早就一清二楚地知道,梦境终归是梦境!于是嘴里说着可以避免,实际却在做着所谓本可以避免的事,然后再因此而惩罚自己。真是孩子的天真。"
"不要再说了!罗严塔尔!"
"到底是什么让您相信梦境可以永恒,梦境可以化做真实?那到底……,是您的梦,还是吉尔菲艾斯提督的梦?"
我瞪视着他,无法阻止迫面而来的疾风。
"您之所以这样痛苦,是因为不能完成自己的梦想,还是因为不能完成他的梦想,或者,是因为你早就发现,你们二人的梦根本不在同一方向?您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成为他所希望的,那种完美无暇的君主?"
风暴息缓下来。
他与我相对而立,中间没有了长桌的屏障,喘息声清晰可闻,我的,与他的。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
我慌乱地想,我是黄金有翼狮子,怎么可以让我的下属完全压倒了我的气势?!而且,他说的,怎么可以、怎么可能是事实?!
那么我该回答什么!?该说什么?!
来不及多想,我本能开口,清朗锋利的声音化做水晶长剑。
"罗严塔尔,你弄错了!吉尔菲艾斯是我不可分离的半身,他从没有要求我做任何事,秃鹰之城,他因为我而几乎死去,之后,他也从没有怪过我,……,我们之间的情谊,你根本无法理解!"
嘴角挑起嘲讽的弧度,他问,"不可分离的半身?只有你要求他,而没有他要求你?……,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对他的指责念念不忘?还是他根本就没有原谅你?"
尽力克制自己,寻找能击败他的一切武器,我冷冰冰回答,"吉尔菲艾斯决不会这样对我!况且,……,罗严塔尔,你只是一个下属,凭什么来干涉朕如何与吉尔菲艾斯大公相处?!"
刻意用上了皇帝的自称与吉尔菲艾斯的封号,并且语调极尽冷淡与居高临下。
罗严塔尔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知道,自己用对了武器,可是在秃鹰之城之后,生平第二次,我感到害怕。
时间一秒秒转动,他的急促呼吸如同挫刀顿挫着我的神经。
"皇帝陛下,臣是不是应当为您的聪慧喝彩?"
他终于开口,熟悉的敬语中有着锋利无比的辛辣。
"您总是能设法找到最能伤人的话语,……,不错,臣只是一个下属,凭什么来干涉陛下的事?……,吉尔菲艾斯决不会这样对你……"
他大步踏前,修长的身影从上方笼罩住了我,金银妖瞳迫视着我,近在咫尺,我可以清楚看到他一根根轻轻颤动的眼睫。
我想后退,可是脚如同生了根,无法挪动一步。
他一伸手,捉住我的手腕,再猛力一带,我立足不稳,跌入他的怀中。修长优雅的军服下,潜藏着极为刚硬的力度。
"那么,他会不会这样对你?!"
他俯下身,粗暴地攫住我的唇,灼热地,带着淡淡咸涩的气息笼罩了我。
我忍不住颤抖,试图挣开他的怀抱,但是酒精在我体内叫嚣,风暴袭卷着我,一阵一阵的眩晕漫卷而来,尤如初上太空模拟机所体验的失重。
屏住气,尽力抵抗眩晕,尽力忽视唇间迫人的灼热。
我终于积聚起一些力气,在被浪潮灭顶之前挣脱他的怀抱。
"罗严塔尔!"
聚集全部意志,我凌厉注视他,目光如剑。
他的胸膛急剧起伏,眸光涌动,痛楚、温柔、甜密、无奈、怜惜……
最后,黯然的神色掠过他的脸庞。
"陛下,臣失礼了,……。"
第6章 沉醉 (六)
"莱因哈特、莱因哈特,到海边了,起来吧。"
有人轻轻拍打我,我半睁开眼,四下望了望,然后伸出手,摆好姿式发出无声的命令。
罗严塔尔认命地叹口气,俯下身把我抱出地上车,新鲜强劲的海风立刻迎面吹来,刚从半迷糊中醒来,被风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个小小喷嚏。
一件长长的风衣从头上罩下来。
"披上这个,海边的早晨很冷。"
海风扯乱了我的金发,我费劲地从衣服中挣扎出来,不满地看着他。
罗严塔尔再次认命地叹气,过来帮我把衣服裹在身上,一枚枚扣好扣子。嘴里嘀咕着,"还说不是猫,……,连件衣服都不肯自己穿。啧啧,真是叫人宠坏了。"
我瞪他,"怎么,有什么不满的吗?"
"不,陛下,臣不敢,……,能帮您穿衣服,是臣无上的容幸。"
罗严塔尔一本正经地严肃样子令我笑了出声,轻巧跳过一块石头,我当先朝海边的礁石走过去。
浓黑的墨色已经变成沉郁的蓝色,而那蓝色,又被慢慢浸入水中,水色在渐渐晕染开来,蓝色越来越淡了。
茫茫的海洋也开始从夜色中苏醒,本来暗蓝色的波涛,现在开始隐隐变幻色彩,带着余睡未足的惺忪倦态。
我们在礁石上坐好,黎明时的海风分外空旷。
罗严塔尔看了我一眼,打开衣襟,轮到他对我发出无声的命令。
估量一下周围的寒气,再斜眼看一看他的怀抱与他很笃定的微笑,我决定屈服,偶尔,我也并不是那么介意在他面前做一只猫的。
咸涩的海风中,熟悉的气味包容了我,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我伸出手,摸索着探入他怀中,试图把握它的节奏,手指停下了,一道斜斜划下的长长痕迹。
那是,我留给他的伤痕。
那一次,黄金有翼狮子的光辉再度辉映银河。
骄傲的鹰败在白色天鹅双翼下。
那一战,我赢了,也彻底地,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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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尔菲艾斯,我军已全面获胜,罗严塔尔败退海尼森。"立体TV前,我平静地说,"既然已经证实了其中是有小人陷害,立刻下令,恢复他的元帅称号,并且不得再以叛军相称。"
吉尔菲艾斯点头,"可惜足以澄清真相的证据得到的太晚,不然,也许能避免这一战,只是,不论如何,罗严塔尔也不应当因此起兵,虽然并不是不可以原谅。……,莱因哈特大人准备如何处置他呢?"
"因为他是罗严塔尔,所以这一战避无可避!"我微笑着摇头,"至于如何处置他,我还不知道,也许根本没有机会,……,他的部下临时倒戈,据说他已经身受重伤,……"
"莱因哈特大人!"
相比我的平静,吉尔菲艾斯极度震惊的脸充满荧幕。
"不要这么惊异,即然投身战场,就得有战死的觉悟。……,我想罗严塔尔他应当明白这一点。"
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个觉悟,我也有。
"就这样吧,吉尔菲艾斯,我要赶去海尼森,费沙就拜托你啦。"
伸出手,我想按下结束键。
"等等!莱因哈特大人!"吉尔菲艾斯的声音阻止了我。
"怎么,还有事吗?"
清澈的蓝眸凝视我,眼里有我永远不会错认与错失的温暖与关怀。我知道,吉尔菲艾斯,……,在为我担心。
然而,一起跳入池塘的岁月已经一去不返了。
有些事,我只能,并且必须独自面对。
可是,这温暖的光芒……
"莱因哈特大人,我想……"吉尔菲艾斯略略迟疑着,似乎在很困难地选择着措词,"我想,罗严塔尔一定明白你的意思,……,在你不顾所有人反对,决意亲自领兵出征时……"
"吉尔菲艾斯,你……想说什么?"心猛地停跳一拍,我微扬头,询问地看他,吉尔菲艾斯,他到底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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