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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用上,你拿着它干什么,”霍北眼眸半阖,俯视道:“带回去练撑杆儿跳?”
宋岑如睁大眼,这不就是变着法儿的说他矮?班级出操的队伍他都靠后站,明明已经算同龄里的高个儿了。
他反驳道:“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什么意思,我还在长!”
“我像你这么大都快一米八了,”霍北笑了,一见他生气就来劲,“这竹子练不了跳高,想长高得多补钙。”
宋岑如憋不下这口气,咬牙回怼:“你钙多!你钙多的嘴都长结石了!还是你要入丐帮了,这棍子非要不可?”
都是十几岁的半大小伙子,脾气心性经不起挑拨。霍北原本还想着让给小孩儿算了,现在非得拿到手,他挑起眉稍,“我就是非要不可呢?”
宋岑如:“……不给。”可能是这两天还没从被爸妈放鸽子的事里缓过劲来,心情不好,所以格外执着。
霍北盯着他半晌,决定反其道而行之,忍痛似的松口道:“哎,行。我不要了。”
宋岑如眉心一跳。
是不是刚才说话太过分了……还是有诈?
霍北蹲下身,带着落寞的神情,继续在地上那堆木头废料里挑挑拣拣。
“你不要了?”宋岑如半信半疑地看着对方,斟酌道:“你、你到底要这个做什么?”
“做支笔。”霍北挑了根满是毛刺的木头,又扔开,无所谓道,“算了,买一个也没多贵。”
笔?手作的笔?
宋岑如想起那箱玩具……霍北好像确实很擅长动手做各种玩意。
“你要笔……写字?”宋岑如说。
“不然呢。”霍北抬头笑道,“挺羡慕你们这些有学上的,我早没书读了,就是个初中文凭。”
宋岑如突然没话讲了,有的事不需要说的太明白。去大杂院的那天,他最先注意到的就是那扇掉漆的破门,而后是满院的杂物,和弥散在空气里的药味儿。
现在这个社会,自愿辍学的应当是极少数,至于原因……大概是有些沉重的。
暮色下,两人的眸子被火烧云染得透亮。
霍北敛下眉眼,暗自犯嘀咕,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不松口?
耳边一阵窸窸窣窣,余光里的人影在晃动,这少爷卸书包干什么,要找东西?
“喏,这个给你。”宋岑如说。
一支钢笔蓦然出现在眼前,黑白色的笔杆,白色部分刻人字纹,末端嵌套两枚金属环,笔帽顶端是一颗圆角六芒星。
霍北对上他的视线,“给我?还是拿这个跟我换竹子?”
紫竹难觅,这根实属精品,宋岑如看了它最后一眼,道:“都给你,我本来也只是想打个手把件而已,再找就是。”
说罢,他将钢笔和竹子都塞给对方,挎上包转身走了。
霍北在原地怔了好几秒,抄起两样东西几步追上去,探身问:“你真给我?还是生气了?”
“真给你。”宋岑如直视前方,走得也快,“没生气。”
“没生气你走这么快干什么。”霍北说。
“回家做作业。”宋岑如随口扯了个理由,他的确没生气,只是有些忸怩。
霍北见他抿着嘴,还不敢看人,便道:“你不好意思?”
被戳中心思的宋岑如脚步更快了,埋头往前冲,“不是。”
“可是你加速了。”霍北说。
“我没。”
“你加了。”霍北道,“少爷,你腿又没我长,这么倒腾累不累啊。”
宋岑如:“你管我!”
他俩一个往前赶一个大步追,黏黏糊糊掰扯了一路。
霍北起了逗弄的心思,横着竹子拦住去路,说:“要不这样,你叫声‘哥’,这竹子咱俩一人一半。”
宋岑如被迫停在原地,“你要不要脸?”
霍北痞着张脸,“不要。”
宋岑如隐忍似的,眉毛压着眼,眼梢那粒朱砂痣都微微皱了一下,“不叫又能怎么样,东西都给你了,你这人未免太贪心。”
“贪心不好么,这世上有几个人是真的淡泊,你才多大,整天拘着个劲儿干嘛啊,”霍北满眼笑意地看着他,“叫一声,我立马闭嘴。要不想叫,觉得我无赖,你直接骂就是了。”
宋岑如就是那种礼义廉耻道德感拉满的人,面皮还薄,说不出什么骂人的脏话。对方这幅不管不顾的样子,实在让他难以招架。
少爷不说话,霍北就一直耐心等着。
夕阳渐沉,云被烧成暮紫色。
宋岑如在沉默中败下阵来,垂着眼睛嗫嚅:“……哥。”
“欸!”霍北收起竹子挽了个棍花,“走,送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你说(嚼嚼嚼)世界上怎么会有(嚼嚼嚼)这么完美的棍子(嚼嚼嚼)
第7章 娶个屁
旁人结伴同行是勾肩搭背,他俩是你追我赶。
宋岑如甩不掉人,偶尔走快了,一回头没瞧见影,又在正面被他吓一跳。
再等到家,宋岑如竟觉得心情畅快不少。这几天憋在心里的火,全在东拉西扯的嘴仗里发泄出去了。
一巷之隔,霍北还没进院,药味儿先飘过来。他踢开门,把竹子搁在角落暂时封存,在院子里支开桌板,取出清汤牛肉面,端上去还是热腾腾的。
厨房里,陆平手里垫着毛巾,揭盖后白雾扑了满脸。
霍北凑过来一闻就知道,这他妈煮的又是药渣子。
他拉着老太太从灶台前走开,接过盖子,直接关了火,“人那中药顶多二三煎,你这不知道煎了几遍,色儿比狗尿都淡!”
陆平一巴掌扇在霍北胳膊上,“我看你的嘴才喷狗尿!”
“又不是没了,非得喝渣子。”霍北混不在意,拿了盆搁在边上,捞药渣,“这玩意儿倒了,煲新的。”
陆平白了他一眼,“照你这么弄,迟早把那点钱败光。”
霍北翻开上次买的药,只剩下最后两帖。
两帖药,最多再煎四次。剩下的药渣做成热敷包,药水泡脚,也管不了多长时间。
他怔了半秒,还是重新起锅浸泡,又打发了陆平去院子里吃饭,“少操这心,我明天就买药去,吃您的饭吧。”
厨房的门敞着,陆平闲不下来,刚吃了两口面,冲里说:“什么心不操也得操钱的心啊!再有几天退役金就下来了,到时候再买。”
“得了吧,才几号,还有半拉月呢。”霍北说,“我下周发工资,比你补助金快。”
“嗬,跟我牛上了。”陆平夹着筷子隔空指着霍北,“你不攒点钱,将来怎么生活?怎么娶老婆?怎么成家?”
“娶个屁!”霍北用纱布兜住药渣,挤出汤水,“老子没爹没妈,不传宗不接代,一身轻松。”
陆平把筷子扔了过去,“兔崽子!”她吼道,“你不成家,死了谁给你收尸!”
霍北眼疾手快地接住筷子,死皮赖脸道:“臭家里呗,我死了是能烧出舍利子还是怎么着啊。”
“你!”陆平拍桌而起就要找苕帚。
“哎哟,行了。”霍北洗干净筷子,递过来,“以后有我给你收尸就行。”
皱纹耷拉在眼角,陆平眸底闪过清光,她从鼻子里喘出粗气,骂不出来了,“吃饭!”
晚上刚过九点一刻,胡同里已经安静下来,偶有人经过也会压低了声音,都知道这院儿里住了个剽悍老太太。
电视声从南屋未关紧的门缝里溜出来,霍北敲门进去,果然看见他姥姥的12寸小电视正播着偶像剧。
拖过凳子,铺开艾灸工具,耳边萦绕着各种尴尬电视台词,霍北扫了眼,老太太看得津津有味。
“这能好看?”霍北问。
秋裤堆到膝盖,陆平腿部水肿得厉害,就靠这电视剧分散注意力,能止疼。
她盯着屏幕目不转睛,“这多俊呐。”又手指着其中一个角色,“你不觉得这个长得跟8号院姓宋那孩子有点儿像?”
霍北侧过头又瞥一眼,不屑道:“差远了。”
霍颜狗的眼光极其挑剔,这人比不上宋岑如的万分之一。
他被迫看了一整集,陆平趁着播放片尾曲的时候记起什么事,她问:“你那网吧的班这两天没去,领导没扣你钱?”
“没。”
陆平有些怀疑,买药的花销肯定早就超出了网管的工资水平,“你这些钱到底哪儿来的?”
“没偷没抢,合法合规,挣的。”霍北半真半假的胡诌,“现在流行给人当游戏代练,我有时候也干那个,就是帮人打游戏,升级账号,这个也赚。”
卖各路消息的生意算不上违法,但也不光彩就是了,老太太知道了指不定怎么发火,能瞒就瞒。
陆平扁扁嘴,“不懂。”
“您不用懂。”霍北收了东西,出门前,替她关了窗户,“再过几天清明下雨,你这吹不得风别总开着,隔俩小时换个气儿关上得了。”
霍北的房间在陆平的正对面,中间隔着院子。
回屋洗澡,躺上床,他才想起来,起身从已经换下来的衣服兜里掏出一支钢笔。
月色下,钢笔浑身都发着柔柔的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拆开笔盖,笔尖是鎏金的,上头刻着精致的纹样。
没吃过猪肉,至少见过猪跑,这东西的价格绝对不低,能有......三千?五千?
也不知道该说宋岑如天真还是傻,什么都能信,信了还真给,到底是这少爷真大方啊还是有钱人就这样?
他拉开床边抽屉,将笔往里一扔,躺回去刷手机去了。
“叩叩——”
两声门响,华叔端着糖水进来。
宋岑如正伏案写字,手边摆着高高一摞方柱子,从《字画鉴定图解》到《中国瓷器鉴赏》全是夹着各种便签纸的参考书。
“阿竹,换笔了?”华叔一眼瞧见他手里握着的笔颜色不对,“没用你最喜欢的那支?”
笔下一顿,宋岑如掩盖道:“啊,收起来了。”他起身接过碗,“以后您别老送来,我去拿就是。”
华叔摇头道:“你这功课一刻不得闲,早点弄完才好早点睡。”说罢,犹豫半晌又起了别的话头,“学校是不是该放清明假了?”
“还没通知,应该快了。”宋岑如说。
“噢......”华叔搓了搓手,话在嘴边打转,难以启齿。
按照宋家和谢家的传统,祭祖大办只在除夕,其他时候家里的人都忙工作,人根本凑不齐。再要么就是中元节,放暑假前后宋岑如也好回去。至于清明,简单走个流程就好。
宋岑如察觉,递出气口,“家里有什么新安排吗?”
“咳,倒不是祭祖......”华叔说,“夫人和先生让我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溟如,这样你们就直接在陵园碰面,再一起回京。”
“不是说要处理港城的单子?”通常来讲这种又急又重的项目,至少得耗费两周时间,放宋岑如鸽子不就因为这事么。
华叔抿了抿嘴,“他们推了。改去扫墓,扫完再回。”
勺子和碗壁发出“当啷”脆响,宋岑如怔了片刻,而后不停搅动着碗里的燕窝,低首道:“嗯,我就不去了,在家祭拜也一样。”
“欸。行,我觉着挺好,”华叔应承道,“咱才来一个月不到,都还没适应呢,总跑也累。”
余光里,华叔一直在打量自己的表情,宋岑如提起嘴角说:“那就这样吧,麻烦您跟我爸妈说一声,能在家里歇三天呢。”
“好。”
房间重归安宁,宋岑如对着燕窝发呆,说不好什么滋味,总之心里复杂得很。
直到电脑弹出作业倒计时提醒,他甩甩头从意识中回神,握紧了颈间的竹子翡翠,在草稿纸上写下“清心寡欲”。
前夜刚说的事,转天就来了。
临放学前十五分钟,班主任薛莹正下放清明放假通知单。
都是有点儿风吹草动就雀跃的孩子,班长肃清了两三次纪律,索性都快下课,薛莹也没管,只让动静小一些就是。
得了允许,大家各自成团,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
“宋岑如,你放假有什么安排吗?”说话的小姑娘叫边菁,是七班学习委员,也是四中公认的校花,“我准备约几个同学去妙峰山,要不要一起?”
此话一出,第一个给出反应的是坐在前排的李博文,并非边菁说话声音大,而是被人时刻关注着。
李博文一脚蹬地,椅子前腿腾空,身体向后仰,就差没把耳朵贴过去。
宋岑如从作业本里抬起头,浅笑道:“谢谢。不过我家有点事,应该是去不了,抱歉。”
“这样啊......”边菁的情绪明显变得低落,却仍带着笑,“没关系,那我们下次。”
“嗯,祝你们玩得开心。”宋岑如说。
“嘁。”李博文回过头,“边菁,你别喊他,人少爷不屑于跟我们这种贫民玩儿。”
宋岑如平淡的扫了眼,不疾不徐道:“你很讨厌我吗,李博文。”
李博文一愣,皱眉道:“什么?”
宋岑如面色不改,轻声道:“或者我换个问法,你哪里看不惯我?”
声调亲和,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周围几个同学的目光被吸引过来,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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