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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想和我说什么?”江若白问,他似乎隐约猜到些什么,但有些东西,他既然想开了,就是需要面对的现实。
裴崧青看向窗外,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透过窗外的绿意,回到了许多年前。
“其实,司辰的性子在小时候并不是这样,那时的他很性格开朗,像个小太阳,每天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躺在院子里的那个秋千下,赖在他祖母怀里,央求着他祖母给他做喜欢的凤梨酥。”回忆起那段幸福的时光,裴崧青那张严肃冷硬的脸上,也不由露出些许柔和的弧度。
“他的母亲也很爱他,每天把他打扮的像是故事书里无忧无虑的小王子。也是因为有了司辰,裴家那个冰冷的地窖,才有了一丝温度。”说到这里时,裴崧青突然停了下来,眼神里莫名多了几分愧疚。
江若白默默听着,裴崧青话里是和如今阴郁、偏执的裴司辰截然不同的一个孩子——一个被爱包围,天真烂漫的孩子。
这样的巨大的反差,让他无法和如今这个囚禁他,伤害他的人联系在一起。
让江若白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他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裴崧青的目光在江若白难以置信的注视下,逐渐由最初的愧疚,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说的悲凉。
那段被他深埋心底的带血的伤疤,终究还是被他亲手撕开。
“他最爱的祖母,是被我间接……害死的。”
江若白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一滞。
然而,裴崧青的话并未停止,接下来的内容更加残酷,几乎颠覆了江若白的认知。
“而最爱他的母亲,”裴崧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痛楚,“被他的亲生父亲活活逼死。”
“轰——!”
这简短的两句话,如同两道惊雷,接连炸响在江若白的脑海里,震得他耳膜嗡鸣,大脑一片空白。
荒诞……疯狂……丧心病狂!
他无法去理解和接受这样爆炸又荒谬的言论,更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发生。
“我和他的祖母算是青梅竹马,可因为家族利益我只能无奈娶了一个我不爱的人。等到我后悔的时候,他的祖母已经嫁给了别人,我利用自己当时的地位强迫他祖母和我重新在一起,可已经太晚了……”
裴崧青未曾看到说到此时,江若白憎恶的眼神,完全沉溺在自己世界里,继续讲着他的故事。
“他的祖母自此以后,再未和我说过一句话,直到司辰降生,她才多了几分活气。我把司辰当作上天的恩赐,甚至天真的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还能所有缓和,直到……她走了。”
“走”这个字,用得如此轻飘,掩盖所有痛苦与挣扎的细节。
江若白似乎已经在看那位孤独的女性,在漫长岁月里屈辱无望的折磨下痛不欲生的模样,她将那幼小的生命当作她生命仅存的太阳,对裴司辰百般呵护。可或许最后她才明白,一切都是自欺欺人的假象,她无法再骗自己在这种生活里苟且,所以她才那样决绝的选择离开。
“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当初因为家族就放弃了他,如果没有家族的阻拦,我们不会走向这样的结局。”他说得动情,甚至开始忏悔自己的过错。
“司辰的母亲湳风很爱我的儿子,甚至用自杀想要换回枫烨的心,可换来的依旧是注定悲剧的结局……”
听完一切的江若白,只感到一种透骨的寒意和强烈的恶心感。
裴崧青用他扭曲的爱意,害死了裴司辰的祖母,也间接造成了裴枫烨的冷血,逼死了裴司辰的母亲。
最终,这条罪恶的锁链又紧紧缠绕在他和裴司辰身上。
他似乎终于明白裴司辰那深入骨髓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源自何处。
那不仅仅是源于母亲被逼死的创伤,更是源于裴崧青亲手“示范”的极致的自私与掌控欲。为了满足自己,他可以毫不留情地摧毁他人的人生,并恬不知耻地将这种扭曲的行为,披上所谓“深情”和“无奈”的外衣。
他根本不曾真正意识到自己行径的罪恶,他骨子里认可的就是这套弱肉强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生存法则。
而裴司辰,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是这样的“爱”。
他看着病床上的裴司辰,看着这个在如此畸形环境中长大的男人,心中翻涌的是更深刻的悲凉。
“如果不是出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司辰会是个很健康的孩子。”裴崧青叹息道,他仍记得裴司辰刚生下来白白嫩嫩的脸庞,记得他在草坪上抓虫,在摇椅上浅眠,甜甜地叫着祖母,跑着去抱她的模样。
明明是那样活泼鲜活的孩子,最终是葬送在了这样扭曲的家族里。
“孩子,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你原谅司辰,我只是想让你们彼此给对方一个机会。”裴崧青放低姿态,像极了一位苦心孤诣的长者和疼爱孙子的祖父。
可这样的面目,江若白越发觉得恶心。
在裴司辰毫不犹豫开枪救他的一刻,他无法再毫无保留地恨他,而裴崧青今天的这番话,对他更是极大的震撼。
他向江若白铺开了裴司辰悲剧底色的人生,然后把决定权交给了他。
“您说的这些,我已经清楚了,至于我和裴司辰之间的事,我会处理好的。”他语气淡漠,完全没有松动的样子。
但裴崧青能看得出来,江若白是个善良又通透的孩子,他不会放任裴司辰跳入深渊里去。
今天的对话可以结束了……
裴崧青走后,只剩江若白继续守着这间病房。
他不可抑制地看向裴司辰,试图在裴崧青刚才的只言片语中描绘出那个天真阳光的孩子。
仔细打量着裴司辰的眉眼,然后……他轻声似乎叹息道:“裴司辰,快点醒过来吧”
第77章 苏醒
裴崧青走后的第二天苏嘉琛也赶到了京市。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好友,苏嘉琛的第一反应是震惊,他没想到裴司辰竟真能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他看了又看,各种复杂的思绪最终汇聚成一股油然而生的敬佩,追人追到命悬一线,不得不说,裴少还是懂追妻的。
不过……
苏嘉琛又看向日益憔悴的江若白,没忍住叹了口气。
“小江先生,你有多久没休息过了?”苏嘉琛忧虑地看向他,看着对方堪称糟糕的身体状况,他完全有理由怀疑,会不会裴司辰还没醒,江若白就先病倒了。
“不记得了。”江若白神色木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苏嘉琛瞧见他的样子,感觉他再不休息整个人都要傻了,于是好心劝道:“你去休息会儿吧,这里我来看着,还有这么多医生在,不会出什么事的。”
江若白惨白着一张脸,却依旧固执地摇了摇头,可他究竟又在固执什么,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或许,他只是想亲眼确认裴司辰脱离危险,说他是愧疚也好,关心也罢,总之,他要亲眼看到裴司辰醒来。
“别强撑着了,再不去休息,你就要去急救室抢救了。”苏嘉琛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怎么这一个两个看上去挺聪明的人,一碰到感情问题,要么疯得离谱,要么倔得彻底,非要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才肯善罢甘休。
苏嘉琛懒得和他废话,直接叫了两名保镖,指着他们命令道:“你们俩,带小江先生下去休息,我还不信了,少看他几个小时,裴司辰还能出什么事?”
“不,我不想走,我想留在这。”江若白莫名地心悸,倔强着抓着轮椅上的开关不肯松手。他必须亲眼看到裴司辰脱离危险,才能安心。
坐在一旁,看着眼前好似逼良为娼地场面的苏嘉琛头疼地太阳穴突突跳,他突然觉得自己现在像拆散苦命鸳鸯的恶毒老鸨,于是便挥手示意那两人退了出去,剩下他和江若白在病房里,看着昏迷不醒地裴司辰。
苏嘉琛看着宛如望夫石一样的江若白,对着裴司辰暗自诽腹道。
“我的裴少啊,你再不醒,你家那个beta快要担心死你了,你不会真舍得你家那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话,就赶紧醒醒吧。”
但苏嘉琛的吐槽显然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裴司辰依旧躺在那里,除了微弱的呼吸,没有一点要苏醒的征兆。
苏嘉琛叫来了医生询问情况,但医生也只是说裴少的伤口在胸口的位置,距离心脏很近,那是要命的距离,只差一点,命便保不住了,现在要醒过来,需要时间,至于是多久,他们也没办法确定。
苏嘉琛觉得裴家养得这群医生就是废物,但又明白去骂他们起不到任何作用,只能十分心情不爽地让他们走了。
转过头回来看江若白,发现他又变回了一开始守着裴司辰的样子。
垂坐在病床旁,没有生机,脸上看不出表情,却蒙着一层颓丧的灰。
苏嘉琛看着,竟有些可怜江若白,他抬起手想要安慰江若白,只是手臂刚落到半空,裴司辰就醒了。
……
四目相对,面对那双依旧锋利的眼神,苏嘉琛立马尴尬地收回了胳膊,脸上带着夸张地笑意,惊喜道:“司辰,你终于醒了!”
裴司辰只是淡然地看了他一眼,就将目光转向了江若白。
他拉住那双颤抖地,紧紧掐在一起的一双手,将它们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手心里。
“怎么把自己折腾的这么瘦。”顺着那双手,裴司辰有些费力地摸索上他的脸颊,温柔地看着他,“我好像让你等太久了。”
江若白的身体依旧在抖,哪怕他那么努力去控制,可依旧停不下来,说话的声音更是沙哑得不行,“裴……”
话刚开口,泪却先掉了下来。
裴司辰耐心地为他擦干眼泪,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对爱人的爱意,“我很想你。”
明明看上去他们从未分离,可在裴司辰眼里,并不是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是单纯的看到爱人疲惫的模样,想象着他遭受的辛苦和折磨,那些无措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日子里,他一定很辛苦。
这样的思念,更像是一种歉疚,是对爱人的心疼。
他想要把江若白抱在怀里,可现在的他显然无法完成这样的动作,于是,那本不曾渴望得到回应的手,便只能灰落落的落回原地。
但……
下一刻,在裴司辰震惊的目光里,他落入了那个看似孱弱却温暖的怀抱。
江若白轻轻拥抱住他,用很轻的口吻低声回道:“我也……很想你。”
那一刻,裴司辰忽地鼻头发酸。
他什么话都没说,伸出手将人抱住。
“江若白。”他突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嗯,我在。”回应他的,是江若白让人安心的回答。
“江若白……”他将人抱得更紧,声音里隐约带着滞涩。
江若白安静地抱着他,等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能不能……不走了。”
此时此刻,他像是走进穷途末路的赌徒,用尽了他所能用到的所有办法挽留住,甚至是想要困住江若白的方法,他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说他卑鄙也好,疯子也好,什么都好,他只想要留下一个江若白。
能够用到的筹码已经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条命,那一枪他并没有留情,结结实实落在心脏的位置。
当枪口抵在心脏的那一刹那,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卑劣的想着哪怕江若白不爱他,他也想要在爱人心中占据一个位置,留下一道无法抹去的印记。
他从来不是一个高尚的人,也学不会“放手”那样伟大的爱,他的“放手”是以江若白永远记得他为目的,残忍到几近病态的希望得到爱人的垂怜,可悲可笑又自私至极。
但当他听到江若白用那样惨烈的声音叫他名字的时候,原本必死的局面还是偏离了方向。
扣动扳机的一刻,子弹撕裂皮肉,撞碎骨头,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血液不停的从体内流失,可他却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感。
真好啊……
他想。
这一次,江若白不会再忘记他,无论生死,他会永远记得自己。
第78章 执念
裴司辰醒来后看到守在床边的江若白,那时的他,所有的偏执、疯狂和算计都只剩下爱人脸上憔悴和疲惫。
他想抱抱他,可现在的身体状况却让他连最简单的安慰都做不到。
就在他落入愧疚和自责的自嘲里时,在那一刻,江若白拥抱住了他。
带着小心翼翼地关心避开他的伤口,坚定地给予了他一个拥抱。
裴司辰闭上眼,感受着鼻尖传来的淡薄的薄荷香气,短暂地惊喜过后迎接他的却是更大的惶恐与担忧。
他太担心江若白离开,以至于他在昏迷时久久不愿意醒来,他担心,醒来之后,迎接他的,是赌徒拼尽一切仍旧一无所有的局面。
他怕那时,他真的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以一种近乎毁灭的方式摧毁自己和江若白。
这样的认知,让他最终还是在那个令人留恋的拥抱里,忍不住问出:“能不能……不走了。“这样的担忧又满含期待的话。
像是接受审判的罪人,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结局。
空气里,不安的信息素在躁动,却又被那一缕缕极轻又无比温柔的薄荷气味抚平。
就这样不知等待了多久,裴司辰终于听到了那一声极轻的,却让他的心脏忍不住颤了又颤的一句话。
“好……”
当那一声“好”落入耳中时,裴司辰的呼吸骤然停滞,仿佛整个世界都陪他一起陷入了停滞。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近在咫尺的江若白,那双深邃的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震惊、狂喜、惶恐、怀疑……最终都化为一种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
朗姆酒信息素在空气逐渐蔓延开来,近乎卑微的试探,小心翼翼地,缠绕上那缕极轻却无比温柔的薄荷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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