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喷出一口茶。
褚云鹤尴尬地擦了擦嘴,别过脸去,磕磕巴巴道:“没,没有。”
只听到身侧人一声轻笑,便又被一只手强硬地将脸转过来,谢景澜慢慢靠近他,一字一句道。
“看着我,再说一次。”
一抹红悄悄爬上了耳根,褚云鹤紧张到不敢呼吸,但脑子里又想到了什么,换了副表情质问道:“你找人跟踪我?”
这话倒让谢景澜无从辩驳,要说是偶然路过,谁信啊。
谢景澜的沉默让褚云鹤越发地生气,但又觉得自己没有身份与资格生气,他变扭地留下一句话便夺门而出。
“留着你那腊梅哄你的心上人去吧!”
京卫一脸的不解,懦懦问道:“殿下,褚太傅这话什么意思?”
谢景澜只愣了一会,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对京卫说道:“干得不错。”
“什么????……”
巳时,冬雪四君子宴,正式开宴。
待褚云鹤回到御林园时,一切都已经布置好了,植被都用红布盖着,他心如死灰地站在一旁。「本来是想找他借腊梅一用,陶菊也好被代替,左不过是受陛下嘴上责罚一番,现如今四样少了一样,今日官宦大臣都要参宴,当众让陛下丢了脸面,我这人头怕是要保不住了。」
官宦君臣与众亲眷纷纷到场,同往常一样,先由歌舞伎开场。
一阵歌舞升平后,建元帝给他使了个眼神,褚云鹤攥紧了手,掀开了红布,他紧闭着眼已经做好了被责罚的准备,耳边却传来众人的夸奖声。
枯死的陶菊被换成了腊梅,一股沁人心脾的冷香传入肺腑,浓烈又悠然。
建元帝龙颜大悦,止不住地赞口褚云鹤这事办得不错,他跪拜接礼时,瞟到谢景澜的生母曹氏,神情有些不对,像是觉得这腊梅不应该出现似的。
只是一丝疑惑,褚云鹤没有多想,便抛之脑后,再转身时,见到了谢景澜和谢玄同时坐在一侧,建元帝吩咐落座,可在场只剩下两个空位置。
一个是谢玄身侧的,一个是谢景澜身侧的。
他哪边都不想坐,坐哪边都有罪,此时,谢玄幽幽开口。
“褚太傅,来这边坐,这边宽敞些。”
褚云鹤见谢景澜也没说话,刚想迈开步子,却又听见谢景澜伸手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似是警告,似是威胁。
褚云鹤想了又想,反正横竖都是死,他便继续迈开步子向谢玄那边去,才走没几步,谢景澜终于开口了。
“谢玄,你是不是忘了祁镜春祁太傅了?”
此时,褚云鹤才注意到,一直站在谢玄身后的祁镜春,他对着祁镜春点点头,以示问好,但那人好似不太领情,白了他一眼。
感受到身后人的迫切注视,谢玄起了一个激灵,咳了两声,便让祁镜春坐在他身侧。
褚云鹤落座后,一直感受到有三处目光盯着他,所以直到宴会中途,他都只目视前方,战战兢兢,甚至想把自己的感知封闭起来。
置身在冷冽养目的翠青竹林内,嗅着晚山茶和腊梅的香,众人相互举杯痛饮,悠然惬意,褚云鹤刚觉得身心稍微放松了些。
此时,皇后提议道让这些小辈给大家舞个剑,弹个琴什么的,众人附议,皇后搬来一个木盒子,里头都是各位官宦的家眷名字。
皇后刚伸出手,曹嫔却好像没拿稳酒杯,洒在了桌上,建元帝向她看了一眼,便挥了挥手,示意皇后继续。
抽出来的第一张纸条,展开一看。
“褚,褚云鹤?”
听到自己名字的褚云鹤一惊,猛地抬起头,明明是官宦群臣家眷们的,怎么还有他的名字,正诧异着,没想到建元帝劲头正兴,当场要求褚云鹤舞个剑来看看。
不止是褚云鹤自己,连祁镜春都面上一惊,谁不知道褚云鹤只是个文官,虽不算瘦弱但哪会舞什么剑啊。
皇命难违,褚云鹤只好硬着头上了,此时,谢景澜递给了他自己的佩剑,冲他点点头,却不正视他。
褚云鹤拿着佩剑上台,拔出剑来,冬风吹过,带起几片竹叶,擦过剑刃,一下分成了两半。
他将剑鞘放在一侧,拔出完整的剑来,发出一阵阵剑鸣。
剑如游龙出水,手腕轻抖间挽出数朵银花,剑尖划破空气发出轻啸,一个侧身翻转,剑气带起了红梅花瓣,漫天飞花与剑影共舞重叠,褚云鹤一身白衣在花海中时隐时现,最后一斩带过,花瓣缓缓飘落。
耳边迸发出众人的鼓掌声,结束后,他的眼神不自觉地就被引到了谢景澜那边,谢景澜没有同旁人一样叫好,甚至都没有抬起头看他一眼。
许是褚云鹤的落寞打动了谢景澜的心,他缓缓抬起眸,对着褚云鹤用嘴型说了两个字。
“不错。”
二人身后,皇后却直愣愣地盯着谢景澜,仿若心中有千万怒火,而曹嫔,却在整理衣袖时,对着皇后得意地笑了笑。
就在此刻,褚云鹤突觉手心里被什么咬了一口,突然全身躁郁不安,而那只手也不听反应,直冲着建元帝而去。
第26章 遇刺
随着红梅落地,一阵剑风直直冲着建元帝而去,而握着剑柄的褚云鹤,却怎么也松不开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曹嫔一下挡在建元帝面前,硬生生用身体接了这一剑。瞬时,剑刃刺入右胸口,温热的鲜血顺着剑端滴在建元帝的衣袖上。
“放肆!”
建元帝一声怒吼,众人皆醒了酒,赶忙跪拜,姗姗来迟的侍卫们也将褚云鹤架倒在地,褚云鹤因手腕疼痛而依旧握着剑柄,一名侍卫见此,直接伸出手一掌击落,佩剑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褚云鹤的手也加剧疼痛。
皇后除了一脸惊惧以外,眼底闪过一丝不被察觉的诧异,而反观曹嫔,明明剑端没入肌肤都没几寸,她反而装作一副快死了的模样,一眼眶的泪珠滴在建元帝的手心里。
谢玄依旧坐在原地,玉骨扇摇了又摇,遮住了自己下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一人冲破人群跪在曹嫔身旁,对着侍卫喊道:“叫太医!”
随行的人匆匆离去,褚云鹤被侍卫压着双臂,整张脸都贴在沙石地上,但他一动不动,甚至都不为自己辩解。
不知这次又是中了谁的计谋,他眼神麻木,想着自己只是这盘局中的一个棋子而已,幕后之人心思高深莫测,要他死便死,要他活便活。
建元帝的一声令下,褚云鹤才终得以抬起头,被带走时,他多希望有一个人能开口替他说话,他微抬眼,可惜那人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他。
他被丢在一堆干枯的稻草之上,身上的囚服渗着肩膀上还没好透的血迹,他坐起身来阖眼,细细回想着当时每个人的神态。
「宴上若被抽中的是景澜,那被诬陷刺杀陛下的也会是他,是我一个普通人也就罢了,若是他,定会被怀疑要谋权篡位。」
想到谋权篡位四个字时,他霎时睁开了眼,顿了顿,突然,外头来了人。
一个披着斗篷的宫女,看不见脸,但她声音十分熟悉,眼见她从袖中拿出一粒药丸,道:“皇后娘娘的懿旨,你已知晓太多,万不可活命,但念你无辜,特送你一粒还魂丹,假死出宫。”
“假死是假,灭口是真吧?”褚云鹤轻笑一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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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嫔居所,昭阳殿内。
“好在刺入不深,曹嫔娘娘福泽深厚,不会危及性命,这段时日只要多多休息即可。”
“微臣告退。”太医开了几个方子便离开了寝殿。
建元帝眼眸深沉,握着曹嫔的手道:“你怎么那么傻,替朕挡剑,自己的命便不是命了?”
曹嫔虚弱地靠在枕上,轻口道:“嫔妾知道,但皇上是真龙之子,嫔妾自是以皇上为重。”
建元帝一脸的疼惜不是装的,但他似乎也看出来什么,便只叫她好好歇息,也离开了。
谢景澜坐在床侧,握着母亲的手,皱着眉,道:“母亲,褚太傅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或许,或许是被陷害的。”
闻言,曹嫔轻叹了口气道:“母亲知道,我想陛下应也不会重罚他,你就别担心了。”
又继续说道:“你这样为他着想,怎么不好好想想你自己,你皇阿玛老了,太子之位一直未有着落,你与谢玄虽都是我所出,但母亲更看好你。”
从小便是这样,要说谢玄与谢景澜明明是一母所出,为何一直不对付,原因可能就出在曹嫔身上。
谢景澜只点了点头,便也离开了。
此时曹嫔身旁的丫鬟画意凑到她身旁悄悄说道:“娘娘何必要去挡那一剑,伤了自个身子。”
曹嫔冷哼一声道:“你懂什么,皇后在景澜的佩剑上放了东西,谁料被我瞧见了,那我便做个顺水推舟,在皇上面前多搏搏脸面,愧疚更深自然而然就会想到景澜了。”
香炉散着烟,在曹嫔手腕打了几个圈,她拔下头顶的金簪,咬咬牙,冲着伤口刺了进去。
——————
皇后居所,甘泉殿内。
一盏茶碗被皇后扔在地上,瓷碗带着滚烫的茶水转了又转,最后滚落在宫人脚下。
“没用的东西!那木盒子里怎么会有褚云鹤的名字,此事本一下促成,既扳倒了谢景澜,又能让曹嫔哑口无言可辩,现在倒好,又牵扯到一个废物身上!还尽让曹嫔那贱人在皇上面前吃尽了怜悯!”
宫女们颤颤巍巍地收着打碎的瓷碗,皇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刚想责骂两句,门口又来了人禀报。
“娘娘,大事不好了!有人借着您的名义杀了褚太傅!”
“什么!”皇后闻言,赶忙急匆匆赶往囚牢。
轿辇一路吱呀地到了牢狱大门口,皇后着急地刚要进去,她一顿,想了又想,对着身侧的奴仆侧耳说了几句话。
奴仆刚走进牢狱,便迎面遇上一个披着斗篷的宫人,看不清面貌,也没分清楚男女,此人直接撞了上来,奴仆大怒,刚想呵斥她是何许人也,侧首却发现褚云鹤已倒在地上,背对着她,奴仆试探性地叫了两声。
“褚太傅?褚太傅?”
见他没有回应,刚想返回给皇后通风报信,此时,侍卫们却纷纷围了上来。
“没有圣上口谕胆敢刺杀朝廷命官!抓起来!”
“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你们岂敢动我!”
很快,皇后谢景澜建元帝等人均聚集于此,褚云鹤这具尸体,才缓缓站起来。
奴仆见此却大吃一惊道:“你没死?!”
褚云鹤微抬眼道:“怎么,你很失望,还是皇后娘娘很失望?”
众人目光立刻聚集到皇后身上,她大惊失色,指着褚云鹤道:“你少血口喷人!我可没找人杀你!”
说完,她看了周围一圈,意味深长道:“我想,杀你的人应该不在这吧?”
褚云鹤轻笑了两声,对着人群中说道:“需要我指名道姓你背后的操控者吗?”
众人一愣,此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人,褚云鹤眼中一闪,他果然猜的没错,此人便是那日在长街上与他说皇子邀约的那人。
此人只死死盯着皇后道:“是皇后指使我的!”
便咬舌自尽了。
褚云鹤有一事不明,若此人是谢玄派来的,那便说不通了,谢玄与皇后自是一派,为什么要自己咬自己呢?
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此人心思深沉诡计多端,不管自己怎么走都是一步死棋。
此人是猜到了他会顺水推舟将计就计,不管怎么样,都会指向皇后是罪魁祸首。
此人又笃定,皇后绝不会说出自己在谢景澜佩剑上做了手脚,所以此局,是针对皇后的死局,更是一箭双雕,除去了皇后,也能除了自己。
那这宫中,又有谁如此厌恶褚云鹤和皇后呢?
但建元帝似乎已知晓些许内情,只说此时翻篇,不许再提,便没有降罪任何人。
出了牢狱后,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袍紧裹着腰身,正红发带被风吹着,手里还拿了一条白色大袄。
二人相顾不言,只低头走着,半晌,褚云鹤问道。
“今日,多谢你了。”
“谢什么?”
“那株腊梅。”但他随即又侧过脸,语气怪怪的,“我会马上还给你的,毕竟,是你要送给你的心上人的。”
闻言,谢景澜轻笑出了声,道:“你真不懂?”
褚云鹤继续侧着头不看他,一本正经道:“不懂。”
少年的爱肆意张扬,发带随着马尾一甩一甩,谢景澜走到前头背对着他挥挥手道。
“送你了。”
一阵狂热的心跳声,就要冲出胸腔,但等到他回到鹤云居看到眼前人时,那种欣喜又消失地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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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帝书房,勤政殿内。
皇后倚在建元帝身侧摆动着他的香囊,一口一个陛下,亲昵婉转。
“陛下,您明明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对吗?”
建元帝抿了口清茶,咂了咂嘴道:“朕当然信你,你确实没那个胆子敢刺杀朕,敢杀朝廷命官。”
他伸手摩挲着自己的胡茬道:“总不能是褚云鹤自导自演罢?”
“褚云鹤不过一个太傅,闲职而已,当然掀不起水花,但若他背后有人推波助澜?”皇后说道。
建元帝伸手轻轻敲了一下皇后的脑袋,淡声道:“不许妄议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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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院里的灯笼亮了起来,映着白雪红梅,好看纷然,白团子踩着雪地冲着褚云鹤奔来,一脚一个梅花印。“你是来迎接我的吗?”褚云鹤揉了揉白团子的脑袋,亲昵地问道。
白团子只不停的叽叽叽,像是要与他说什么,此时,里屋走出来一人,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拿着一只腊梅,在鼻间嗅着。
褚云鹤心头一震,放下白团子,将院门紧闭,沉重地抬脚走向谢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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